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如果有人知道那前塵

(1)

這天晚上,四大長老特意設宴款待穆之和軒轅宸,不過穆之到場時,卻發現司玉和瑤歌都沒有出席,她不由在心底嗤之以鼻了一番,這傢伙一定是心虛了!

大長老一直在偷偷觀察穆之,見穆之不僅有傾城之色,言談舉止更是優雅大方,盡顯大家閨秀之風,絲毫不輸給瑤歌,不由暗暗嘆氣,尊主自小在無相山長大,見過的女子本就不多,有接觸的也就聖女而已,此番一出去便遇到世間難得的佳人,難怪會失了心!

大長老若是知道司玉遇到的穆之不僅淪落成乞丐,吃飯喝酒更是毫無形象可言,只怕就不會這麼想了……

酒足飯飽之後,穆之和軒轅宸被大長老親自送到了長老殿的廂房休息。

穆之毫無睡意,她抖開包袱,從一堆瓶瓶罐罐中挑挑揀揀了半天,金圓圓給的毒藥太多,她一時都不知該拿哪個了,著實頭疼。

糾結了好一會兒後,穆之有些頹然地把拿在手裡的瓷瓶又扔了回去。

把他毒死了又能怎麼樣?她好像也不會賺到什麼便宜。

更何況這傢伙身份這麼尊貴,毒死了他,指不定自己和軒轅宸都別想踏出無相山了。

穆之嘆了口氣,就當被狗咬了一口吧!

就當她的心,也被狗咬了一口……

無相山的日落特別慢,穆之走出房間的時候,看到滿天落霞,美不勝收。

眼前有奇峰峻嶺,奇花異草,身後有殿宇樓閣,滿城燈火,宛若仙境。

若不是軒轅宸帶她來,她永遠不會知道這世上還有這樣一處所在,也永遠不會知道,原來這便是他的家。

傳說中分隔人妖兩族的無相山,傳說中守護黎民百姓的天族人,傳說中只能迎娶天族聖女的天族尊主……

穆之坐在長廊上的欄杆上,仰頭望著漸漸落下西山的太陽,腦子裡想起在大廳裡與司玉並肩而立的聖女瑤歌,同樣的一襲白衣,同樣的風華氣度,真真是般配得很,也真真……刺眼得很。

穆之突然便洩氣了,她垂下頭,嘟囔了一聲:「臭男人,負心漢!」

她的聲音很輕,然而站在遠處的人仍然聽到了。

他的手微微一顫,向來溫和平靜的臉上竟有痛色閃過。

司玉近乎狼狽地轉身,匆匆離去。

司玉剛走沒一會兒,一個風風火火的身影就奔了進來,直接衝到穆之面前,不敢置信地問道:「穆姑娘!真是你?!」

穆之正在自怨自艾,一抬頭,就見東白跑得氣喘吁吁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對司玉的怨恨頓時就轉移到了東白身上,她橫了東白一眼,道:「怎麼?」

「你怎麼來了?」東白還沒感受到穆之的怨氣,有些納悶地問道。

可千萬別是來搶婚啊!

「來給你主子賀喜啊!怎麼?不歡迎我?」穆之皮笑肉不笑地問道。

東白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穆之的情緒不太好,連忙往後退了一步,道:「當,當然歡迎……那什麼,穆姑娘,我先回去了,有需要隨時找我!」

穆之一把揪住了東白的後領,陰測測道:「我現在就有需要。」

「什,什麼需要?我,我現在可能沒空……」東白憋紅了臉,顫顫巍巍地問道。

他這會兒開始害怕穆之把怒氣發洩到自己身上了,畢竟她把荀二剃了光頭的事蹟還歷歷在目。

「行了,我就讓你帶我逛逛!」穆之瞧見東白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朝他腦袋上拍了一掌,就拖著東白往外走。

一齣門,穆之立馬就變成了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對東白笑得如春風般溫柔。

東白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心裡越發惴惴不安了,這穆姑娘,該不會是中邪了吧?

