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很難翻譯嗎?」
趁著颳風的間隙,我試探著小聲問他。他紋絲不動,手也沒有停下。
「先寫在筆記本上,然後再謄一遍嗎?還得多久啊?」
他回過頭來,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噓」了一聲之後,又繼續工作了。我聽話地閉上了嘴。
外甥走了以後,這間屋子又恢復了以前的模樣。只有外甥一個人從搖搖晃晃的遊覽車上下去了。翻譯家恢復了沉思默想的常態,扶桑花和收音機統統消失不見,空氣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預感。
我努力回想坐在這個沙發上的外甥,但並不順利。在礁石群上碰到的嘴唇,在愛麗絲的床上發出的唯一呻吟,都像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像是我和翻譯家相識以前發生的事情。不知從何而來的預感充斥著我的腦海:男人即將拿出繩子、我即將承受痛苦、男人即將發號施令。我曾經深深迷戀的和外甥對話的節奏,都隨著風聲一同遠去了。
翻譯家在信件的某一行下畫了條線,數次用手指摩挲著詞典的同一處,清了清嗓子。然後把脊背挺得更直,一個字一個字仔細地寫著,每個筆畫都不超出筆記本的橫線。時間在慢慢地流淌。
他對我也會這樣執著的,再忍一會兒,馬上就全部翻譯完了!他衰老卑微的身體,只有在玩弄我的時候才會恢復生機:用拿著鋼筆的手抓住我的乳房,將沉思的唇伸進我的肋骨之間,桌子底下的腳則會踩歪我的臉。
我把紅茶一飲而盡,目光片刻也不離開男人。露臺吱吱呀呀地響著,不知從哪裡飛來的空花盆倒在了草坪上,大海卻依舊光滑如鏡。
他回頭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麼呢?我整個腦子裡想的都是這個。你這頭骯髒的母豬?快趴下舔地板?把大腿分開?哦,真的好期待。
他拍了很多張照片。開啟閃光,調節焦距,換膠捲。我都不知道他這麼會用相機。
為了他,我擺出各種姿勢。連我都佩服我自己,一個人居然能變成這麼多種形狀呢。這需要比平常還多的繩子,不過他早就準備齊全了。
男人把我扒光了。無論什麼情況下,這都是第一要事。最後一件內衣離我而去,我能感知到自己有多麼醜陋。
他把椅子捆在我的後背上,就是剛剛工作時坐的那把椅子。木質的椅子很結實,只有坐墊部分是皮的。他把我的雙臂繞到背後捆在椅背上,用繩子將上半身結結實實捆了好幾圈。去哪兒我都必須揹著這個椅子!椅子很重,我走起路來搖搖擺擺的。稍稍失掉一點平衡,繩子就會勒緊乳房,我不由得呻吟出聲。但是男人不管這套,一會兒讓我去鎖上廚房的小門,一會兒讓我收拾紅茶的茶杯,還讓我取下臥室裡的床罩。
「你在愛麗絲做過那麼多遍,應該早就熟悉了吧?」
背後的椅子不斷地撞到東西,每次都讓繩子勒得更緊。下巴、嘴、腋下、腿,我使出渾身解數用身上能夠活動的部位給門上了鎖,搬走了杯子,還把床罩疊好。男人一直在我身邊不停地按快門,拍下我因痛苦而扭曲的臉、紅茶打翻灑滿胸前的狼狽模樣以及在彈簧床上失掉平衡倒下的瞬間。
吩咐我做完這一堆事情後,男人又把我的腿和椅子腿綁到了一起。這下我完全動彈不了了,腿關節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手腳冰冷得失去了知覺。
這時,我覺得自己彷彿和椅子融為了一體。似乎從指間開始,皮膚變成了皮革,脂肪成為了軟墊,骨架變為了木頭。
男人坐了上來,滿足地微笑著,把胳膊擱在扶手上,還蹺起二郎腿。我用自己這副扭曲的身體支撐著他的全部重量。
「重嗎?」
他低頭看著我,問道。我不能回答,連頭都點不了。
「坐著真舒服啊!」
他緩緩撫摸著椅背和扶手,我分不清他是在摸椅子,還是在觸碰我的身體。
不只是椅子,我變成了各種東西。餐桌,鞋櫃,座鐘,洗臉池,垃圾箱。男人把我的手腳、腰部、胸部、脖子綁在那個物體最恰當的地方,緊密貼合。他總是知道怎樣的捆綁角度能加速我和物體的同化,手腕和把手、腰和門板、手指和抓手,諸如此類。
繩子總是堅守使命,變幻出男人想象中的形狀,不曾鬆弛或斷開。
我渾身上下都被繩子磨紅了,雖然算不上是傷口,但確實能感到疼痛。陣陣疼痛好似脈搏跳動一般,在表皮下傳遍全身。當所有的痛苦融匯於一處時,我衝向了快樂的巔峰。我在玄關興奮地捧著男人的鞋,在洗漱間裡接住男人吐出的唾液。
