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儲藏室出來,外邊不知何時已經颳起了暴風雨。雨滴敲擊著玻璃,強風捲著漩渦,大海也狂躁起來,大浪向入海口席捲而來。周圍昏黑一片,只有打到懸崖上的水滴在黑暗裡四處飛散。大海的狂吼和暴風的聲音合二為一,響徹小島。翻譯家開啟了房間裡的燈。
老鼠死在了盛著水的桶裡。蜷著身體,前爪無力地垂著,半張著嘴浮在水面。它沒受多少苦,翻譯家抓住尾巴倒吊著浸入水裡,剛開始它還亂蹬了幾下,馬上就不動了。它在水裡一直睜著眼睛,彷彿在思考什麼重大問題似的,翻譯家放開手以後,就浮了上來。
從扔在床上的裙子口袋裡,露出了什麼東西的一角。翻譯家把它拿在手裡,看了很長時間。我摩挲著好不容易獲得自由的手腕。鞭子的痕跡並不是很明顯,只是皮膚火辣辣的。一閉上眼睛,腦海裡還會馬上浮現出那條弧線的波動。
「你和那孩子見面了?」
翻譯家說。
「啊?」
我反問道。
「你和那孩子見面了?」
他用完全相同的語調又重複了一遍。我意識到他指的是外甥。翻譯家拿在手裡的,正是外甥寫給我的幾張字條。
「是的,見面了。」
我盯著那沓一直放在兜裡、皺巴巴的字條回答。
「什麼時候?」
「他回去的前一天。」
「那孩子沒跟我說……」
「偶然碰見的,我碰巧看見他在公交車站前面的礁石上寫生。」
「我不知道這事。你們倆單獨見過面,我一點都不知道。」
「就一小會兒。」
「但是,居然有這麼多字條……」
翻譯家眉頭緊鎖,像是在沉思,後槽牙磨得嘎吱嘎吱響。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把這件事情整理出頭緒來。一張,兩張,字條一張張從他的手上滑落下來,外甥熟悉的字跡進入我的視野。但是那上面究竟寫了些什麼,我卻無法鮮明地記起。
「我覺得用不著特意向你報告,他肯定也這麼想。我們就是說了會兒話。他在畫畫,我在等車,僅此而已。」
「字條上寫著關於我妻子的事情。妻子是怎麼死的,寫得尤其詳細。」
「是我讓他告訴我的。」
「你為什麼瞞著我?」
「沒什麼原因。」
「肯定有不能告訴我的理由,把我一個人排除在外的理由。」
「他已經回去了,已經不在這兒了。還問這些幹什麼呀?」
「別想糊弄我!」
這是第幾次了呢?在愛麗絲裡第一次見到他開始,這是我第幾次聽到他的這種口吻呢?每次回想都能讓我渾身麻痺,無法動彈。
高空又颳起一陣更猛烈的風,直衝著小島吹了過來。不知是懸崖上的松樹,還是露臺裡的欄杆,我聽見什麼東西咔嚓斷成兩截的聲音。
「從那孩子寫的字就能看出來!他寫了一張又一張,你們就是這麼對話的。這些字條和聲音一樣,從他寫的字就能看出來你們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在怎樣的氛圍裡說這些話的,全都一目瞭然。」
雨也加入了風的旋渦,大海被塗抹成黑色,無論怎麼凝神眺望也看不到小鎮。所有的字條都從翻譯家的手中掉落下來。
「我……背叛了你。」
我的聲音很平靜,連自己都沒想到。雖然說的是真心話,感覺卻像在撒謊。他一動不動地傾聽著我說話聲音的餘韻。
警笛響起,長得沒有盡頭。
「船停航了,你回不去了。」
他說。
一整晚,我們都在用獨屬於我們的方式表達對對方的愛。反正無論如何,我也回不去愛麗絲了。沒有船,沒有電話,也沒有能幫我一把的朋友,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想起媽媽,也沒去想明天該找個什麼理由去搪塞她。我只覺得明天不會到來了。暴風雨一直不停,我們兩個人要永遠被困在這個島上了。這浪漫的想象,使我更加放蕩。
男人狠狠地懲罰了我。懲罰的方式很獨特、很棒:他把我拽進浴室,剪掉了我的頭髮。
浴室裡冷颼颼的,開著換氣扇。空間很狹小,天花板卻很高,一切聲音都回響在頭頂上。好多地方的瓷磚掉了,浴缸內部傷痕累累。
「你都幹了些什麼!」
男人手裡拿的是上次剪破我襯裙的那把剪子。和那次一樣,他先「咔咔」地比畫了幾下,發出尖銳的金屬聲來震懾我。浴室裡全是迴音,它們在我的耳膜裡振動的時間更長了。
