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已等你無數春

穆之一愣。

「唔……應該在這兒啊。」金圓圓看了看手中的圓盤,嘀咕道。

那是在進入妖族之前,司玉交給她的,說是可以找到穆之的位置。

「圓圓!」穆之猛地衝了出去。

金圓圓的眼睛一亮,「穆之,你真在這兒?」

「司玉呢?你可有看到他?」穆之有些焦急地問道。

金圓圓搖了搖頭,晃了晃手中的羅盤,道:「我本以為你們都逃出妖都了,結果這個羅盤顯示你在這兒,我才過來看看。」

金圓圓話音剛落,穆之便看到熟悉的光芒透過門窗在眼前閃過,她連忙跑出去,只見天邊的紅白之光交錯地越來越快,而到了後面,那道白光,明顯地弱了下去。

「司玉有危險!」穆之急道。

「那我們快去救他!」金圓圓一聽,立馬將圓盤揣進兜裡,道。

「我知道從哪兒走。」穆之點了點頭,拉住金圓圓就往密道的方向走,那是沈陌曾經帶她走過的路,他這次,也一定帶司玉走了這條路。

才走了幾步,穆之似想起了什麼,突然停了下來,她看向金圓圓,不管沈陌做了什麼,她都不想因此傷害到這個願意為她義無反顧的好友。

她想了想,將司玉留下的路線塞到金圓圓手上,道:「圓圓,我們分頭行動,我先去找司玉,你想辦法跟我哥他們會合,讓他們也來幫忙。」

「你一個人行嗎?」

穆之匆忙地點了點頭,正欲離開,眼睛突然瞄到金圓圓腰間掛著的匕首,她毫不客氣地拿了下來,道:「我走了!」

(4)

妖都城外,鷹弒和九殺聯手圍攻司玉,只見一道紅光劈過,司玉重重地摔到地上,嘴裡噴出一個鮮血,一身白光驟然散去,他緩了口氣,伸手擦了擦唇角的血漬。

明明是如此狼狽的時候,他卻仍保留著往昔的風華,一舉一動,都平靜優雅。

鷹弒見狀,唇角不由露出一抹冷笑,他走到一直站在旁邊不動的穆之面前,正欲一把將她拽過來,卻發現面前人虛影一晃,便消失不見了。

鷹弒面前一變,「又是幻影?」

司玉抬頭看向鷹弒,唇角微掀,道:「我怎可能讓她與我一起冒險?」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沈陌見狀,面色也不由微微一變,他驀地回頭,目光似想穿透密道。

可他很快就笑了出來,「穆姑娘,既然來了,何不出來?」

司玉的神色一僵,驀地抬頭看向密道的出口,果然,一道紅色的身影慢慢從密道里走了出來。

她的目光裡盈著淚,看著司玉。

司玉不由苦笑,他本希望自己引開鷹弒等人後,她和金圓圓可以安全離開妖都,卻忘了她怎可能拋下他不管?

穆之越過沈陌,朝鷹弒走近兩步,冷聲道:「你不是想抓我嗎?現在我就在這兒。」

鷹弒眯了眯眼,朝穆之走去。

「等等。」九殺突然比鷹弒更快一步走到穆之面前,「鷹將軍,陛下有令,此女由我直接送到王宮,以免夜長夢多。」

九殺一邊說,一邊朝穆之走近,眸子裡閃著嗜血的光。

「小心。」就在九殺離穆之一步之遙的時候,沈陌眸光一縮,突然叫了一聲。

九殺神色一凜,立刻就要往後退,可穆之哪裡會給她機會?

