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碗瓢盆在洗手池裡堆成了山,女人喝過的杯子上沾著玫瑰色的口紅,用海綿怎麼擦也擦不掉。
退房的客人在前臺聚集起來。「瑪麗、瑪麗、瑪麗」,媽媽不知在何處連喚了三次我的名字。早晨的清爽空氣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強烈的太陽直射中庭,客人不耐煩地按著前臺的呼叫鈴。
我把沾著口紅的玻璃杯扔到洗碗桶的邊上,隨著一聲脆響,杯子碎了。
大嬸一定在裝病,她猜到我今天要和通訊的男人見面,想給我們搗亂。我在媽媽面前提到了那個鑲珠的小盒,她是不是因此懷恨在心呢?可能是以此告誡我,也可能是和偷東西一樣,只是單純地以給我添堵為樂。
我沒有辦法取消約定。翻譯家的家裡沒有電話,無論如何得在兩點之前離開愛麗絲。為了滿足他的期望,無論做什麼我都願意。
等退房告一段落後,我趁媽媽不注意,給大嬸打了一個電話。
「您的肚子怎麼樣了?」
「謝謝你這麼關心我。」
可能是確信自己的戰術已經大獲全勝,大嬸得意地說道。
「是不是啤酒喝多了呀?」
「沒準兒吧,天這麼熱。」
「媽媽發牢騷了。」
「她那個人對任何事都會發牢騷的。」
「您為什麼裝病啊?」
「裝病?」
彷彿有什麼特別可笑似的,她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別瞎說了,我幹嗎說謊不去幹活啊?會被扣掉工錢呢。」
「別裝傻了!」
媽媽手裡吸塵器的聲音停了。我把聽筒靠近嘴邊,用手掌捂上。
「我知道你的企圖。你想把我釘在這兒,不讓我去看牙醫,對不對?」
「你這孩子就愛說傻話,看牙醫怎麼了?瑪麗你去不去看牙醫,和我沒關係啊。牙醫就是牙醫嘛,就是牙——醫——」
聽筒那邊傳來冰塊碰撞和咕嚕嚕喝水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大嬸又在那裡大吃大喝,而且毫不掩飾。
「你怎麼知道我是裝病呢?我是真的肚子疼,疼得受不了啊,實在是沒法打掃什麼客房了。而且,我得到你母親的允許了哦。」
聽聲音,大嬸像是一邊咀嚼東西一邊跟我說話,含混不清的。
「一點半之前來愛麗絲!」
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可去不了。」
「聽好了,一點半。這是最後時限。」
「和我沒關係哦。」
「你如果不來的話,我就都告訴媽媽,以前也警告過你的。那樣的話,豈止是一天,一輩子的工資你都拿不到了。」
吸塵器的聲音又響起,這下輪到聽筒那邊陷入沉默了。
告訴就告訴唄,隨便你。我特別怕她豁出去說出這樣的話來,大嬸手裡也捏著我的短兒呢。她只要威脅我,說要把我和男人密會的事情告訴媽媽就夠了。雖然她還不知道那個男人就是被鎮上人排擠的變態。
沒關係,沒關係,我安慰自己。信都已經燒掉了,沒有證據留下來,但是大嬸的所作所為可是犯了法的。只要把她手包裡的東西都倒出來,找到那個鑲珠小盒,或者脫掉她的衣服,只剩那件襯裙就行。
「如果一點半之前不來的話,你可自己想清楚後果。」
我衝著沉默的電話那頭說道,這樣應該能給她致命一擊了。
那天真是忙得四腳朝天,連吃午飯的工夫都沒有。每間房的地毯上都是沙子,清掃起來很費時間。媽媽心情煩躁,不停地大聲罵我。房間還沒打掃完,新的客人就到了。保健所、苗木租賃公司、旅行代理店、舞蹈教室老師、取消預約的客人、問路的客人……各種各樣的人打來了電話。而且三層的廁所全都堵了,旅館裡臭氣熏天,我馬上找人來修理,但是修了半天也不見好。進不了房間的客人全都圍著前臺,衝我發牢騷,彷彿要把房間的臭味、令人暈頭轉向的熱浪以及在礁石上弄傷腳的事全都歸罪於我似的。