但遠來是客,身為東道主之一的東白還是決定趁著天還未黑透,為穆之好好介紹下天族的風光。

天族人生活在無相山的秘境中,像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小城,安寧又平和。

穆之跟著東白穿梭在寧靜的街道中,萬家燈火在眼前閃爍,穆之看了一會兒便決定打道回府,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紅燈籠,這簡直沒法逛了!

這一晚,穆之在床上輾轉反側,始終不能入眠。

第二日一早,她眼底發青地爬了起來,一齣門,就看到軒轅宸在房前的院子裡練武。

穆之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看他練武,看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道:「那什麼……我現在學降妖術還來得及嗎?」

小命顯然是比男人更重要的事,她揣了個劍魂的身份,就算躲到了公孫景家中,以後的日子怕是也不好過,還是得學點傍身之術,若是下次再有妖物襲擊第二寨,她也不用自殘才能打倒對方。

軒轅宸聽到穆之這話,眼睛倏地亮了,他幾步走到穆之面前,道:「當然來得及!你身上流著軒轅氏的血脈,本就有學習降妖術的天賦!」

軒轅宸說完,就從懷中拿出一本小冊子塞到了穆之手上,道:「這是降妖秘籍,你且看著。」

穆之難得認真地點點頭,「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看!」

早飯過後,四大長老請人帶軒轅宸和穆之四處閒逛,以盡地主之誼。

這閒逛對穆之來說簡直就是折磨,因為穆之發現除了自己住的小院,這無相山沒有一處不是張燈結綵的。

明日便是司玉和瑤歌大婚的日子,無相山一派喜慶,人人臉上都掛著笑容,逢人便要聊兩句司玉成婚的事。

穆之只覺得心口梗著一口血,隨時都能噴他們一臉。

最後穆之實在受不了,找了個藉口,一個人跑到了遠離人群的山上。

她爬上一個小山峰,剛站穩,就被漫山遍野的千羅花震驚了。

人間難得一見、荀二視為寶物的千羅花,在這裡自成一片又一片的花海,火紅的花瓣,如山間精靈,隨風搖曳,美得驚心動魄。

穆之怔怔地看著,內心既覺驚豔又覺震撼,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彷彿很久之前,她就已經見過這絕美的花海。

胸腔裡似有異樣的情緒在迴盪,像是要訴說什麼,可當她仔細地去聆聽時,又什麼都聽不到。

此時此刻,四大長老正為司玉的婚事忙得昏天暗地,可身為當事人的司玉卻安靜地呆在書齋裡,他坐在窗前,左手拿著書,右手手肘撐在桌上,手背支著臉頰,姿態閒適,與其說是看書,倒不如說在發呆。

東白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司玉一動不動的姿勢,心裡默默地想:尊主,你倒是翻個頁啊!

「東白。」過了好一會兒,司玉突然出聲喚道。

東白聽令,精神一震,連忙湊近一步,問道:「尊主有何吩咐?」

司玉指著書齋前的一棵桂花樹,淡淡道:「我記得你曾在這棵樹下埋了一罈酒。」

東白心裡咯噔一下,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果然,他還未說話,就聽司玉繼續道:「今日正好有酒興,挖出來吧。」

「……」幾乎不喝酒的尊主突然有了酒興,而且一來就要喝他準備留給自己成婚時喝的女兒紅……

東白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但是尊主的命令不能違抗,東白還是含著淚老老實實去挖酒了。

女兒紅釀的年月久了,一開壇就飄出了醉人的酒香。

東白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後,心疼地為司玉倒滿了一杯。

司玉端起酒杯,沉默了會兒,舉杯一飲而盡。

「滿上。」司玉的聲音仍是淡淡的。

東白顫著手照辦。

「繼續。」過了會兒,司玉再次吩咐。

「……」

一刻鐘後,東白看著酒罈子裡所剩無幾的酒,再次感受到何為心疼。

而司玉,在喝完最後一杯酒後,終於醉得不省人事。

東白戰戰兢兢地把司玉扶到榻上歇息,這要被四大長老知道了,估計又得活剝了他的皮!