一招收妖決念出,一道無形的網便攔在了九殺身後,若放在平時,這小小的收妖網根本就不會被九殺放在眼裡,可此時此刻,只這小小片刻的阻攔,便給了穆之可趁之機。

只見穆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九殺飛撲了過去。

那一瞬,九殺從她眼裡看到了嘲諷和輕蔑之色。

下一刻,她就知道穆之那一眼神色從何而來。

當九殺的掌心拍向穆之的時候,當她觸碰到那溫熱潮溼的衣裳時,她想收回手,已經來不及了。

穆之被九殺一掌拍了出去,緊隨而來的,是九殺的尖叫聲。

穆之重重地摔在地上,直摔得頭昏眼花,嘴裡的鮮血噴薄而出,像是豔麗的梅花,稍縱即逝。

「之之!」司玉驚呼一聲,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踉蹌著走到穆之面前,跪在地上將穆之攬進了懷裡。

他的手按在穆之的胸口上,試圖為她療傷,那裡有源源不斷的鮮血湧出來,那是她的心頭血。

普通的劍魂之血是傷不了鷹弒和九殺這般的妖族大將的,唯有劍魂的心頭血,對他們才有效。

司玉的面色比穆之還要慘白,他止住穆之的血,嗓音裡流露出一絲痛苦和怒意,「穆之,你不聽話。」

穆之有些虛弱地抬頭,扯出一抹笑,「司玉,別怕。」

這一次,她不會留下他一個人。

穆之說完,轉頭看向身體逐漸化為飛灰的九殺,再次笑了笑,她的目光落到面色鐵青的鷹弒身上,道:「你們不是想要我的血嗎?我最精華的心頭血都給你們了,滋味如何?」

「你……」鷹弒眸色沉沉地看著穆之,殺意崩現。

「來啊,我的血還多著。」穆之撐起身子,將司玉擋在自己身後,唇角勾起無畏的笑容。

鷹弒死死地盯著穆之,卻終究沒敢再上前。

司玉看著努力將自己護在身後的穆之,恍惚想起她曾多麼畏死,又曾多麼害怕鷹弒,而此刻,她為了他,生出無盡的勇氣,連生死也可以置之度外。

司玉紅了眼,他將穆之擁進懷裡,低低地嘆息一聲,「傻瓜。」

「沈大人,你還在等什麼?陛下還在等我們覆命。」過了一會兒,鷹弒冷冷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穆之驀地看向沈陌,這才想起沈陌與鷹弒不同,他本質上並不是妖,所以她的血於他無用。

這麼一想,穆之頓時緊張起來。

「莫怕。」司玉安撫地捏了捏穆之的手心,低聲道。

說話的間隙,司玉已經站起身,擋在了穆之面前。

沈陌的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他走到司玉面前,唇角微抿,「司玉,你自己沒有能耐逃走,休要怪我心狠手辣。」

說著,沈陌的手中就幻化出一把銀色的劍,劍鋒閃著冰冷的光,鋒利無比。

「沈陌,不要。」穆之想要哭,可是,不是為司玉,更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金圓圓。

司玉死了,她大不了給他陪葬,可他們若是死在沈陌手裡,金圓圓怎麼辦?

「他是為救你而死的。」沈陌沒有看穆之,只是淡淡回道,舉起劍便往司玉狠狠地刺了過去。

就在這時,一道嬌小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闖了過來,將司玉重重地推開。

只聽噗地一聲,鋒利的銀劍沒入了那人的身體,伴隨著穆之驚痛的尖叫聲,「圓圓!」

金圓圓有些不穩地站在原地,伸手抓住鋒利的劍身,白皙的掌心很快滲出源源不絕的鮮血,她看著一臉驚詫的沈陌,笑出了眼淚,「原來你一直在騙我……」

沈陌猛地拔回銀劍,那把劍很快就消失在他的手心裡。

他看著金圓圓滿身是血的模樣,一時竟傻住了。

「沈陌,我不想嫁你了。」金圓圓只覺得眼前越來越黑,她最後說了一句話,便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

穆之踉蹌著站起身接住她,她恨恨地看了眼沈陌,聲音似哭非哭,「沈陌,你會後悔的!」

就在這時,妖都傳出震天的鐘聲,漆黑的城池瞬間亮起了燈火。

鷹弒下意識地抬頭看去,面色大變,因為這鐘聲意味著:神石出事了!