原因終於查明瞭,原來是一條女性內褲堵在301號房的下水道里。入住那間房的是今天早上最後下來吃早餐的情侶。內褲的形狀猥瑣下流,真是什麼人穿什麼。它吸飽了汙水,皺巴巴地堵在馬桶深處。
快到一點半了。翻譯家已經從島上出發了吧?他是不是穿著漿好的襯衫,繫緊領帶,如往常一樣穿著那件悶熱無比的西服登上了遊船呢?我不停地看錶,嘴上向客人道歉,心裡一直想著翻譯家。
大嬸一直也沒有來。每次一聽到後門的動靜,我就會偷偷看一眼中庭,但只是野貓在搗亂。
「啊,肚子都餓了。整個人輕飄飄的,你給我做點吃的去。」
媽媽說。我進到裡面,加熱了罐裝的咖哩。就這麼會兒工夫還來了客人,我走到前臺接待客人再回來,咖哩飯已經涼了。
鐘錶的指標眼看就要轉過一點半了!大嬸還是沒有出現,難道她鐵定心要教訓我了?我現在馬上跑著去,也趕不上約定的時間了,還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吃咖哩飯?我感到無地自容,把盤子裡剩下的冰冷咖哩一股腦兒全塞進嘴裡嚥了下去。
「桌布怎麼還這麼髒啊?不快點洗淨晾上的話,明天早上可幹不透啊。」
雖然肚子餵飽了,媽媽的煩躁卻一點也沒減輕。她用力關上門,走上樓梯去視察三層的情況了。
我把桌布浸在漂白劑裡,褪去黃油、果醬、橘汁等等的汙漬,漿洗後放在甩幹機裡甩幹,最後把它們晾在豹腳蚊紛飛的狹窄內庭裡。上面的晾衣竿晾四塊,下面的晾衣竿晾三塊,把邊緣摺進去二十釐米,不能歪,再用兩個夾子夾住。三十釐米或十釐米都不行,三個夾子或一個夾子都不行,媽媽就是這麼要求的。
我為什麼不能把洗桌布之類的先放一放,飛奔到翻譯家身邊去呢?為什麼在媽媽面前,我就如此膽小如鼠呢?不知道。不管是見不到他,還是被媽媽知曉,這兩個結果我都承受不了。
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稀薄,我覺得自己快無法呼吸了。
大嬸你快來吧,你來了一切就能順遂了!
看錶已然成為一種痛苦,時鐘毫不留情地走過兩點、三點。秒針每前進一格,我對大嬸的恨就增加了一分。
桌布恢復了潔淨,翻譯家的身影浮現在上面。明晃晃寬闊的廣場上,他正站在手風琴少年的面前,琴箱裡的硬幣閃閃發光。少年彈奏的寂寞小調,飄不到那些享受假期的人們耳中。只有翻譯家,把身心都寄託在樂聲裡。他偶爾看看手錶。稍稍側過頭,在耀眼的陽光下眯縫起眼睛,仔細看著海岸大道上有沒有我跑過來的身影。大道上人來人往,唯獨少了我。他來回看著手錶和花朵時鐘,懷疑自己的表壞了。
他開始胡思亂想,是自己弄錯了日子嗎?是信沒有寄到嗎?是她突然得了急病嗎?而後,又傾聽起手風琴來。
我已經失掉了看錶的勇氣,兩手使勁拍打桌布,撫平褶皺。翻譯家一定已經放棄回了島上。請千萬不要以為我討厭你了,我一邊祈禱,一邊蹲在了晾衣竿下。
從昨天開始淨是讓人悲傷的事。我每次想起他的身影,悲涼比歡喜更多地佔據心頭。
不知道自己發了多久的呆,廚房傳來媽媽的聲音,還有盆碗碰撞的聲音、椅子移動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走路聲、低低的笑聲。是大嬸!大嬸來了!
我用掛在面前的桌布擦了擦臉,朝廚房跑去。
「身體怎麼樣了啊?」
「半天沒吃東西,好多了。」
「也不用這麼勉強自己啊。」
「我想還是過來看看吧。」
「不過你來得正好,今天真是忙得團團轉。」
大嬸一邊和媽媽說話,一邊系圍裙。我從後門探進腦袋偷偷看了一眼,她狠狠地瞪著我,像是在說「我可遵守約定了」,又像是在威脅「你敢告狀試試」。
「媽媽,我把桌布洗好了。讓大嬸和我換一下,我去看牙醫行不行?實在忍不了了。」
一口氣說完,我收回和大嬸對視的目光,飛奔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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