男人開啟廚房裡面的小門。裡面有什麼,將會發生什麼,我無從知曉。沒有窗戶,狹窄昏暗,四面都是直通到天花板的架子。這裡的空氣混沌又幹燥,飄著一股灰塵、麵粉、洗衣粉混在一起的粉塵味。
原來是儲藏室。架子上擺滿了食物,地板上還堆積著好多東西。罐頭、大米、義大利麵、麵包粉、土豆、油、調味品、幹大豆、即食食品、餅乾、巧克力、礦泉水、紅酒……無論是種類還是數量都令人歎為觀止。他一個人要把這些全部吃完,得花多少年啊?我感到不可思議。承受不了重量的架子多處彎曲,眼看就會崩塌一般。
「快點進來!」
男人的聲音被悶在小屋子裡,逃不出來。我們兩個人都進去以後,這裡就沒有了一點兒多餘的空間。他摘下了掛在天花板鉤子上的一串洋蔥,將我掛上去。洋蔥的表皮很乾燥,是半透明的暗黃色,看起來很好吃。
「趴在地上!」
男人的命令一個接著一個。他把我擺弄成蝦米的形狀,用鎖鏈穿過綁在我手腕上的繩子,掛在了鉤子上。力量真大!明明連冰激凌都不會吃,而且只會那一種難看的泳姿,卻那麼清楚怎麼吊人,輕車熟路地就把我吊了起來。
閃光燈太過耀眼。風宣告明遠了,卻異常刺耳。屋子裡所有的窗戶和門板都在震動,聲音傳到了儲藏室裡。
男人的鏡頭正逼近我青筋暴露的脖子、無遮無攔的下體、汗津津的腳底。我雖然看不到被相機擋住的他的臉,但從握著相機的手指可以明顯感知到他從心底對我充滿了蔑視。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體開始旋轉。鎖鏈和鉤子摩擦的聲音讓我的痛感愈加強烈。
被吊在空中以後,我突然變得膽小起來,覺得自己絕對不可能逃離這個男人的魔爪了。手腕疼得快要斷了!因出汗而模糊的視野裡,我看到自己最終皮開肉綻,很快骨頭就被鎖鏈折斷。隨著啪嚓一聲脆響,我掉到地上。總覺得手腕不聽使喚,伸到面前一看,我的兩隻手都憑空消失了。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從天花板上落下了什麼。抬頭一看,掛在鉤子上的是翻譯家妻子的腦袋,她的脖子上還繫著那條絲巾……
只有從廚房漏進來的點點光芒照著男人的後背。風聲中彷彿夾雜著水聲,估計這場雨還是下來了。
裝花生的袋子、蘆筍罐頭、放鹽的瓶子都盯著我,它們不出聲,垂著眼皮,屏住呼吸。洋蔥一直在地板上老老實實地等待著。
男人換了個膠捲。那些膠捲從他的西服口袋裡源源不斷地冒出來。突然,角落裡傳來了聲響。他用腳把米袋子踢開以後,露出一個小籠子,籠子裡面有一隻掉進陷阱的老鼠。還是一隻小老鼠呢。
「可憐的傢伙。」
老鼠被夾住了尾巴,正在使勁撓著籠子想要逃跑,一直痛苦地吱吱叫著。
「我得好好治治你們這些傢伙。」
大概老鼠的尾巴上也有神經吧。它掙扎得很劇烈,要是把尾巴弄斷了豈不是更痛苦嗎?那樣肯定會流血的,多多少少肯定會流血的。老鼠的血是什麼顏色呢?
男人拿起了鞭子。這根鞭子放在堆成山的土豆湯罐頭和玉米脆皮盒中間,分明是和周圍一切不搭調的東西,卻巧妙地偽裝成食品藏身於其中。我一直沒有發現它。
他用那個鞭子抽起我來。鞭子細長而柔軟,把手上的天鵝絨布吸入了適度的汗,閃著光澤。瑪麗依深愛的騎馬教練拿的肯定也是這種鞭子吧?男人每次抬起手,鞭子就畫出一條優美的弧線,在空中飛舞。弧線那麼優美,令我幾乎忘記這是給我帶來痛苦的東西。他每次會稍稍變換揮舞的角度,鞭子在狹小的空間裡自由自在地游弋,決不會碰到食品、牆壁以及鎖鏈這些無意義的東西。鞭子準確地落在我的身上。
比起疼痛來,更能抓住我的心的是聲音。它宛如純粹而高雅的管絃樂器在演奏。鞭子遍及我身體上所有的卑微之處,令隱藏在身體內部的臟器和骨頭都產生了痙攣。自己的身體居然能發出這麼充滿魅力的聲音,實在難以置信!宛如積澱在身體最深處的空洞裡的湧泉,不斷地在震顫。
老鼠還在撓,越是折騰,尾巴就被夾子夾得越緊。它小小的後背已經筋疲力盡,瞳孔潤澤黝黑,一刻不停歇地吱吱叫著。
鞭子又一次落了下來。從肩胛骨到側腹傳來一陣劇痛。湧泉奏出的音樂餘韻消失後,我神志恍惚地發出慘叫,叫聲和老鼠的叫聲重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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