而沈陌,也因這鐘聲分了下神,就在這分神的瞬間,眼前白光一閃,刺得人睜不開眼。

沈陌神色一凜,就見白光消失之後,連帶著自己面前的那三個人也消失了。

沈陌的臉色驀地變了,他直愣愣地盯著自己面前的那點點滴滴的血漬,他知道,那是從她身上滴下來的。

鷹弒已來不及去管那三人的去向,領著部下匆匆趕回了城。

此時此刻,妖都城外的小道上,兩個灰頭土臉的男人正在撒腿狂奔,其中一人懷裡抱著一塊巨大的石頭,石頭表面呈漆黑色,但內裡卻隱隱閃著紅光,是一種獨特的晶石。

那人沒跑幾步就累得氣喘吁吁,他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苦著臉道:「不行了,我要死了……」

「你要是不跑,你才真的會死。」公孫景涼涼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荀二瞪了公孫景一眼,「你抱著這麼大塊的石頭跑跑試試?」

他到底是中了什麼邪,竟然答應軒轅和公孫景來妖都偷神石?

還有,誰能告訴他,為什麼神石會這麼大塊?!都快趕上他們家的大木桶了!

「我要是能抱,還會讓你抱?」公孫景斜了荀二一眼,「就你這速度,我們倆遲早都得折在這裡!」

「呸呸呸!本公子才不會折在這鬼地方!」荀二看了眼公孫景受傷的胳膊,重新振作起來,因為抱著神石的緣故,他的步子邁不大,最後他一咬牙,邁著小碎步小跑起來。

公孫景在後面看得直想笑,他道:「荀二,追兵來了!再跑快點!」

荀二一聽,小碎步踩得更加賣力了,一溜煙兒就不見了人影。

公孫景笑出了眼淚,他看著荀二消失的方向,抬起沒受傷的左手,朝他揮了揮手,低聲道:「荀二,我就陪你到這兒了,我得去幫軒轅了。」

(5)

「你確定我們偷的這是神石?不會是假的吧?」荀二跑得正起勁,突然想到什麼,有些不安地問道,要是假的,他得哭死!

身後一片安靜。

荀二耐心地等了會兒,終於發覺不對勁,他猛地回頭,身後哪裡還有公孫景的身影?

荀二面色一白,抱著神石的手也微微發抖,他的腦子裡一時掠過許多想法,最後他排除了公孫景被妖族人幹掉的可能,畢竟公孫景若是被幹掉了,他的小命也早就丟了!

荀二沒在原地呆太久,他和公孫景從小一起長大,不過轉瞬,他便明白公孫景去了哪裡。

除了回去幫軒轅宸,他想不出別的可能。

他們三個一起去偷神石,他雖然一路都設了結界,可妖族亦有破解結界的高手,所以他們最終還是被發現了。

最後軒轅宸下了決定,由他留下斷後,讓公孫景護著荀二先走。

這會兒荀二痛恨起自己來,若不是他手無縛雞之力,公孫景就不用送他,他甚至還能與他們並肩作戰。

可事已至此,悔恨亦沒有用。

荀二再次看了眼妖都的方向,喃喃道:「公孫,你和軒轅,一定要好好地活著回來。」

沒了公孫景陪伴的荀二,腳程越發快了,他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會有軒轅世家和天族的人接應,他要速度趕過去,然後讓他們去救人。

公孫景狂奔回妖都城門的時候,就看到軒轅宸被團團包圍,他的身上早已遍體鱗傷,然而他卻仍咬著牙沒有倒下。

「軒轅!」公孫景大叫一聲,突破重圍衝到了軒轅宸身邊。

軒轅宸一看到他,臉色就變了,喝道:「你回來做什麼?不是讓你護送荀二嗎?」

「他沒事,我來陪你!」公孫景大聲道:「軒轅,今天讓我們兄弟倆戰個痛快!不死不休!」

軒轅宸眼眶一熱,情緒頓時被公孫景感染了,大喊一聲:「好!」

兩人背靠著背,殺氣騰騰地盯著圍攻他們的妖族人。

也不知跑了多久,荀二覺得自己的手一直在抖,腿也沉重地快沒有知覺了,他真想把懷裡的神石放下休息一會兒,可他不能,一想到軒轅宸和公孫景還在後面血戰,他的身體便自動地往前跑。

終於,他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司玉兄!」荀二大叫一聲,整個人撲倒在地,神石從他手上滾落,朝前面滾了過去。

此時的司玉剛囑咐東白把已經陷入昏迷的穆之和金圓圓送走,一回頭,就看到了荀二和神石。

司玉從懷中拿出一個小錦囊,伸手一揮,神石就被他收到了錦囊裡。

累癱了的荀二看到這一幕,眼睛都瞪直了,早知道這塊破石頭還能被收到錦囊裡,他何必一路抱回來?