「穆之……」東白剛把司玉安置到榻上,突然聽到一聲極輕的呢喃聲。

東白的身子微微一僵,他不敢相信地看著司玉,這一聲醉酒後的「穆之」,飽含了司玉前所未有的痛苦和眷戀。

那是不屬於司玉的情感,不,應該說是不屬於從前的司玉的情感。

東白自小跟在司玉身邊,知道自己這個主子永遠平靜而剋制,他深深地知曉自己的責任,所以從不對任何人任何事投入感情,即便是與他一起長大的聖女,他也從不曾放在心上。

可是此刻,他為一個女子醉得不省人事,為了她而痛苦。

原來尊主對穆姑娘的感情,竟已深到了這種地步麼?

東白突然慌了。

(2)

司玉這一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晨。

他是被大長老直接叫醒的。

睜開眼睛的瞬間,大長老已經讓人捧著喜服站在了他面前,司玉看著那大紅的喜服,有一些恍惚,彷彿有什麼離他遠去了。

他想,那應該是他這一生的熱血,曾為一個人而沸騰過的血液,終於,重新靜止。

儘管頭有些疼,儘管心有些麻木,他還是從容地起身,洗漱,穿衣,然後讓人為他束髮。

原來心如止水是這樣的,他終究還是走上了上天給他安排的路。

「東白呢?」看到身後為自己束髮的是一名婢女,司玉下意識地開口問道。

「他在外面忙呢!」不等婢女回答,站在一旁的大長老便搶先說了。

司玉微微頷首,不再說話,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所以沒有察覺到大長老臉上一閃而過的心虛。

此時此刻,外面早已鬧翻了天,穆之連續一天一夜未歸,軒轅宸差點急白了頭。

東白和軒轅宸帶著一大堆人四處搜尋了一夜,一點蹤跡都沒能找到。

眼看迎親的時辰快要到了,東白看著日漸升高的太陽,抹了把滿頭的汗,心裡越發焦急,穆姑娘要是出了什麼事,他可怎麼跟主子交代?

「她有沒有可能被妖族人擄走?」軒轅宸心中亦是焦急,但是仍然保持沉穩,蹙眉問道。

「不可能!」東白斷然否認,「無相山但凡有妖族人出入,我們都會有感應。」

軒轅宸的臉色好了些,只要不是被妖族人擄走,那就好!

可是天族秘境說小不小,為了不被司玉察覺,四大長老不準東白大張旗鼓地找,所以一時還真找不到穆之的下落。

突然,東白似是想到了什麼,眸光一亮,他轉身對軒轅宸道:「軒轅公子,你等我一會兒,我有辦法找到穆姑娘的下落!」

東白說完,就匆匆往主殿跑去。

此時此刻,主殿大門口聚滿了天族人,大家都在翹首以盼,等著司玉去聖女殿迎親。

東白才剛擠進主殿,就被大長老眼尖地看到,大長老連忙將他拖到一旁,用極小的聲音問道:「找到了?」

東白搖頭。

「那你回來做什麼?你這副模樣若是被尊主看到了,不露餡才怪!」大長老恨鐵不成鋼地輕喝道。

「您放心!我有辦法找到她!」東白說完,也沒心思管大長老了,飛快地衝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在房間裡翻箱倒櫃了一陣,找出了一個錦囊,那裡面裝著穆之的頭髮,正是他從交給四大長老的那個錦囊裡取出來的,當時他覺得對不起司玉,所以鬼使神差地留了一縷下來。

沒想到今日能派上用場!

東白拿了頭髮後,又匆匆跑到司玉的書齋去找八卦圓盤。

此時的司玉已經一切準備就緒,只等吉時一到,便會出門迎親。

可當東白通過八卦圓盤看到穆之的所在時,卻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竟然進了天族的禁地!

那裡面機關重重,稍一不慎,就會有去無回!

