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飯,劉德林又搶了碗去洗。媽媽這裡還是老房子,水池在廊下,微微聽得嘩嘩的水聲,還有劉德林輕輕的咳嗽,她想,他對她,到底是有幾份真心的吧。忽地看劉德林在外頭叫她,她走出去,站在水池邊,劉德林說:「這個藍花的飯碗是你專用的吧,我扔掉了,豁了一個口,你不小心會劃了嘴。回頭我會買兩個新碗來。」說著溼淋淋的手伸過來捏捏她的手。
母親端了切好的香瓜過來,站在廊下看了他們倆一會兒,招呼他們進屋去吃瓜。
微微跟隨著劉德林離開母親家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媽站在大門口,一腳跨在門裡一腳在外,對他們招手。微微走回去,母親把一袋子西紅柿遞到她手裡。微微記起母親早一會兒跟她說過,這是從農民手裡買的,是他們種了自己吃多下來才拿到城裡頭賣的,不是菜販子的東西,沒有農藥的,走的時候帶一點走。
一瞬間,顧微微想,自己其實想跟她說的。
其實是很想說的。
第二天微微下班回家的時候,發現劉德林真的買了一個空調回家,窗式的,工人正在裝機除錯,一地的泡沫塑膠。劉德林看見她,新開了桌上的一瓶冰凍汽水遞給她,叫她歇一會兒,馬上就裝好了。微微聽得那年紀大一點的工人師傅跟他的小徒弟開玩笑:「模範丈夫哦,看到沒有,學著點。」
慢慢地好像所有微微認識的人都認可了劉德林是一個模範老公,都說微微倒是挺有福氣。他們在外人面前總是顯得無比地恩愛,微微有時候覺得自己與劉德林在人前就像雜誌內頁廣靠中的標準家庭。只缺了個孩子,頂好是那種梳著長長馬尾,穿著樣式簡單的雪白小裙子的小姑娘,腳上一雙白襪子,踩在光可鑑人的木質地板上。
九月十五號是顧微微的生日,學校剛開學不久,大家的心思還沒歸到工作上頭,到得下午,熱得不行,辦公室的大吊扇呼呼地猛吹,有老師請客,買了冷飲大家分吃。忽地有一個年青男娃進來,陌生的曬得黑黝黝的臉,捧了老大的一束花,粉粉的玫瑰配滿天星,說是請顧微微小姐簽收。
大家轟然作聲,把微微推向前去叫她趕緊簽字簽字,七嘴八舌地說快看一看卡片,哪一位這樣浪漫,有那眼尖的,一眼看到卡片上的落款一個「林」字,叫道,還有誰,一想就曉得啦,模範老公哦,太浪漫了!
真是真是,又有人說,難得有人買花送老婆的,男人從來只送花給女朋友,還有小三的,人有補充。
就是啊,魚都上勾了誰還會再下鉺,只有模範丈夫才這樣周到。
顧微微捏著卡片,半是新喜半是嗔怪地說:「真是的,亂花錢,不如折現給我,不當吃不當用的。」
大家都說雖然是不當吃不當用,但是一份心意,你問我愛你有多深,玫瑰代表我的心。
微微在心裡暗想,自己這錢是沒有白花的。大家都以為是劉德林送的,連自己都快要信以為真了。
不過,他雖然沒有買花,他買了空調不是嗎?
微微想,也沒什麼不好啊,別人看一對夫妻,不過看到這一層,床第間的事,錢上頭的事,哪裡看得出來。等以後有了個孩子,興許男人的心就會轉移到孩子身上,床上那點子事,也會淡下來,他那點毛病會好一點的吧,晚上也不是太難熬過了。
那天晚上,微微跟劉德林說,我們明年要個孩子吧。
劉德林哼了一聲,笑說:「你曉得的,我弟弟剛生了龍鳳胎,他年紀青青,都混到縣委組織部裡了,又兒女雙全,雙喜臨門,劉家不需要我再錦上添花。」
學校裡因為開學接了兩次區裡的突擊任務,著實忙亂了一陣子,微微也暫時把這份心思擱到了一邊。等任務全部完成之後,校長說最近老師們也真是辛苦,於是論功行賞,發了些獎金,微微忙了兩天將錢算好,老師們一個個到她們會計室來領錢,簽字。忽有一位教體育的賀老師,中年男人,顯然地對獎金數不滿,與微微理論起來。微微說,我只管按校長的指示做賬,旁的事真的與我無關,您跟我說是不會有結果的。那人在學校是出了名的計較難纏人物,直氣得微微要哭。正巧有人進來把賀老師勸走了。微微正氣得了不得,聽得有人勸她:「不要生氣。」微微抬起頭,看到一張極端正的鵝蛋臉,認出是這學期新來的小陳老師。陳老師拿了錢,簽了字,笑對微微說:「你看,你名字裡頭有一個微字,我也有,我爸在家也老叫我薇薇。」
微微也笑起來說:「我這個微是不能同你的那個薇比的。你是薔薇,我是微小的微。」
另一個薇薇說:「都是一樣的音。」
她笑起來很好看,微微覺得她面善得很。
從這一天起,顧微微在學校裡交了一個要好的朋友,新調來的教高年級語文的陳曉薇。
這是顧微微十多年來頭一次交上同性別的朋友。她的少女時代是沒有這樣子的朋友的。陳曉薇漂亮,性子好心地好,厚厚道道的一個女孩子,微微越來越喜歡她。
曉薇每天早上給微微多帶一份早點,她們倆一起逛街買東西,中午出去吃小館子,偶爾看場電影,曉薇還帶微微到門面極小的音像店裡去淘打卡碟。她們形影不離,像小姑娘一樣挽著胳膊走路,穿對方的衣服,審視與糾正對方的妝容,一個蘋果也想到要分著吃。自然還在一起說許多許多的體己話。曉薇告訴微微,她爸媽只她一個女兒,跟微微是一樣的,只是她父親以前另有過一次婚姻,她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她自己還沒有找到合適的物件,她比較喜歡皮膚略黑高高個子健康樂觀的人。微微也跟曉薇說了她跟劉德林的相識與結婚經過,甚到說了少女時代那一場瘋了似的戀愛,聽得曉薇唏噓不已,直說她是一個太傻太天真的小姑娘,不過人能這樣地愛過一次也算不枉少年。有的時候,微微實在是忍不住把想把埋在心底裡最深處的心事與曉薇說一說,可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曉薇雖然大她兩歲卻還是個沒有結婚的姑娘家。
微微想,算了吧,不說也罷,哪個人心裡頭沒有一點深深淺淺的事情,難以對人道?
顧微微在二十多歲的時候,才嚐到純女性之間的友情,溫暖而私密,有點接近於相依為命。
微微覺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