手都廢了!

荀二哀怨地看著司玉,司玉卻沒理會,只將錦囊遞給二長老,鄭重道:「此物關係重大,即便傾我天族之力,也要護住,萬不可被妖族奪走。」

二長老深知自己責任重大,顫巍巍地接過錦囊,道:「尊主請放心,天族上下,必當誓死護住它。」

「若是此番我不能回來,還望二長老前往弱水之濱,將它毀掉。」司玉看了眼妖都的方向,道。

「尊主不與我等一道回去?」二長老震驚地問道。

「軒轅宸和公孫景還在妖都,我須將他們帶回來。」

「對,他們還在妖都,司玉兄快帶人去救他們!」荀二聽到這話,如夢初醒,連忙道。

「可尊主你靈力耗盡,此去只會自投羅網!」見司玉欲走,二長老連忙道:「更何況弱水之濱神秘無蹤,我等如何找尋?」

「弱水之濱的地址,我已一同放在錦囊裡。」司玉說著,最後看了眼穆之,然後對東白道:「好生照顧她。」

東白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尊主!」見司玉頭也不回地離開,天族眾人紛紛喊道。

司玉恍若未聞,白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荀二看向面色凝重的眾人,連珠炮似的問道:「司玉兄怎麼一個人去了?他這不是去送死嗎?為什麼不多帶些人?」

東白看了他一眼,道:「因為尊主想把人手留給我們。」

他們此番行動,為了不打草驚蛇,帶的人本就不多,現在穆之和金圓圓都身受重傷,他們更加需要人手護衛。

荀二不吭聲了,他看向妖都的方向,眉宇間難掩憂色。

司玉趕到的時候,便看到公孫景閃身擋在軒轅宸面前,然後被鷹弒一掌拍到地上,吐出一口鮮血,而軒轅宸,則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正掙扎著準備爬起來,見到那一幕後,驚痛道:「公孫!」

壯碩的妖王此刻正站在城樓之上,嗜血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半死不活的軒轅宸和公孫景,叫道:「鷹將軍,殺了他們!」

司玉將手伸到懷裡,抓出一把種子,那是千羅花的花種,只見須臾之間,他手心裡的花種便紛紛綻放,開出了一朵朵妖豔的千羅花。

千羅花,傳說中的神之花,世人只知它珍貴稀有,世間難得,卻不知它為何會被稱為「神之花」?

美麗的神之花啊,也只有他知道,它們身上蘊含著神的力量,它們滋養著無相山的土地,讓無相山可以長久地存在著。

一旦他汲取了這股神力,無相山上漫山遍野的千羅花都會瞬間枯竭,而無相山,也會自此不復存在。

矗立了千萬年的人妖兩族的屏障,從這一刻起,將徹底毀於他的手裡。

可事到如今,以他的靈力已經無法修復無相山的結界,它在與不在,又有何區別?

