薇薇不在了,我媽有兩年的時間神思恍惚。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就好了,你曉得是為什麼?
想通了嗎?還是有什麼高人替她排解了一點痛苦?時間總能醫治傷口。阿誠答。
永遠不要迷信和誇大時間的作用。時間不可能帶走傷痛,傷口會癒合,可是痛苦永不會消失。起先,她成天就想著薇薇重新出現在生活中。她給薇薇寫信,給薇薇買各種各樣漂亮的衣服,還有書和畫具畫冊。後來,她一心一意地想領養一個孩子。她一次一次地提出申請,好容易通過了,她可以去孤兒院領一個孩子回家了,她一趟又一趟地跑,可是總是失望,孤兒院裡沒有她的薇薇。那兒的小孩多半是有病或是有殘疾的。再後來,她碰著一個老朋友,那人有一個遠親,在雲南山區,家裡孩子多,偏又都是女孩子,負擔實在重,所以想送掉一個。她千里迢迢地跑過去看。
阿誠忽地插進來:我緊張得一手是汗,你不要告訴我,那個孩子是你?
微微接著打字:不是我。那個小孩比我長得好。容顏秀麗,眼睛又黑又亮,皮膚也曬得黑黑的,很瘦,一口鄉音,十歲了,還沒有唸書。她把她帶回了南京。
微微聽得母親在隔壁重重地咳了兩聲,這兩天她有點傷風。這種沉重的粘膩的聲音讓微微心底裡起了無限的憐惜與微妙的憤怒。
我在知道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前,完全想像不出一個女人可以執著到偏執的地步,微微接著跟阿誠說。
她把那小女孩子帶回南京,安排進自己的學校,天天回來教她這個教她那個。很快,她發現那個小姑娘有個嚴重的毛病,她不聰明,甚至可以說有點遲鈍,來了半年,也學不會普通話,十歲了,才從一年級上起,可是還是跟不上,特別是拼音,只能拿二十來分,不大能聽得懂老師的話。她終於失望了,她把小女孩子送回去了。她把人家送——回——去——了!她賠了那戶人家不少的錢,把小女孩子像退貨一樣地退回去了!
這個在隔壁房間裡在睡夢裡咳嗽的女人,上了年紀了,從前大家都說她如何善良,如何深情,如何可憐,可是她卻做過這種殘忍的事情。
微微走過去看媽媽,媽媽醒著,拉了燈摸索著倒水喝。微微給她少少地兌了一點熱水,咳成這樣,喝這涼水,她說。
媽媽捧著瓷杯子,有點羞愧地說:「我曉得了,謝謝你顧微微。」
返回到自己臥室,看到阿誠的話:人人身上都有一點小,平時藏著看不見,可是遇上事,會顯出來的。何況你母親,她遇上的是那樣的事。
微微問,你身上有小嗎?
有。阿誠回答。有的。
在微微與阿誠相處日益融洽的當口,她要評職稱了,可是,頭一關便被卡住了,她到現在也只有中專的學歷,學校說,現在都需要大專文憑,若你是教師編制,有個省級賽課獲獎之類的紀錄,還可能有個破格一說,可惜又不是。微微問校長,那麼就是說我永遠也別想上中級了?校長笑說,怎麼會,上中級也是容易的,你讀個大專吧。你又不是七老八十,跟我比起來,你還是小年青呢,也不是讀不進去的,拼上個兩三年,讀出來就一切順了。
微微回到家上網跟阿誠抱怨,阿誠說,讀就讀吧,夜大啦,成人教育啦,不是太難。我幫你打聽著。過了沒兩天他果然發過來一條一條的資訊,告訴微微哪個學校辦了什麼成教班,哪個學校的課程比較容易過,幫著微微選了一所大學的成教學院,財會專業。微微去上課了。
當她坐到教室裡,突然想到一個人。劉德林的媽媽,她的前任婆母。她快記不得那老人的樣子了,只記得她苦口婆心地勸她考一個大專文憑,說將來是要用得到的。到這個時候她才曉得那個理想主義的執拗的老太太其實是英明的。
或許那個時候下狠心讀個大專出來,現在也不至於有今天。所謂人沒有前後眼,如果可以預見未來,是不是可以避免許多的悲劇?
不過誰知道呢?人若能看得見未來,誰還會奮不顧身一頭扎進感情裡頭?一個個全都心如止水,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立地成佛。
既決定了這一回一定考到文憑,微微每晚都會抽一點時間出來複習功課。母親總專注地盯著她看,微微,她好像又記起她的名字來,你學習啊?這很好。母親快活地笑起來,又說,這很好。
微微想,她的快樂是因為看到自己學習還是錯以為她是那個出色的愛學習有天份的姐姐呢?
微微問阿誠。阿誠也答不上來。每天晚上,她都會開著qq看書,就好像有個人陪著她似的。
你知道嗎?微微打字,再後來的後來,我媽想通了,可是又想岔了道了。她一心一意地想自己再生一個孩子。一個新的薇薇。然後她就碰上了我父親,正好他也想把戶口弄到南京來,兩個人各懷鬼胎,就有了我。只可惜,我跟那個領養成的小女孩子一樣不聰明,甚至有點遲鈍,不過這一回,她沒有法子退貨了。
隔了很久很久,久到微微以為阿誠下線了,那邊突然問:你叫什麼?紀薇?念薇?
也同樣隔了很久,顧微微才答,不,我叫微微。沒有草字頭的。
那邊回覆,哦。
微微聽見踢拖踢拖的聲音,是母親摸了過來,站在門外頭一片黑裡,問:「微微你還在學習啊?早點睡。」
微微猛地用拳頭搗住嘴巴,嘩地流了一臉的淚,混了悶出來的熱汗,滿面粘粘的。
忽地阿誠又送過來一句話:你是不是在哭?
然後他說:微微,有機會的話,我們見一見。
微微沒有答應。
他們接著又聊了幾個月,天南地北的。
也聊自己的事,學業,工作,阿誠說他讀研二,生物專業,非常非常普通的家庭出來的,家裡人供他讀書也不易,也不知將來工作好不好找。有一回微微開玩笑似地問起阿誠有沒有過女朋友,阿誠也老實地回答,有過,不過分了。那個時候太小了,什麼也不懂。
阿誠再提及見面的時候,微微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