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沒幾步,周盡城又轉身回來。
江舟眉開眼笑,心說還是自己兄弟仗義,沒想到對方走過來湊近他的耳邊只是交代:「剛才表現得很好,下次記得再揍狠一點。」
「沒問題,」江舟做好一同去吃飯的準備,「聽說他們學校的蔥爆豬肝很好吃,我想吃……」
「下次吧,今天你就自己隨便找個地方吃點。」
說完就撤。
留下江舟一人吊著嗓子哭訴:「周盡城,你會遭報應的!」
隔天。
小門在單槓引體向上的考核中又沒達標。
這次黃建平有了經驗,不懲罰了,直接讓他們跟著後勤部出去體驗生活。
說是體驗生活,其實就是變相地讓他們賣苦力。滿足一個學校幾千名學生一週的米麵油鹽,那米山面山堆在眼前著實閃瞎了那四個人的眼。
小門機靈,在他們沒開口罵之前主動認錯:「下次,我要是再不達標,就給你們洗襪子,洗到畢業。」
沒說到施仰的心窩子上:「瞧把你美的,哥的襪子要留著給哥未來的媳婦兒,你自己扛面去吧。」
「別啊,這麼多,我會扛死的,」小門轉而求助周盡城,「盡城哥,下次你讓我三點起來鍛鍊,我絕對兩點半就起。」
周盡城煙癮犯了,手插進口袋,什麼都沒摸到,於是說:「別說哥不幫忙啊,你去找後勤部師傅弄兩根菸來,一切好說。」
小門瞅了一眼幾個正湊在一起抽菸的後勤部師傅,應下週盡城的要求,滿心歡喜地跑過去。
於盞笑:「小門那孩子就是傻。」
周盡城彎腰,輕鬆抓起一袋面扛上肩,朝後勤部小貨車走:「一根筋。也不知道畢業了會被分到哪兒,會不會被欺負。」
施仰抓著兩袋米湊到周盡城跟前:「問你個事。」
周盡城單手將面袋子扔進車廂:「說。」
「‘天鷹’大隊長周湳浦跟你什麼關係?」
周盡城回頭繼續扛米:「沒關係。」
「都姓周啊。」
周盡城一副「你腦子沒問題吧」的表情,回:「全國姓周的兩千多萬呢!」
施仰跟上他的節奏,兩袋兩袋地扛:「不是,能不能說上話啊?我不想直接下連隊,聽說他會來招人。」
「來招,你就好好表現唄。」
「上下鋪四年,你就不念及一下這種難得的緣分?」
周盡城扭頭,兩行汗順著臉頰流進脖子,順著兩根突出的鎖骨鑽進衣服裡。他換了表情,眼神很真摯:「那條路,不好走。」
多的話他也沒說了。
男人都有英雄夢,而作為軍校生或者說作為一名軍人,終極夢想就是成為那千萬分之一的精英。
戴著一層神秘的面紗,神龍見首不見尾,用驚人的戰鬥力完成一項又一項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可這背後需要付出多麼慘痛的代價,他也是知道的。
自己從未有印象的父母、沈應知的父親,他們都有著同樣的夢想,也為了那夢想獻出了自己的一生乃至生命和家庭。
海城醫科大的附屬醫院有好幾個,但知名度最高的那個在城北,也是葉南肆掛職的醫院。
這附近大型農貿批發市場很多,而最多的就是糧油市場。
跟著黃化一起查房時路過視窗,向末隨便往下一瞟,就看到了周盡城和施仰他們,不禁感嘆:「這世界小得限制了我的想象。」
一邊的沈應知認真地記錄著黃化查房時嘴裡說出的資料,沒聽到向末的嘀咕。
黃化年紀輕輕但長得很急,一點也看不出是葉南肆本科同學。
被吐槽許久後,黃化實在憋不住,終於為自己辯解——得意什麼,你們男神葉教授讀本科的年紀,我才在讀高中,我們同窗時,他才十六歲好嗎?