司玉閉了閉眼,雙手一揮,漫天的千羅花便朝妖都城門口飛撲而去,它們的花瓣一觸到妖族人,就會幻化成紅色的無形的利器。

軒轅宸和公孫景正準備受死,突然就聽到一聲聲的慘叫聲,他們愣愣地看著漫天飛舞的千羅花,還有那些突然就嚎叫著倒地的妖族人,像是進入了一個迷幻的夢境。

而操縱「夢境」的人,在紛揚的千羅花中緩緩走來。如若無人之境,彷彿是千萬年前的神祗降臨。

沒有人知道,此刻的他亦是撐著一副重傷的身體,每一瓣千羅花的綻放,都消耗著他為數不多的心力。

只有他胸前斑駁的血跡,才能隱約透露,他不是那無所不能的神。

「撤!撤回城內!」妖王被千羅花的神力傷到,大叫著讓人撤退。

鷹弒這一晚上也經歷了幾場血戰,早已受了傷,此刻亦是不能抵擋千羅花的威力,匆匆地叫人撤退了。

一時間,妖族城門外,除了一堆屍體,只有他們三個重傷的活人。

「早知道天羅花能治妖族人,當初就該讓荀二多種點。」直到此刻,公孫景才算是鬆了口氣,任由自己放鬆地躺在地上,唇角露出一個笑容,喃喃道。

他的身上滿是血痕,連手也無法抬起來。

軒轅宸亦是如此,但他卻不敢放鬆,掙扎著站了起來,聲音微顫地問司玉:「穆之呢?」

漫天的千羅花慢慢地湮於無痕,司玉捂住胸口,面色發白地道:「我已讓人送她回人族,此地非久留之地,我們快走。」

軒轅宸點點頭,看向公孫景,喚道:「公孫,起來,我們走。」

公孫景沒有回應。

軒轅宸一愣,身子不知為何逐漸僵硬起來,過了一會兒,他提高了音量,再次試探著喚道:「公孫。」

公孫景仍然沒有回應。

軒轅宸猛地拔足,撐著血痕累累的身子狂奔到公孫景身側,雙膝倏地跪倒在地,只見公孫景安靜地躺在黑色的土地上,臉上的鮮血讓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他的唇角卻帶著笑,彷彿只是睡著了。

軒轅宸的呼吸一窒,他顫抖著伸出手,伸到公孫景的鼻息之間,然後——他的眼眶裡倏地有熱淚滾落。

「公孫!」軒轅宸大吼一聲,飽含痛苦的熱淚滾滾而下。

他本該不用死的,如果他不回來救他。

軒轅宸的腦海裡迴盪著公孫景帶著笑意說的話。

他說:今天讓我們兄弟倆戰個痛快!不死不休!

可為何到最後,卻只有他一個人死了?

司玉的面色越發白了,他的眸中出現一抹痛色,若是他能到得早一點,公孫景又豈會……?

(6)

穆之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睡在軒轅山莊的臥房裡,胸口的傷已經並無大礙。

她赤著腳跑下床,一開門,就聽到有鼓樂之聲從軒轅山莊外傳了進來。

她循著聲音一路走去,發現山莊外圍滿了人,不少都是雲州城的百姓,那些人手裡拿著鍋碗瓢盆、絲竹絃樂,載歌載舞。

所有人的臉上都是歡喜之色,像是有什麼重大的喜事。

「發生什麼事了?」穆之隨手拉住一個大嬸,問道。

那大嬸的腰上掛著一面大鼓,正打得歡,被穆之打斷,也不生氣,笑呵呵道:「妖族亡了,以後啊,再也不會有妖怪咯!」

穆之一愣,這是怎麼一回事?

讓妖族覆滅,豈是那麼簡單的事?

「這山莊裡的人呢?都去哪兒了?」穆之回過神來,有些急切地問道。

大嬸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穆之只好自己去找,她找了許久,才在一處角落找到東白的身影,他坐在一個安靜的角落,看著面前熱鬧的景象,神情卻有些鬱鬱寡歡。

「東白!」穆之叫了一聲。

東白一聽到這聲音,頓時就蹦了起來,有些磕磕巴巴地問道:「夫……夫人,你怎麼醒了?」

尊主的術法怎麼失靈了?不應該啊……

「這怎麼回事?司玉他們人呢?」穆之沒注意東白的異樣,兀自問道。

「那什麼……尊主找到了弱水之濱,把神石給毀了,妖族一直以來都是靠神石維持能量,所以神石一毀,他們也就亡了……」東白解釋道。

「那司玉呢?」

「呃,尊主去安置族人了,無相山已經消亡,秘境也不在了,所以天族上下需要另擇福地居住。」

穆之一愣,「那你們以後住哪兒?」

「等尊主安置好了,自然就知道了。」

穆之點點頭,突然想起一人,心裡咯噔一下,抓住東白的衣袖問道:「金圓圓呢?她怎麼樣了?」

「金姑娘被沈陌帶走了……」

「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月前。」

「……我昏睡了一個月?!」穆之頓時提高了音量。

東白有些心虛地垂了垂眸。

「金圓圓的傷沒事嗎?你們怎麼讓她給沈陌帶走了?」穆之繼續問道。

東白搖了搖頭,他可不敢告訴穆之沈陌帶走的金圓圓是躺在棺木裡的……雖然尊主後來說過金姑娘並無大礙。

山莊外的百姓很快就散了,據東白所說,自從妖族覆亡之後,雲州城的百姓便多了這麼一項特殊愛好,每到傍晚,都要出來載歌載舞一番。

穆之看著散去的男男女女,有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存活了千萬年的妖族,就這麼簡單地覆亡了?