東白慘白著臉,幾乎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

大長老正在跟司玉交代迎親的細節,東白心裡猶豫再三,還是衝了過去,他一把抓住大長老的手腕,拼命朝他使眼色,「大長老,我這邊有點事需要你過來看下。」

大長老恨不能踹東白一腳,但一接觸到司玉狐疑的神色,他還是假裝淡定地跟著東白走了出去。

「大長老!怎麼辦?穆姑娘進了禁地!」東白差點就要哭出來了,但他還是隻敢小聲說。

大長老聽了,臉色也是一變。

天族禁地放著上古神器軒轅劍,為了保護軒轅劍,歷代尊主都在外面設定了重重機關,別說是普通人,便是妖族大將,進了禁地,也未必能活著出來。

「怎麼辦?我們是不是該告訴尊主?」東白顫著聲問。

「不可!」大長老斷然拒絕。

「可是隻有尊主能夠進去救人,再晚一步,穆姑娘性命堪憂!」東白急了。

大長老的臉色有些猶豫,於情於理,他都該去救人,可不知為何,他有一種預感,若是今日的婚禮出了紕漏,只怕尊主和聖女這婚,便再也成不了了!

大長老咬了咬牙,在東白期待的眼神中下了命令,「我會讓三位長老去救她,尊主那邊,一切等婚禮結束再說!」

東白的臉色微微發白,他看著大長老回到司玉旁邊,手心冷汗涔涔。

他也不想這場婚禮受到任何影響,身為天族中人,一切以守護黎民為重,就像司玉貴為尊主,卻不得不迎娶自己不愛的女人,只為繁衍子嗣。

如果他沒有看到尊主醉酒的模樣,如果沒有聽到他酒後飽含痛苦的呢喃,他想,他也會作出跟大長老一樣的選擇。

可如今,他怕,他怕穆姑娘一旦出事,尊主再不是他們的尊主!

那邊大長老已經領著司玉朝外走去,樂聲起,整個主殿越發熱鬧了。

所有人都是滿面歡欣,除了尊主。

東白只覺得自己手腳冰涼,他握了握拳,在司玉跨出大門之前,猛地衝了過去,幾近狼狽地撲倒在司玉面前。

「東白,尊主大喜的日子,你怎麼這般莽撞?」大長老見狀,臉色大變,眼疾手快地上前要去扶東白,卻不想司玉卻比他更快一步將東白扶了起來。

「一大早便不見你,忙什麼?」司玉溫和地問道。

東白的眼淚倏地掉了下來,他抬頭看著司玉,哭道:「尊主,穆姑娘進了禁地,您快去救她吧!」

司玉的眸子驟然一縮,「你說什麼?」

「東白!」大長老大喝一聲。

司玉突然回頭看了大長老一眼,那一眼如疾風驟雨,凜冽非常,看得大長老心中一突。

沒等東白回話,司玉已經快步出門,一個飛躍便跨上了本就備在殿門口的高頭大馬。

於是,本該跟著迎親隊伍前往聖女殿的準新郎,不過片刻便在眾目睽睽下失了蹤影。

此時此刻,身為當事人的穆之,渾然不知自己造成了多大的動靜,因為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唔,痛得動彈不得。

穆之覺得自己一定是被瘟神附了身,否則,她怎麼會這麼倒霉?不過是因為多走了兩步,就跌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坑裡。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保持這個姿勢多久了,她醒過來的時候尚是黑夜,而現在,已是白日。

她覺得自己身體裡的骨頭大概都碎了,因為她只要一動,就會痛得直冒冷汗。

穆之努力環顧了下,發現自己身處在一處寬敞的洞穴之中,這洞穴安靜地像個墳墓,以至於她剛醒來一會兒就差點被這寂靜的黑暗給嚇暈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穆之終於難以忍受這樣一直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了,她咬著牙,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每動一下,她都覺得有錐心之痛。

等她好不容易站起來,她已經痛得出了一身汗。

穆之像一個無頭蒼蠅,尋了個方向往外走,走了十步之後,她倚著牆壁蹲了下來。

她突然哭了出來,平生第一次,她哭得不能自已。

她哭自己想要一個家,卻從小顛沛流離;

她哭自己一心想要成為神女,卻不能如願以償;

她哭自己只想做一個普通人,卻成為劍魂不得安寧;

她哭自己從未想過動心,卻愛上一個不願娶她的人……

穆之覺得委屈,太委屈了,她這輩子除了長了一副姣好的容貌,幾乎沒走過什麼好運!

