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一直游到了掛著紅色浮標的攔截網跟前,抓著網繩歇著。翻譯家還在中間一帶噼裡啪啦地撲騰著。監視塔上的工作人員一直舉著望遠鏡往他那邊看,大概以為翻譯家溺水了吧。
我試著開啟外甥讓我保管的吊墜。吊墜拿在手裡比戴在他脖子上的時候看著大了一圈,可能是經常磕碰,鍍銀已經斑駁。但是這些瑕疵沒能破壞它的完美協調,反倒傳遞出某種細膩的韻味。
沒想到吊墜很輕易地開了。裡面放滿紙條。想來有這麼多紙條,他就可以吐出無窮無盡的話語了。
「你一個人嗎?」
有兩個年輕男人向我搭話,我嚇了一跳抬起頭。兩人長得非常相像,宛如雙胞胎。
「咱們一塊兒游泳去怎麼樣?」
我搖了搖頭。
「我們帶你坐帆船去,就停在懸崖對面的港口。」
「如果不想坐帆船的話,晚上一起跳舞去吧。你住哪個酒店?我們住海豚,就在遊船碼頭對面,四層的建築。你知道嗎?」
終於,翻譯家也游到了攔截網那裡。他們兩個人並排靠在護網上,隨波起伏。
「喂,別總是板著臉嘛。」
「我不會說話。」
我突然撕下一張紙,飛快地寫下這行文字,伸到他們的面前。兩人對視了一眼,聳聳肩,什麼話也沒說就走了。短筆很好用,藍色的墨水書寫起來很順滑。
一排大浪湧來,掀起一陣歡呼。貝殼,木片,還有一片破漁網漂了上來。有一隻螃蟹正費勁地試圖橫穿浴巾。崖壁一點點地朝著海底沉了下去。
他們從海浪間朝我揮舞著手臂,我也想揮手回應,剛舉了一半又放下,因為這沒準兒是耀眼陽光帶來的錯覺。
「你也應該進海里玩玩,特別舒服。」
翻譯家一邊用毛巾擦拭身體,一邊說道。
「嗯,待會兒就去。」
我回答。
「水比想象的要涼哦!游到那裡再回來得有多少米啊?好久沒遊了,只有他來的時候,我才下海。」
翻譯家的心情依舊很好。身上溼了後,他顯得更老了。頭髮就像一根根海藻一樣貼在腦袋上,泳褲鬆鬆垮垮的。估計他自己也知道,仔細地把水珠都擦掉了。
外甥先取走吊墜,掛在脖子上,看來這是他最寶貴的東西了。我不準備告訴他我用了一張紙。他呼哧呼哧喘著氣,呼吸中有一股涼意和海潮的味道。
我們從賣飲料的小孩那裡買了三瓶蘇打水。太陽移動了位置,遮陽傘下的陰影也變了形狀。外甥胡亂地擼了一把頭髮,也不管背後會不會沾上沙子,就躺倒在沙灘上。也許是因為沒有舌頭,他每次咽蘇打水,我彷彿都能聽到氣泡在他喉嚨裡彈跳的聲音。一開始我以為這是他無意識發出的雜音,其實不是,他的嗓子里根本沒發出過任何聲音。
「其他人會怎麼看我們三個的關係呢?」
我說。
「應該是爸爸和孩子們吧。」
「沒準兒是兄妹和貼身僕人。」
外甥躺著也能熟練地寫字條。
「真是絕妙的想法。」
翻譯家說。
「你們是從小失去雙親的兄妹,平時各自上寄宿學校,只有休假才能一起度過。到了夏天,你們來海邊的別墅小住。我是你們的僕人,無論多麼無理的要求都會去執行。為了你們,我甘願丟盡顏面,對你們無條件地效忠。」
他看起來對自己的想象非常滿意,一邊點頭,一邊把蘇打水一飲而盡。
「估計沒有人會完全猜對我們的關係。」
我看到剛才向我搭訕的雙胞胎又在勾搭別的女孩子。不知何時,遮陽傘的數量增多了,游泳的人一直綿延到懸崖邊上。
「還是那樣比較好。」
翻譯家把空瓶埋進了沙子裡。
「午飯怎麼辦?」
外甥給他遞字條,我用餘光瞄到了上面的字。
「這麼快就餓了?」他搖了搖頭,「不用擔心,出來之前我都做好了。西蘭花濃湯煮鱸魚糊,是你的最愛吧?」
翻譯家把外甥的沙灘拖鞋擺正,為他拂去肩頭的沙子,把吊墜調整到胸口正中央,宛如一個真正的僕人。
「瑪麗也一起來吧。」
他回頭看我,露出一個微笑,彷彿在說「我當然不會把你忘了哦」。
「真對不起,我和媽媽說好了,中午之前要回愛麗絲的。」
我把喝了一半的蘇打水遞給翻譯家,自己進了大海。解開頭髮仰臉漂浮在海浪上,頭髮馬上在海面上散開了。
我想成為瑪麗依,被人拽著頭髮沉入水中,被人灌進可怕的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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