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以後多多關照了黎冬枝

1

那天回家的時候,意外下起了雨。

雨落下的時候大家都已經分道揚鑣,豆大的雨點來得又急又猛。黎冬枝躲進路邊一家小便利商店的屋簷下,拍了拍身上的水珠。

就這幾分鐘的時間,她的外套已經被水浸溼。

她拿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突然間看到了賀朗的名字。

分開的時候兵分幾路,偏偏羅曉然和賀朗走的是同一個方向。黎冬枝咬了咬牙撥通了那個號碼。

那邊剛一接通還沒有說話,黎冬枝就說:「唐豆豆,我要被淋死啦!雨下得好大,我回不去,身上也沒有錢,你快點來接我!」

那邊半天都沒有動靜,隔了一會兒才響起賀朗的聲音。

他說:「你在哪兒?」

黎冬枝像是才反應過來說:「呀,打錯了。」

大約等了十分鐘,他就出現了。

他打著一把黑色的雨傘,在傍晚已經開始起霧的街道逐漸走近。路邊積起一小攤一小攤的水窪,他腳步不疾不徐,但眨眼就到了跟前。

賀朗把傘伸到她的頭頂。

女生抬起來的眼睛很亮,彎著嘴角說:「這麼快?」

他「嗯」了一聲。

「走吧,送你回去。」他說。

黎冬枝抓著包的手指微微收緊,說:「我……沒帶鑰匙。」

「真的?」賀朗低聲問。

「真的。」

兩人站在便利店熾白燈光下的那方寸之地,誰也沒有動,黎冬枝心虛得眼神閃躲。她總感覺賀朗是知情的,無論是剛剛打錯電話還是忘帶鑰匙。

大約過了半分鐘的時間,賀朗突然把她拉到傘下。

黎冬枝驚疑不定地抬起頭,對上賀朗的眼睛,他問:「那你敢跟我走嗎?」

「有什麼不敢的。」

賀朗敲了一下她的腦袋說:「那走吧,把你賣了記得替我數錢。」

賀朗一路提溜著黎冬枝的衣領。

她緊緊貼在他的身邊,不記得轉過了幾條街,等到停下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一間名叫「藍蜘蛛」的網咖門口。

「黑網咖?」黎冬枝仰頭問。

賀朗根本就沒打算回答她,收了傘走在前面。

黎冬枝立馬跟上。

進去才發現這家網咖挺正規的,共上下兩層。七點左右的時候裡面人很多,男生打著遊戲各種摔鍵盤和罵娘。

賀朗帶著她上了二樓。

「不是說今天不來嗎?」迎上來的人居然是酒鬼,他的身邊還有一對成年男女,二十多歲的樣子。

「遇到點意外。」賀朗隨口說。

「這就是你說的意外?」酒鬼發現了從賀朗背後探出腦袋的黎冬枝,笑著揶揄。

黎冬枝伸出手打招呼:「hi!」

經介紹,黎冬枝才知道旁邊這個成年男性是這間網咖的老闆,叫祝安。旁邊的是祝安的女朋友,叫可可。

祝安笑著說:「不用這麼拘謹,賀朗也算這間網咖的小半個老闆。」

黎冬枝便去看賀朗,原來一直傳言他在外邊與人合夥開網咖並不是空穴來風。

賀朗自然也發現了黎冬枝的視線,可絲毫沒有打算多說什麼的樣子,捉著她的胳膊把她帶到身邊,對著老闆的女朋友說:「可可,她衣服溼了,給她找件外套。」

可可是很小家碧玉的那種姑娘,有點溫柔和可愛。她笑著說:「知道了,冬枝是吧,你跟我來。」

黎冬枝便跟著去了。

可可在前面帶路,問了黎冬枝一些很平常的問題。

兩人之間差了七八歲的樣子,聊得還挺投機。

最後,可可找了件薄毛衣外套給她換上之後才笑著說:「賀朗會帶人來我還挺驚訝的。」

「啊?為什麼?」

可可說:「你不知道,他那個人,別看年紀不大,其實很有想法。我們認識得早,他還沒有轉學的時候,老有小女生藉著各種藉口跑到這裡來看他,他嫌煩得很,總是愛答不理的。」

黎冬枝好奇地問:「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可可說:「以前這片區很亂,賀朗有些名氣,一些混混流氓都怕他。那個時候剛好網咖遇到了不少麻煩,都是他幫忙解決網咖才得以繼續維持。祝安拿他當自己弟弟,說給他錢他沒收,就直接投到網咖裡算是入股。」