打那以後,吐槽依然不減,還多了許多同情的目光,畢竟跟那樣的人做朋友,壓力很大的,關愛弱勢群體是社會公德。
「今天的霧化做了嗎?」
黃化低頭詢問病人的空當,向末扯了扯沈應知:「有驚喜。」
沈應知和她鬧著彆扭呢,不看。
不看拉倒,向末自己看,再看卻發現那幾個人已經不在了。
裝好車後,江舟開著黃建平的車去了另外一個目的地,他們順便要去另外一個地方拿批生活用品。
這樣折騰一圈後,上午已經結束。
周盡城開車拉著物資和戰友準備回學校,卻在海城醫院門口看見一群見習完也正準備回學校的醫大學生。
副駕駛上的江舟眼尖地看到了人群當中的沈應知,牙齒莫名一酸。
接著,葉南肆也從樓上下來,鶴立雞群般地站在人群裡在和他們說著什麼。
周盡城按了一下喇叭,從施仰的角度看過去,真的騷氣。
眾人齊齊望過來。
冬末,寒風依舊蕭瑟,沿著糧油市場兩邊窄窄的街道刮過去,吹在周盡城伸出窗外的腦袋上。他那雙幽深的眼睛穿過人群盯著沈應知,嘴角止不住上揚。
他看到沈應知就好像看到了最美的風景,歡喜直接寫在臉上。
坐在車裡的四人見狀頗有些心顫,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一場劫難在等著他們。
周盡城開了車門下去,沈應知抿嘴笑著朝他走來,兩人在路中間會晤。
一白一綠,也是相當扎眼了。
周盡城將她的手攥在掌心,往嘴邊一送親了一下,問:「冷嗎?」
沈應知點頭:「冷。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周盡城把她的手拉起來放進衣服裡貼著胸口的地方焐著:「有句話不是那麼說的嗎?當你真想做一件事的時候,老天爺都會幫你。」
沈應知被他逗笑了:「你想做什麼?」
「還需要回答?」周盡城挑眉,帶著一抹邪氣的笑盯著她。
看著沈應知他就心癢癢,心一癢就在大庭廣眾之下低頭親了下去。
其他人不知道,反正小門是看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所以在周盡城過來說他要先送沈應知回學校,然後再來接他們的時候,小門幾乎舉了雙手贊成這個提議。
「不是,」江舟不同意道,「這氣溫剛過零攝氏度呢!」
周盡城點頭:「所以啊,這麼冷的天氣,我哪兒捨得讓她擠公交車回去。」
「那這些怎麼辦?」施仰抱著一堆擋著他視線的東西問。
「你們先抱著唄,我很快就回來。」
果不其然,之前的預感都成了真。
被周盡城撂下,冷風那麼一吹,四人幡然醒悟。特別是江舟,暴怒道:「周盡城這個王八蛋,明明是不想我們打擾他約會吧,送她回去也不用把我們趕下來啊。就算把我們趕下來,也不用把東西留給我們啊,這些東西礙著他什麼事了?」
就在這時,一輛騷包的銀灰色小跑車開過來停在江舟面前,駕駛室的車窗緩緩落下,葉南肆那張五官端正精緻的臉帶著點正經的笑就出現了,他字正腔圓地問:「要搭車嗎?」
江舟本不想搭理他的,但想到前一天與他之間的誤會,心想也許可以解釋一下,於是也就沒拒絕。
上車後,葉南肆好像生怕他會反悔一樣,油門一踩,炮仗般衝了出去。
剩下可憐兮兮的兩撥被遺棄的人由黃化和施仰分別帶著頭,站在人群雜亂的糧油市場裡,乍一看,悽悽慘慘慼戚。
江舟有些拘謹,這種狀態很少見。
也許是因為葉南肆的車載香水正好是他也喜歡的味道。
抑或是,葉南肆並沒有看起來那麼道貌岸然,至少在他面前的時候一直都非常禮貌。
「你覺得車裡的溫度怎麼樣?」葉南肆關切地問。
江舟強裝淡定:「可以。」
葉南肆瞥了他一眼,發現他的脖子有些紅,輕笑:「熱的話,跟我說。」
「那個啥,」江舟覺得現在是個機會,「昨天,不好意思啊,你嘴巴還疼嗎?」
「我是醫生,那點傷不算什麼。」葉南肆笑道。
接下來的沉默讓氣氛再度尷尬起來,江舟後悔了,自己腦子是抽風了嗎,要坐他的車?