雖然像夢,但終究還是塵埃落定了。

劫後餘生,大概便是如此。

不過,人族的百姓可以載歌載舞、盡情歡呼,軒轅宸等人卻因為公孫景的死,遲遲未能恢復心情。

公孫景的死訊也給穆之造成了不小的打擊,很多年以後,她都依然能記得這個曾經向她表過心意卻大方退回婚書的坦蕩少年,她想,如果重來一世,如果她只是一般世家的普通兒女,不曾被母親送走,那麼,也許他們能夠循著命運的軌跡,理所當然地走在一起,締結良緣。

三個月後,東白正在吃飯,穆之一屁股坐到他面前,作嚴肅狀,問道:「司玉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東白把頭埋進碗裡,含糊道:「快了。」

「三個月前,兩個月前,一個月前,你也是這麼說的!」穆之瞪了瞪眼,「你們天族到底搬到哪裡去了?」

「我,我也不知道……尊主他回來才知道呢……」東白繼續埋著頭說話。

穆之站起身,一把抓住東白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來,眯著眼問:「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沒有,絕對沒有。」東白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真的?」穆之有些不相信。

「千真萬確!」東白點頭如搗蒜,「我要是有一句假話,就讓我打一輩子光棍!」

反正他也不想娶妻生子。

穆之鬆開東白,氣餒地坐下,「他怎麼還不回來?我頭髮都要等白了。」

東白垂了垂眸,眼中閃過一絲憂色。

這天晚上,穆之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索性起身出門溜達。

自從妖族覆亡後,軒轅山莊的結界撤銷,再也不會有半夜突然響起的鈴聲,眾人總算能睡一個安穩覺了。

穆之想起此前荀二經常去後山看些花草,心中難得起了興致,往後山溜達而去。

月光很亮,給後山的花草都鐸上了一層柔和的白光,這樣安靜的月夜,穆之卻絲毫不覺得害怕,因為,再也不會出現一個鷹弒,把她擄到妖族,讓她經歷噩夢般的日子。

可是,穆之這念頭剛浮起來,她就看到了一個噩夢般的人——鷹弒!

仍是那張可怖的陰陽臉,仍是那一襲黑衣,只是原先烏黑的頭髮盡數變白,人也有了老態,只見他站在一個小山洞的洞口,正雙目炯炯地望著她。

在這個月夜下,他的目光仍然銳利無比,但卻沒有往常那般瘮人,反而多了一種詭異的溫和。

「你終於來了。」鷹弒的聲音緩緩響起,嚇得穆之渾身一抖。

「你敢叫一聲,或者動一下,我就要了你的命。」穆之正想拔足狂奔,就聽鷹弒涼涼地道。

穆之的身子一僵,也不敢輕舉妄動了,只指著自己的胸口,磕磕巴巴道:「你,你可別亂來,我,我這裡多的是心頭血,隨時能叫你灰飛煙滅。」

鷹弒嗤笑一聲,穆之頓時不敢吭聲了。

過了會兒,穆之見鷹弒遲遲沒有動作,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鷹弒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穆之被看得毛骨悚然,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思考著接下來的對策。

鷹弒突然笑了,他看著面前美貌驚人的人族姑娘,他回想過去漫長得數不清年月的時光,好像從未有過一人可以讓他這樣惦記,惦記到他明明大限已至,卻還硬撐著一口氣,想見她一面。

偏偏這個姑娘,怕他怕得要死。

偏偏她的血,可以置他於死地。

偏偏他,得不到她……

可是,有什麼關係呢?

至少這一生,他眼中最後的景象,是她——他漫長又灰暗的人生裡,唯一一抹燦爛明媚的亮色。

而更讓他欣慰的是,那個得到她的人,已然比他更早地長眠在弱水之濱,再也不能擁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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