原來如此,黎冬枝點點頭。

可可淡笑著看著她,隔了一會兒,突然說:「你一個女孩子大晚上跟著他跑也不害怕?」

黎冬枝蒙了一下,事實上一開始是有些突發奇想,沒怎麼考慮過後果。但要說害怕,其實還真沒有。

她想了一下說:「呃……他應該算個好人我覺得。」

可可笑了:「現在我不奇怪他為什麼會把你帶來了。」

黎冬枝默默說了一句:估計是因為我臉皮夠厚吧。

網咖的內部設計很巧妙,過一條走廊是可可他們自己住的地方,有小型的會客廳和臥室。

她們出去的時候發現祝安已經叫了外賣。

幾個人圍坐在一起。

祝安招呼黎冬枝:「過來吃點東西吧,我聽賀朗說了,今天晚上你和可可一起住,這邊的住處都有些簡陋,將就一下。」

黎冬枝有些麻煩到別人的侷促:「那你們怎麼辦?我還是等會兒去找同學吧。」

「沒事。」這話是賀朗說的。

他坐在沙發上,外套已經脫了,看著黎冬枝的眼睛裡好像是有安撫。

「就是!沒關係!」可可拉著她,指了指旁邊那個不起眼的小房間,「那裡面是他們經常活動的地方,裝置齊全,他們經常泡在裡面通宵打遊戲,不用管他們!」

黎冬枝這才在沙發的一邊坐下。

飯吃到一半,外面有人說電腦出了問題,祝安就出去解決了。

「你會打遊戲嗎?」聊著天的時候酒鬼隨便問了黎冬枝一句。

黎冬枝搖頭,然後又興致勃勃地說:「不會我可以學啊。」

旁邊一直很少說話的賀朗看了她兩眼。

酒鬼笑,指了指賀朗的位置說:「想學你可以找賀朗教你,他的技術是我們幾個裡面最好的。」

黎冬枝轉頭去看賀朗。

結果對方見她還真的一臉求學的好奇心,淡淡地說:「你不適合玩遊戲。」

「為什麼?」

「你又想讓老吳罵你好的不學淨學壞的?好好讀你的書,不許玩。」

旁邊的可可捂著嘴笑起來,酒鬼則往沙發的位置挪了挪,開始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麼要挑起這個話題。

黎冬枝則因為他不容置疑的語氣愣住了,隔了半天,有點結巴地指著賀朗說:「你這是侮辱我的智商,打兩把遊戲怎麼了?誰說我不能學習與遊戲一同兼顧的。」

「說了不行就不行。」賀朗一句話就堵死了退路。

2

沒多大會兒他說要出去看看,就走了。

酒鬼笑著安慰坐在沙發上的黎冬枝說:「他不讓你玩就算了,耽誤學習不說,容易上癮。」

黎冬枝很洩氣,妥協道:「好吧,那我上會兒網。」

小房間一共放了四臺機子,都是很新的裝置。酒鬼說這裡面的幾臺電腦全是賀朗和祝安自己組裝的,功能強大。

他開啟了最左邊的一臺電腦說:「這是賀朗常用的一臺,你自己逛著玩玩吧。」

黎冬枝應了。

沙發是那種很寬,可以半躺的,坐上去很舒服。

賀朗的電腦桌面整潔,黎冬枝一眼就看到了上面一款叫《魔獸世界》的遊戲。

她問酒鬼:「這就是你們常玩的那款遊戲?」

酒鬼轉過來看了一眼說:「差不多,賀朗玩得比較多,尤其是前兩年,不過他玩遊戲主要是為了賺錢,所以他的手速很驚人。」

「賺錢?」黎冬枝很驚訝。班上不是沒有為了打遊戲翻牆出去的學生,可一般就是不想學習為了打發時間而已。

「以前賀朗和爺爺奶奶住,他們身體都不好,賀朗很早之前就通過各種途徑開始賺錢了,遊戲只是其中一項而已。」

黎冬枝抿了抿嘴唇,她像是有很多問題想問,但又覺得這樣探聽人家隱私不好。結果隔了很久,她才幹澀地接了一句:「難怪他成績那麼爛。」

酒鬼笑了一下,笑得黎冬枝有些莫名其妙。

他突然說:「我要是說他初中的時候是個天才,你信嗎?」

「天才?什麼樣的天才?」黎冬枝移動了一下,把身體轉向酒鬼,一副很想讓他講清楚的架勢。

「就是數學、物理回回考滿分的那種怪咖。」

黎冬枝一臉你確定不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酒鬼接著說:「現在他只是不想學而已,而且心思沒在這上面,荒廢得太久。」