見江舟不說話,葉南肆問:「你好像對我有意見?」
「沒有啊。」
「成年人了,不用這麼遮遮掩掩,有什麼就說什麼。」
江舟就不客氣了:「意見說不上,就是我總覺得你和我們不一樣,像是有很多秘密。」
幸好他沒說他覺得葉南肆對他有意思,否則就收不住場了。
「是嗎?」葉南肆鬆了一口氣,「的確有。」
可能是因為無聊,江舟出於禮貌,無意識地問:「是什麼?」
其實他並不想知道。
「你確定要聽?」
並不想。江舟有點騎虎難下。
葉南肆抓住機會,把整個人生不多的一點勇氣拿了出來,說:「那我就隨便說一個。我以前有兩個朋友,其中一個喜歡另外一個,因為害怕被拒絕,所以一直沒表白。後來在我們的慫恿下,他告訴了對方,但是對方卻因此選擇永遠不再見他。」
江舟表示自己沒懂:「不接受就不接受唄,有必要老死不相往來?」
「他們性別一樣。」
江舟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葉南肆預料到這個結果了,抓方向盤的手不自覺用力,憋出了青筋,訕笑道:「是不是覺得我們很壞啊,我也後悔來著,不應該慫恿他的,這種事一般人誰接受得了?哈哈。」
「不是的,」江舟說,「你那個朋友沒必要反應這麼激烈。你們也沒做錯什麼,喜歡誰讓對方知道是他的人權,至於對方接不接受,也是對方的事。」
這讓葉南肆有些驚喜,趁熱打鐵道:「沒想到你思想挺包容的嘛,你是說你能接受這種感情?」
江舟有點累了,往後一靠:「我只是理解,這和接受之間還隔著一個銀河系的距離。」
銀河系那麼遠啊。
葉南肆略略偏頭,看到江舟閉著眼好像已經睡著了,他眼裡燃燒著的小火焰漸漸熄滅,那些讓他無法宣之於口的東西就此沉寂,藏於心底吧。
經年累月以後,或許會變成其他形式存在,誰知道呢?
等著的那撥人找了個稍微背風的地方繼續等,饒是他們身強力壯也抵抗不住長時間被寒風颳著。
小門撓了撓後腦勺,分析道:「我問你們啊,盡城哥平時對咱們好不好?」
施仰眯著眼想了一下,就說:「挺好的。」
於盞點頭表示同意。
小門繼續:「那你們看啊,他為什麼把我們趕下來?」
於盞回:「江舟不是說了嘛,為了不讓我們做他倆的電燈泡。」
「是,」小門說,「我們是可能成為電燈泡,但物資不會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回來接咱們?」施仰後知後覺地盯著地上成堆的東西,犯愁的同時想把周盡城給剁了。
小門點頭:「這是我的分析,請打分。」
於盞鼓了個掌:「滿分,不怕你驕傲。」
施仰憤憤道:「我收回剛才說的話,周盡城那玩意兒簡直就是個冬天的爛柿子,壞透了。」
疾馳在城市另一端的周盡城,顯然不知道自己在革命戰友的心裡已經好感跌停。
等紅綠燈的時候,他握住沈應知的手,扭頭道:「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一見到你,要分開時怎麼就這麼難受呢!你說我的思想是不是該端正端正了?」
「不用,我就喜歡你這種思想。大不了我每天都去你們學校找你。」
「以後呢?等我下了連隊,你總不能天天往部隊裡跑吧?」周盡城目光一閃,試探,「你會後悔嗎?」
「我會不會後悔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你問出這句話應該會後悔。」
周盡城笑:「我現在就後悔了,可以撤回嗎?」
「兩分鐘之內還是可以的。」沈應知嘻嘻笑,隨即看了一眼時間,略擔憂地問,「這樣還能趕回去接他們嗎?」
周盡城說:「等不到我,他們會自己想辦法回去的。」
沈應知問:「這樣會不會不好?其實我可以自己回來的。」
前面綠燈亮起,周盡城操縱著方向盤,目光望向前方路況,說:「你城哥我囫圇就你一個女人,怎麼寵都不過分。」
沈應知心一軟:「你不怕我恃寵而驕?」
「你試試,看你在我這裡會不會有底線。」
沈應知的宿舍在海城醫大的西區。
周盡城繞了個圈從西門進去,路上遇到了一群下課回來的護理學院的同學。
有幾個從車窗裡看見了周盡城,忍不住打招呼。
沈應知瞥他一眼,語氣不輕不重,但帶著情緒:「關窗。」
周盡城伸手輕輕地揪了一下她的耳朵:「這麼小氣?」
「嗯。」
「那我以後出來乾脆戴個面具,防毒的那種,怎麼樣?」
沈應知笑了,帶著點少見的撒嬌語氣說:「你是我一個人的。」
車子正好到了她宿舍樓下。聞言,周盡城心頭一軟,湊過去低聲說:「放心,是你的,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是你的。」
說完摟住她,低頭親了過去。
沈應知伸手摟他的脖子,卻在倒車鏡裡看到了黃風雁驚恐並失望透頂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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