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嬸又得手了,這次是泳衣。
從海邊回來以後,我把泳衣掛在後院晾著的桌布旁邊。因為亂七八糟的頭髮,我又被媽媽數落了半天。
「所以說別去海里游泳嘛。快點,把吹風機、梳子還有山茶花油拿來。等你乾的活兒都堆成山了,別磨磨蹭蹭的!」
不一會兒工夫,媽媽就讓我的頭髮恢復了原狀。
傍晚我去後院裡收衣服的時候,發現泳衣不見了,它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天,大嬸幹活特別起勁兒,還自主加了班。她給大廳的地板打了蠟,割了中庭的雜草,還擦淨了廚房的玻璃,中間不時地問我一堆無聊的問題。
「你媽媽如果要再婚,你怎麼辦?」
「將來要是繼承這個酒店,也得僱我哦。」
「你知道嗎,你爸爸的初戀情人是我呢。」
「跟那個男的還順利嗎?」
我隨意敷衍她,但是大嬸依舊纏著我不放,可能是因為順利偷到泳衣興奮過頭了吧。
臨回家的時候,媽媽給了一罐啤酒,她高興地裝進了包裡。在那個包裡,當時應該塞著我那件潮溼的泳衣。
第二天,海邊發生了異常現象:有大量的死魚屍骸被衝到了岸上。
一大清早,整個鎮子就格外喧鬧。這條新聞也立馬傳到了愛麗絲——是送牛奶的大叔告訴的:「出大事了!從中央廣場前一直到那片海岸,全都是死魚,連地面都看不見了。那叫一個噁心!官員、警察、遊客還有圍觀的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著‘到底該怎麼辦啊’‘估計海水浴暫時是泡不成了’‘真是挺嚇人的’‘沒準兒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哦’。」
我和大嬸一起去海邊瞧了瞧。剛走上海岸大道,就聞到一股腥臭味,和送牛奶的說的一樣。不過一個晚上,沙灘已經面目全非了,彷彿從別處漂來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海一樣。
總之,沙灘上躺著數不清的死魚。沖涼室、冰激凌攤、監視塔應該還在原地,但是除了魚以外,什麼也看不見了。沒有海浪,大海是灰暗的,沒有一頂遮陽傘開著。
太陽亮得刺眼,但是反射它的強光的不是浪花或船帆,而是魚鱗。大的、小的、細長的、扁平的、有條紋的、張著嘴的、魚鰓不見了的……各種各樣的魚,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有的肚皮朝上,有的埋在沙子裡。這些魚都已經死了,死得透透的,連抽搐都沒有。
「哇——」
大嬸不禁叫了一聲。
「喂,小瑪麗。你快看哪!為什麼會這樣?」
人們聚集到防波堤上,面對眼前的異常現象,議論紛紛,各種拍照。電視臺的人也來報道了。還有人下到沙灘上,撿起一條魚觀察。
「這樣的話,客人們就都走了。這可怎麼辦?大事不好啊,你媽媽又該生氣了。」
大嬸嘴裡說著大事不好,看著卻挺高興的,挽著我的胳膊身體貼得緊緊的。
昨天和翻譯家還有他外甥一起喝蘇打水的地方也被死魚覆蓋了。每次浪打上來,就帶來新的死魚。那確實是魚的屍骸,看起來卻像在大海深處正源源不斷地誕生新型生物一般。
「昨晚還好好的呢。是不是誰惡作劇故意扔的啊?」
「怎麼可能?肯定是氣候異常導致的。」
「這麼熱,連魚都受不了了。」
「不對,不是這樣。是詛咒,是葬身大海的人的怨恨。」
人們信口亂說。每次有風吹過,就帶來一股難以忍受的臭味。觀眾們同時抬起手捂住鼻子,大嬸把臉貼在我的胳膊上。味道那麼臭,讓人不由得懷疑自己的腦漿是不是腐爛了。但是沒有一個人離開。
花了整整兩天,所有的死魚才全被剷車裝進卡車,運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有專家在電視上解釋了原因:酷暑使海水溫度上升,產生了赤潮,赤潮導致氧氣不足,氧氣不足致使大量魚類死亡。但是也有人認為:因為紙漿工廠排出來的廢水裡摻了劇毒物質。出入愛麗絲的送貨員和媽媽的舞伴們則一股腦兒地帶來鎮上流傳的各種迷信說法,讓人陷入莫名的恐慌。不管怎麼說,沒有一個人想把這些死魚吃進肚裡。
卡車雖然運走了所有的死魚,但那之後的一段時間,鎮上還是可以看到零星的死魚。它們被車碾過,皮開肉綻,黏液充當膠水把擠出來的內臟粘在了柏油地上。不小心踩到爛魚的人們嚇得趕緊跳開,就怕厄運纏身。
「真不錯。」
我剛說完,他就害羞地低下了頭。
「我沒有什麼繪畫天賦,姨父說得太誇張了。」
他把畫筆換到左手,只用右手開啟了吊墜。
木質的畫具箱舊了,裡面隨意擺放著調色盤、畫筆還有顏料。有幾管顏料是嶄新的,也有幾管幾乎被擠幹了。