「那……」黎冬枝還想問什麼,酒鬼打斷她說:「我就說這麼多,你要有興趣自己去問他,只不過提醒你一句啊,他討厭八卦的人。」

黎冬枝白他一眼,端坐回座位上。

黎冬枝無聊地開啟網頁閒逛,結果逛來逛去很無聊,加上酒鬼在旁邊打遊戲的聲音很大,她還是好奇地點開了遊戲的介面。

結果剛一開啟,她就感覺到身後的沙發上有人。回頭一看是賀朗,條件反射地就慌忙要點退出。

她尷尬地呵呵兩聲:「我就是好奇。」

賀朗敲了一下她的頭,胳膊從她的臉頰邊伸過來,替她點了一下右上角頂上的小叉。

他說:「去睡覺。」

「現在還早啊。」黎冬枝反駁。

結果,賀朗就那樣看著她也不說話。

黎冬枝撇了撇嘴,站起來說:「去就去嘛。」

賀朗跟在她身後出了小房間。

網咖裡面依然很吵,現在這個時間正是那些決定來上通宵的人正興奮的點,所有的吵嚷和怒罵融進黑夜。

空氣有些悶,黎冬枝決定去門外透透氣。

她笑著問身後的賀朗說:「你打遊戲也是這副樣子?」

她所指的方向正是一樓最角落裡那幾個一起來的男生,她出來一分鐘的時間都沒有,聽見的髒話已經不下十句。

「不會。」賀朗說。

隔了兩秒,他又說:「偶爾會。」

黎冬枝哈哈笑了兩聲,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看著賀朗。

夜色下的女孩子有著瑩白的肌膚,笑起來時眼睛微微眯著,沒心沒肺的樣子。

賀朗看著她愣了幾秒,緩緩轉頭移開視線。

他轉開話題,看著不遠處的小吃攤,問:「要不要吃東西?」

網咖外面的那條街很熱鬧,不遠處還有一家ktv亮著炫彩的燈光,小吃攤上的味道隔了很遠飄過來,惹人垂涎。

黎冬枝想他們不是才吃了沒多大會兒嗎?但對上賀朗的眼神之後,她又把這話給嚥了回去。

她點點頭說:「要。」

「兩位同學,要吃什麼?」小吃攤老闆是位四十多歲的阿姨,熱情地問兩人。

黎冬枝在攤上看了半天:「給我五串羊肉串、一個雞腿和兩個翅膀。」點完還轉身問後面的賀朗,「你吃什麼?」

賀朗沒有要來吃東西的意思,面無表情地抱著手站在後面。

直到黎冬枝轉頭問出這句話,他才問了一句:「黎冬枝,你真的是個女生?」

這分明就是嘲笑她吃得多。

黎冬枝氣得不行,瞪著眼沒好氣地說:「你管我!」

「你才吃過飯,確定能吃下這麼多?所有東西減半。」

「我偏不。」

「老闆,照我說的拿。」

黎冬枝覺得他簡直是蠻橫無理,心想又不是花他的錢,氣鼓鼓地說:「走吧,不吃了,氣都被你氣飽了。」說完也不管賀朗,扭頭就走。

身後的賀朗看著她的背影搖搖頭,轉身掏了錢,對老闆說:「就她剛剛說的那些,全部來一份吧。」

老闆看著兩人一直笑,把打包好的東西交給他才說:「小夥子你這嘴上功夫還得多練練,小女生很好哄的,你快去吧。」

賀朗笑笑沒說話。

黎冬枝走得很慢,是因為她明顯感覺到賀朗沒有跟上來。心想這大爺不會這麼小氣吧,她都還沒有大發脾氣呢。結果走了半天,內心天人交戰,最後還是拉下面子回了頭。

這才發現賀朗一直跟在後面十步遠的地方。

黎冬枝愣了半晌,嘟囔著:「你怎麼跟在後面半天也不出聲啊?」

「你不是在生氣嗎?」賀朗語氣裡有絲無奈,他晃了晃手上的袋子,「行了,你要的吃的。」

「我才不要!你心裡一定在吐槽我吃得多。」

「沒有。」賀朗走上前來,把袋子遞給她,「現在已經不早了,吃了宵夜就回去睡覺容易胃不舒服。」

「真的?那你說我胖嗎?」黎冬枝仰著頭問他。說完這句話,她還故意退了兩步,看著賀朗的表情分明是威脅他要是說胖,她可能真的會衝上來踢他兩腳也說不定。

那威脅的小眼神有些勾人,賀朗移開了視線。