我深切知道這剪子有多鋒利。刀刃不過是稍稍碰到了裙襬,襯裙就裂開了。任何抵抗都是無效的。當時,他壓根兒沒用什麼力氣就把我扒光了。
「你居然誘惑我最心愛的孩子,太不像話了……」
男人抓住了我的髮髻。一直勉強維持到現在的髮型瞬間瓦解,頭髮覆蓋了我的臉。
「我要懲罰懲罰你!就這樣,就這樣!」
他抓起一把頭髮,拽著我轉圈。頭皮被拽得吱吱響。
「不要!」
我喊道,腳踢向洗臉檯,腰撞到了浴缸邊緣。頭皮疼得彷彿被人整個從腦殼剝去一般。
「求你了,別這樣。疼死了,疼死了……」
冰冷的刀刃碰到了頭皮,頭髮一縷一縷地從眼前落下。山茶花油早已蒸發,頭髮乾燥無比。男人不停地剪著,頭髮接連不斷地掉落下來。我覺得我的腦袋已經光禿禿了,他還是不停手——他不原諒我。
「對不起,我再也不這樣了。對不起!」
我反覆祈求。男人沒有答話。我意識到,自己正是因為想接受懲罰才主動坦白外甥的事情的。對了,當時我引誘外甥來愛麗絲就是為了這個。
嘴唇、乳房上全都沾著頭髮,怎麼拂也拂不去。他的手和他最自豪的西服也弄髒了。窗戶外面一片漆黑,雨滴順著玻璃流了下來。
剪刀從男人的指縫間落下,掉到了地磚上。他屈著膝,呼哧呼哧地喘氣,大聲咳嗽。我們兩個人很長時間都沒有動。我想摸摸腦袋,看看變成了什麼樣子,但是實在沒有那個勇氣。手一直抖個不停。
淋浴噴頭被開到最大水量,熱水淋了下來。髮絲就像不情願離開似的,掛在瓷磚角上或者肥皂盒上,朝著下水口流過去。我不敢相信這些就是剛才還長在自己頭上的東西,它們一根根宛如黝黑細長的寄生蟲,互相纏繞著,不停蠕動著,四處尋找逃生口。最後筋疲力盡,都被沖走了。
男人拿過噴頭衝著我噴水。我退到浴室一角,臉也背了過去,但是他拿著噴頭追著我不放。我的眼睛睜不開,聲音也出不來,熱水從鼻子和耳朵灌進來,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了。
「感覺怎麼樣啊?再給你加熱點!」
他擰了擰調節溫度的旋鈕。沒衝下去的頭髮積成一團堵在下水口,全都氣息奄奄的。原來,我就是那被溺死的老鼠。
到了半夜,電也停了。關了燈以後,風聲聽起來像是近在耳畔。雨勢看來暫時不會減小。男人脫下溼衣服,這回他會換上哪件西服,戴上哪根領帶呢?屋裡太暗,我看不太清。
我仍然一絲不掛。
男人在辦公桌、咖啡桌、飯桌上分別立起一根蠟燭。他準備了橘黃色的料理,還是盛在淺盤子裡的糊糊。糊糊放在地上,我就趴在地上,伸長脖子,用舌頭去掬。但總是掬不好,那些液態物體常常從嘴角流出來,把脖子都染成了橘黃色。男人什麼也沒說,也不喝水,只是坐在沙發上盯著我。
我悄悄看了眼書櫃,用餘光看著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模樣。映出來的腦袋呈淡淡的乳白色,看上去又可憐又滑稽,宛如一隻羽毛還未長全的雛鳥。頭髮長短不齊,朝著四面八方支稜著,還打了結。我試著眨了眨眼睛,還用舌頭舔了舔嘴唇,想確認這是不是真的自己。
「快點吃!」
男人說,燭火隨之搖晃了一下。媽媽已經不能再為我綰髮髻了,也無法再用山茶花油給我梳頭了。
殘留在頭上的頭髮碎屑唰唰地掉落在盤子上。橘黃色裡多了許多黑色的點點,我用舌頭把它們撈起吞了下去。
長夜漫漫。站在遊船甲板上眺望黎明前的雲霞,彷彿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從那以後,黎明不曾到來,就又迎來了新的黑夜。外面的世界,無論是大海還是小鎮,無論是花朵時鐘還是愛麗絲,全都被暴風雨吹走,消失不見了。
男人贈予我數不清的痛苦與屈辱,我全部貪婪地嚥下。一切都在燭光下進行。只有浮在水桶裡的老鼠一直瞪著眼睛注視著我們。
乘坐早上第一班遊船的只有我們兩個人。暴風雨已經過去,海浪雖然還起伏不定,但雨已經停了。入海口也恢復了靜寂,朝陽即將從雲間射下第一束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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