我是站在公交車站眺望沙灘時無意中發現的他。從他向後捋頭髮的動作和脖子上掛的項鍊認出來的,當時他正坐在海邊一塊突出的礁石上畫畫。
順著防波堤的臺階走下去,我從礁石灘後面走近,喊了聲「你好」。他沒怎麼吃驚,只用眼神衝我打了個招呼。
「我來車站接客人,可是沒人下車。」
揮動畫筆的手並沒有停下。他畫的是大海和崖壁,還有延伸至遠處的街景,f島也沒有漏掉。看起來畫作已經接近尾聲。
「明明說的坐三點半的車,肯定是沒趕上。離下一班公交車還有五十分鐘呢。」
他一直沉默不語,但我並不覺得尷尬。因為知道他只是說不了話才沉默的,而且我也早已習慣了他營造的沉默氣氛。
「你姨父呢?」
「突然來了翻譯的活兒,正在翻譯魚子醬的進口許可證。」
我發現一和他說話,他就沒法畫畫了,於是決定先閉一會兒嘴。怕打擾到他,我坐在斜後方的一塊平地上,垂著雙腿,腳幾乎就要碰到海水了。
那些死魚消失了,大海又恢復了原狀,可還是沒什麼人下海游泳。保健所檢查了水質並且釋出了安全資訊,但沒有任何作用。許多人還是覺得噁心,不敢靠近大海。客人也接二連三地取消了愛麗絲的住宿預訂。不出大嬸的預料,媽媽的心情果然又變差了。暑熱雖然未改,街上卻彷彿一下子入秋了。
他畫裡的海是淡藍色的,泛著白色浪花。每畫一筆,海水就變得清澈一分。儘管並沒有細細勾勒,然而被貝殼覆蓋、微微溼潤的崖壁卻表現得恰到好處。f島依然是那副側耳傾聽海底聲響的姿態。
他在調色盤上擠出好幾種顏料,把畫筆伸進紙杯蘸溼,然後不斷調和直到配出心儀的顏色。目光在畫面、調色盤以及景色上依次來回移動。偶爾也會回過頭來看看,大概是怕冷落我吧。但一直沒有放下畫筆。凹凸不平的礁石,使得畫具箱、紙杯還有我們都朝著不同方向歪斜著。
「你那裡會濺上海浪的,坐這邊吧。」
他把字條遞給我,把自己的背包挪到腳邊,空出了旁邊一塊地方。
「謝謝。」
我照著做了。
「你不用回旅館嗎?」
「要是不把客人帶回去,媽媽該罵我了。我在這兒等客人可以嗎?不會打擾你的。」
他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畫本。
翻譯家現在幹什麼呢?是不是正翻著詞典,用放大鏡找單詞,用工整劃一的文字寫魚子醬的文章呢?瑪麗依的書是不是被推到了一邊呢?我在心裡胡思亂想著。
「死了好多魚的那天,島上怎麼樣?」
「沒什麼變化,只是城鎮的海岸線看起來黑黢黢了。」
「是嗎?」
因為風向的關係,偶爾還會飄來那股惡臭。我覺得每一粒沙子都已經浸染了那股腐臭味。
一對情侶躺在沙灘椅上曬日光浴,海里有男孩在衝浪,每次海浪退去就有小孩子去撿貝殼。海邊只能看到這樣一些人。賣飲料的男孩和監視塔上的工作人員都不見了。礁石群的水窪裡聚集著寄居蟹、紅得嚇人的螃蟹以及形狀怪異的蟲子。在他的沉默深處,我能聽見海浪的聲音。
「為什麼你姨父一個人住在那麼不方便的島上呢?」
我看見他把畫筆放進了紙杯裡,於是問道。
「沒有電話,也沒有電視。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人來找他……除了你。」
「不是有你嗎?」
陽光反射到白紙上,晃得字都看不清楚。
「因為沒人喜歡他那樣的人啊。有你就足夠了。」
「你姨父告訴你了嗎?他和我的關係。」
「他什麼都沒說,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用炭棒為崖壁的邊緣塗上了陰影。顏料幹了之後,大海的顏色逐漸變深。有一隻螃蟹想要爬上畫具箱,一個不小心就掉進了海里。
我們到底怎麼交媾的,他真的知道嗎?就連我自己,都經常以為翻譯家施捨的那些觸感和回憶是幻覺。
「他,很愛你呢。」我都為自己的直白而惶惑起來,「一看到他的樣子,我就能感覺到。用擔心的目光看著你,一有機會就會觸控你的身體。」
「可能是把我當小孩子吧。」
「不是,和那種感覺不一樣。更盲目,更無條件,更沒有理由。在你來之前,我完全想象不到他居然會如此徹底地把自己奉獻給什麼人。」
他所尋求的,應該只有我一個人,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現……但是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我是年紀輕輕就去世的大姨的替身。」
外甥宛如傾瀉出一串串美麗的花紋,怎麼寫,怎麼寫都不覺得累。
「作為他深愛的大姨的替身,他對我就像寵愛小貓一樣——以此來贖自己的罪。」
「什麼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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