他走了兩步,一巴掌拍在黎冬枝的後腦勺上。

「行了,走吧。」他說。

「哎……你還沒有回答我啊。」

初秋的夜有些許的微涼,空曠的街道上有一前一後兩道身影。

女生低著頭,無聊地踢著腳下的石子。

「賀朗,聽說你以前和爺爺奶奶住啊?」黎冬枝問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賀朗,專注著腳上的小動作。

「嗯。」

「現在也是嗎?和他們住?」

「沒有,他們都過世了。」

小指甲蓋大小的石子骨碌碌滾出好遠,黎冬枝抬起的腳尖僵在半空中,很久才緩緩收回來。耳邊微風沙沙的聲音清晰明瞭,賀朗腳步未停,神色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黎冬枝連忙跟上去。

她伸手拽了拽賀朗的衣角。

他停下來看她。

黎冬枝說:「賀朗,你有想過考個大學嗎?」

他說沒有。

「那現在開始想好不好?我可以幫你啊,這兩年重來一次總要有些意義,不是嗎?」

黎冬枝期待地看著他。

賀朗一直沉默,黎冬枝摸不清他在想什麼有些著急,便開始蠱惑道:「你別覺得上不上大學無所謂,就算是個專科也是好的呀,都說多讀幾年書……」

賀朗看著她一直不停地說。

他說沒有的意思,是因為他就算考不上,他爸也絕對會想辦法找個學校把他給塞進去。

直到面前的人再也找不到話來說的時候,賀朗突然笑了一下。他說:「好啊,以後多多關照了,黎冬枝。」

女孩眼睛一亮。

賀朗有一瞬間的失神,他想,所謂重來一次的意義。

或許,可以重新定義。

3

千篇一律的生活總是枯燥無味的,秋天悄然逝去,路邊的枝丫開始變得光禿禿的。同學開始穿起了棉襖,瞞著老師在教室裡用插座充起了熱水袋。

臨近期末的那幾天,黎冬枝如臨大敵。

倒不是她自己緊張,主要是為了賀朗。自從那次莫名的約定之後,黎冬枝下定決心要把一個失足青年拉回正軌。

唐豆豆不止一次鄙視她說:「究竟是誰給你的勇氣啊?賀朗那種敢在考試時全部交白卷的人分明就是無藥可救。」

所以考試前一週,黎冬枝就天天在賀朗面前唸叨。

「這可不只是老吳說要提高一百名的事情,這關乎著我黎冬枝的尊嚴知道嗎?一定不能缺考知道嗎?不能交白卷,考試的時候不準睡覺。時間太短,我給你惡補的都是一些最基本的東西,照著簡單的做,做不來就先跳過……」

賀朗一開始還會冷漠地「嗯」兩聲,後來只要黎冬枝一開口,他就會直接拎起一本書蓋在她臉上,或者是拿衣服罩住她的腦袋。

黎冬枝除了瞪兩眼,別無他法。

黎冬枝一點把握都沒有,因為賀朗除了聽她講了一些東西,上課態度也沒見改變多少。

考試的前一天,許偉華那個早就破罐子破摔的人突然塞給黎冬枝一包零食,神秘兮兮地說:「你懂的,我要求不高,只要選擇題的答案。」

黎冬枝笑得不厚道,大義凜然地說:「華子,我非常鄙視你這樣的行為,而且我真的無能為力,其一,我們根本就不在一個考場;其二,我考試的時候不帶手機。所以,你死了這條心吧。」

許偉華突然撲在賀朗的桌子上哀號:「兄弟,我這一生註定只能陪你走到這裡了。」

賀朗笑罵了聲滾。

那包零食到頭來還是被黎冬枝搜刮了,品種還挺多,乾脆面、奧利奧、八寶粥應有盡有,黎冬枝甚至懷疑他為了作弊下了血本。

當天晚上,老吳在晚自習時交代注意事項。

「收起你們那些小動作和自作聰明,等你們畢業的時候上了考場,看你們拿什麼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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