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當看見桌子上的飯菜時,我怎麼也沒想到它們都是可以入口的食物,甚至懷疑是它們和扶桑花、蕭邦一樣是特殊的裝飾品。
沒有一道菜是固體,全像嬰兒吃的離乳食一般黏糊糊,正好用勺子舀起來放進嘴裡。理所當然地,每人只發了一把小勺,沒有一把餐刀或叉子。實際上也確實用不到刀叉。
每道菜都有著漂亮的顏色。色拉碗裡是深綠色,能吃出菠菜和黃油的味道,但吃得我舌頭髮澀。湯盤裡是紅色,應該是西紅柿,但由於調味料放得太多,湯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味道。最大的裝飾盤裡是令人眩暈的黃色,宛如倒進了廣告畫的顏料,我遲遲不敢品嚐——勺子一插進去就產生了漩渦,冒出熱氣來。這是用什麼東西怎樣調變出的啊?完全無法想象。氣味聞著很像被雨打溼的落葉,又很像海里打撈上來的海藻。
「哥特式建築,到底是什麼樣的啊?」
我試著問了一個翻譯家回答不上來的問題。
「待會兒讓他給你看看明信片就知道了,還有旅途中畫的哥特式建築素描。這孩子畫畫也很有天賦。來這邊休假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悠閒自在地畫畫。」
翻譯家還是插了嘴。
即便如此,外甥的臉上也絲毫不現不悅之色,老老實實地喝著湯。面對這些菜,他沒有一點遲疑,很正常地吃著。明明我們的話題物件是他,他卻不點頭也不微笑,只有吊墜偶爾碰到桌子上響起「噹啷」一聲。
桌子上擺的東西里,能一眼看穿的只有杯子裡的水。我要求再來一杯水,翻譯家拿過小推車裡的水壺為我倒了一杯。協奏曲中斷了一會兒,但很快又開始,好像是進入了新的樂章。
「合你口味嗎?」
「嗯。」我含糊其詞地點了點頭,然後誠實地答道,「真是……少見的料理啊。」
「昨天我去市場買菜,從晚上就開始準備,好久沒這麼忙活了。因為這種日子真的很少。」翻譯家自豪地說。
「每次都吃這種料理嗎?我是說,煮成這樣,爛到看不出來原材料的東西?」
「對,和外甥在一起時……」
他們用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眼神對視了一下。
對於我和翻譯家之間插進第三者以及翻譯家和別人說話、對視什麼的,我總也習慣不了,難受得就像坐了顛簸的遊覽車一樣。比起難以下嚥的料理,坐在我們之間的外甥更令我痛苦。
我坐在遊覽車的一角,屏氣凝神。外甥坐在對面,沉浸在沉默裡。只有我們中間的翻譯家很欣喜,他高興得手舞足蹈,遊覽車晃得越發厲害了。
「我們有時候也去飯店吃,但是這孩子淨點湯啊,煨燉菜之類的。所以我就使出渾身解數親自下廚做給他吃。他來之前會先寫信,而我要乾的第一件事就是從櫥櫃裡拿出榨汁機。」
「為什麼?」
「因為他沒有舌頭。」
翻譯家晃了晃杯子裡的冰塊。外甥把空盤子推到一邊,把另一盤還沒有吃的菜拉到跟前。我為了更好地理解翻譯家的意思,數起了勺子上滴下來的黃色湯汁。
「小的時候舌頭上長了惡性腫瘤,所以不得不切除了。」
「還有這種事?」
「是的,很遺憾,就是這麼回事。」
關於舌頭的對話就此告一段落。
趁他們不注意,我偷偷觀察起外甥的嘴。外表沒有一點異常,嘴唇長得勻稱完整,勺子裡的湯汁都安靜地流進了他的喉嚨裡。
我有舌頭嗎?我竟無來由地擔心起自己來,輕輕地用牙齒咬了咬。
翻譯家嘮嘮叨叨地說個沒完,話題幾乎全都圍繞著外甥。他誇耀外甥的優秀,描繪外甥的未來,從嬰兒時期到最近發生的事情,事無鉅細地一一講給我聽:外甥剛出生的時候,因臍帶繞住脖子陷入假死狀態;外甥出演過奶粉廣告;外甥在百貨店裡走丟了;外甥因為救了一隻溺在河裡的小貓而上了報紙……宛如小蜘蛛一個接一個從卵裡孵化出來,外甥的事蹟源源不斷地從他的嘴裡湧了出來。每個故事又產生無數分支,交織著他自己的回憶、對政治的看法還有說別人的壞話。
只有死去的妻子,那個被絲巾勒死的妻子,他從沒提到過。只有妻子被他摘除,掉進了沉默的深處。
我幾乎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一心想著怎樣才能表現得津津有味。外甥依舊我行我素,不禁讓人懷疑是不是他的鼓膜也一併被摘去了。
翻譯家並沒有在對我們講話,只是衝著面前的空氣不停地吐著小蜘蛛。估計在所有的小蜘蛛孵化出來之前,他是不會停止的。
好不容易吃了差不多一半,我放下勺子。不想讓翻譯家失望,但實在噁心,裙子貼在了汗津津的大腿上。
唉,他的輪廓又崩裂破碎了,我想。腦漿、內臟、骨骼、脂肪,所有的所有都變得瘋狂起來。我估計連外甥也不知道讓他恢復原狀的方法。
等我回過神來,翻譯家的嘴巴已經閉上。一不留神,原來最後一隻小蜘蛛已經孵化出來了。他稍稍抬起盤子的一邊,費勁地想把所剩不多的棕色肉糊撈上來。勺子碰到了盤子底,收音機裡的協奏曲完了,接下來是經久不息的掌聲。
「你們長得不太像啊。」
我覺得把這個作為話題,也許能引出有關他妻子的事。
但是翻譯傢什麼也沒說,他剛才還以各種插嘴回答我所有的問題,現在只關注怎麼才能把面前的飯菜吃乾淨。
「因為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終於,外甥回答了我。
即便是在堆滿盤子的餐桌上,他也能飛快地寫完字條。在翻譯家沒完沒了的長篇大論之後,這個動作更顯得寂靜無聲。
「姨父的妻子和我的媽媽是姐妹。」
字條無聲地從桌布上面滑了過來。
「我聽說他的妻子已經去世了。」
我一邊和外甥說話,一邊小心注意著翻譯家的反應。
外甥撕下一張新紙條,靈巧地拿著那支看起來很難寫的小筆,寫了一段比剛才長得多的話。
「差不多該吃甜點了。」翻譯家說,「桃味奶昔配香蕉慕斯,在冰箱裡冰了好一會兒。吃之前得先稍微收拾一下餐桌,來,都來幫幫忙。」
外甥把寫了一半的字條塞回小盒裡,聽話地開始收拾。
彷彿一開始就分好工了,他們倆配合得十分默契。只靠一個眼神或手勢,就能互相會意。我已經沒有了登場的必要。
扶桑花嬌嫩水靈,泛著光。天氣還是一樣很熱,偶爾有穿堂風經過,每次都吹得「瑪麗依的書」嘩啦作響。收音機裡又開始演奏新的篇章,我依然不知道是什麼曲子。
桃味奶昔和香蕉慕斯已經擺上桌了。他剛才想要寫什麼?他為什麼和殺了自己大姨的翻譯家關係這麼好?我腦子裡全是問號。慕斯入口即化,黏稠地滑過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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