她受的這麼多罪,簡直對不起這張臉!

上天難道不應該對漂亮的人寬容一點嗎?!

穆之哭了好一會兒,直把一雙眼睛哭得紅腫不堪,才終於覺得哭夠了,再次扶著石壁站了起來。

不管怎樣,人總是要活下去的。

突然,她看到前面出現一扇石門,她正猶豫著,那扇石門忽然緩緩開啟了。

穆之驚疑不定,她有些害怕,但不知為何,心裡卻彷彿受到某種指引,不由自主地往裡面走去。

只見石門之內,是一間空曠的石室,中間立著一根圓形矮柱,矮柱之上插著一把金黃色的古劍。

穆之不由自主地往那把古劍走去,她的胸腔裡似有東西在震動,陌生又似熟悉。

穆之走到古劍前面,顫巍巍地伸出殘留著血跡的手去觸控它的劍身。

突然,原本黯淡無光的劍倏地散發出萬丈光芒,只聽鏗的一聲,古劍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發出駭人的長鳴聲。

穆之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卻見那古劍從矮柱上掙脫出來,直接朝她飛了過來,鋒利的劍尖直指她的胸膛。

穆之像是被定了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劍勢如破竹地朝她逼近,絲毫無法動彈。

穆之絕望地閉上了眼。

(3)

突然,耳邊有風聲掠過,餘光看見一道紅色的身影朝她飛奔而來,那人撲至她身前,擁著她往後倒去。

電光石火間,穆之只看到那人如星海般的眸光裡似有淚光閃過。

砰地一聲,她跌落在地,意識逐漸模糊,隱隱約約的,她似聽到他在她耳邊開口,聲音悲愴,全然不似他。

他說:「原來,我不是第一次愛上你……」

司玉的肩頭插著那把古劍,鮮血順著劍尖一點點地滴落,他卻彷彿毫無所覺。

古劍的長鳴聲已經漸漸停了下來。

司玉抱著昏迷的穆之,整個身軀都在微微顫抖,他的眼中赫然有淚水潸然滾落,他似喜似悲,似笑似哭似癲狂。

原來,他竟不是第一次愛上她。

遙遠的時光帶著遠去的記憶呼嘯而來,在他的心裡掀起滔天駭浪。

他仰頭,任淚水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如果有人知道,他曾六次親眼看著她死在自己面前,那麼,他們一定會理解,他此刻難以剋制的悲痛和失而復得的喜悅。

如果還有人知道那前塵,知道每一次的相遇,他都曾愛上同一個人,那麼,他們一定會知道,這已是他第七次愛上她。

第七次呵……上蒼如此仁慈,一而再地給了他重來的機會。

可他如此愚鈍,竟差點再次重蹈覆轍。

好在這一回,尚不算太遲。

他終於有機會……去改寫他們的命運。

眾人趕到禁地的時候,便看到了這讓人難以置信的一幕,他們引以為傲的尊主,平生不曾掉過一顆淚的尊主,竟會抱著一個女人無聲流淚。

而他的肩膀上,甚至還插著軒轅劍。

四大長老的臉色紛紛變了,紛紛上前喊道:「尊主!」

東白也跟著跑了上去,聲音慌亂,「尊主,您受傷了!」

瑤歌站在原地,面色蒼白,她亦是一身大紅衣裳,此時此刻,她本該在聖女殿等著他前來迎親,可當她知道他為了穆之去禁地之後,她就知道,他再也不會來迎親了。

「尊主,今日是您大喜之日,穆姑娘交由我來照料吧。」大長老伸手替穆之把了把脈,知曉她並無生命危險之後,小心翼翼地司玉道。

司玉沒有回話,他已不再流淚,只是臉頰上尚有淚水未曾乾涸,他轉頭,目光落到不遠處的瑤歌身上。

他的目光裡,沒有愛,沒有憐惜,只有愧疚。

只聽他慢慢開口:「瑤歌,我們的婚事,作罷吧。」

瑤歌的身子微微一晃,良久,她點頭應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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