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舟,他們真的可以說是穿著一條開襠褲長大的。
周盡城是愛人,江舟是親人。
見他性格還是以前那樣,沈應知笑著說:「你還是沒變。」
「對,永遠有操不完的老媽子心,為了你倆的破事,我年紀輕輕頭髮就大把大把地掉,都開始用霸王生髮了,我容易嗎?」
「霸王是防脫的,沒有生髮功效,不要以為我不用就不知道。」
江舟:「逃兵沒資格對我說的話指手畫腳。」
怎麼就成逃兵了?剛不還白求恩嗎?
果然沒變,還是那麼任性!
黃建平進來沒敲門,臉上表情嚴肅,江舟預備行軍禮的手被他阻止了:「出去,我跟應知有話說。」
沈應知不想跟黃建平單獨相處,準備挽留江舟,黃建平一個眼神掃過去,看得她乖乖閉上了嘴。
黃建平不是什麼慈祥的人設,也不會說那種暖心窩子的話。就算隔了這麼多年才見,他也只是生硬地將旁邊的椅子拉到她床邊,坐下,問:「你媽還好嗎?」
沈應知點頭:「挺好的。」多的話她也說不出來。
「後來沒犯病了吧?」
「基本上沒有。」
「你們現在住在哪兒?」
沈應知卻不接話了。
「我是你舅舅,她是我姐姐,連我都瞞著?再說,你不是已經跟盡城來往了嗎?她遲早不得知道?」
「我會給她時間。」
「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他嘆了口氣,「舅舅沒有別的意思,要是真逼你們的話,這些年我不可能找不到你們。」
似乎是斟酌了很久才開的口,「但是,你為盡城想過嗎?以前的就不說了,單是這次的軍事競賽,你知道對他有多重要嗎?現在好了,中途棄賽……」他頓了一下,「這不是成績的問題,還涉及他作為一個軍人的名譽問題,別說是你杜叔叔的七十八師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總是讓對方犧牲。」
其實,他不想說的。
沈應知鼻頭微酸:「你說杜叔叔?城哥想去杜叔叔那裡?」
黃建平搖了搖頭:「現在是沒指望了,你杜叔叔那裡今年本來就沒有名額。但他要是能在競賽裡拿第一,倒是可以給個特例。」
之後黃建平再說什麼,甚至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沈應知都不知道。
她對杜天一直沒什麼太深刻的印象。
只知道,沈昌和還活著的時候,他們是上下級的關係,是某個隱秘特種組織的隊長。
後來杜天一通電話回來,告訴黃風雁,沈昌和死了。是死了,不是犧牲了,意思都一樣,意義卻千差萬別。
那通電話裡的其他內容,沈應知到現在都知道得不全,因為那是一個雷區,碰不得,否則就會爆炸。
後來爆炸過一次,結果很嚴重,嚴重到沈應知小小年紀就不得不隨著發瘋的黃風雁背井離鄉,從此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她失去了撒嬌賣萌無理取鬧的權力,被迫一夜長大,並咬著牙扛起了不屬於她那個年紀該有的壓力。
她性格大概就那樣,就算是讓她去講述之前那些年她和黃風雁的生活經歷,邊上人聽了都絕對不會動容。
因為她的敘事能力實在太差,也沒有技巧,甚至連基本的抑揚頓挫都不會。她會的,只有輕描淡寫。
就像,她不喜歡也不想喝粥。周盡城回來的時候解釋說,這個時間裡找不到其他適合她現在吃的東西了。於是她就非常欣然地接受並說了一句「聞著好香好想吃」的違心話。
她想伸手去接,但手還是抖的,那天在青孟山用力過猛,身體嚴重透支,到現在還沒恢復。
周盡城將床頭的小桌板支起,把粥放在她面前,然後坐在她旁邊,問:「要不,我餵你?」
她拿勺子的手有些不穩,還虛得厲害,卻搖了搖頭:「沒事兒,我可以的。」
周盡城幫她把頭髮攏到腦後,然後湊在她耳邊小聲說:「你在我面前,不用那麼堅強。我想讓你依靠我,可以嗎?」
沈應知嗓子哽了一下,接著眼淚珠子就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才發現自己其實真的委屈極了。
周盡城慌了,不知道該怎麼哄,只好手忙腳亂地去找紙巾,並自我檢討:「我不會說話,你知道的,在你面前我打小就笨啊。」
「我不想喝粥。」她稍稍提高了一下自己的聲調,語氣裡有那種類似於小孩子不想吃青菜、不想起早床、不想去學校的無賴。
這樣的無賴,在她身上不多見,周盡城喜歡得很。
「那就不吃,」他隨手將桌子上的粥拿開,又問,「你說,你想吃什麼,能找來的都給你找來,找不來的……沒有找不來的。」
她鼓著腮幫,溼著眼眶,有多久沒這樣了呢?張口向別人提要求的舉動,已經很陌生了,所以她其實想不到具體內容,只是根據記憶裡遙遠的印象說:「我要吃四月的櫻桃、六月的桃子、七月的西瓜,還有九月的橙子和十一月的甘蔗。」
周盡城捧著她的臉親了一下:「就這些?要求也太低了!我家媳婦兒就是好養活,你等著。」
說著,他就起身準備往外走,卻在剛站起來的時候被沈應知一把抓住了手腕:「不要走。」
嗯,果然,任性是女人的天性,根本不需要調教,隨便寵一下就能上天。但周盡城耐心非常好,不讓走那就不走,於是扯著嗓子往走廊上喊了一聲:「江舟。」
兩秒鐘不到,江舟抵達,周盡城把沈應知說的那些水果交代他去買。
江舟崩潰:「大哥,現在是寒冬臘月好嗎?不,季節不是問題,問題是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小縣城,我上哪兒去給你找那些反季節水果啊?」
周盡城這就不樂意了:「上次你怕曬黑讓我替你去醫大當教官,那麼難的任務,我有說個‘不’字?」他直接捋起袖子,「而且你看,就是因為替你當教官,還被我爺爺給揍了一頓,疤還在呢,你別不想承認!」
「不是,你被揍不是因為我吧?」江舟急了。
「怎麼不是因為你?要是我不去醫大,就不會犯錯誤,不犯錯誤就不會被揍。替你去是因,我被揍是果,還說跟你沒關係,良心呢?」
「我說你中間是不是漏掉了什麼重要內容啊?」江舟急了,「你能再不講理點嗎?好事都給你佔了,我就萬年背鍋王唄!」
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算了,憤然離開的江舟在心裡鄙視並腹誹——什麼打小就笨,笨你個大頭鬼啊笨!
當天晚上,周盡城沒歸隊,因為沈應知傷口發炎,高燒不退。黃建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沒追究他。
葉南肆送阿紅的兒子去市醫院交接還沒回來,整個縣醫院的醫療水平非常低,甚至連個拿得出手的大夫都沒有。
寒冬臘月的季節,窗外冰天雪地,一陣風吹來隔著玻璃都能感受到冷,但周盡城卻急得直冒汗。
沈應知伸出手去牽他,發燙的指尖放進他微涼乾燥的掌心,寬慰道:「我就是大夫啊,你急什麼?這是皮外傷的正常反應而已。」
「那你告訴我,疼不疼,還有哪裡疼?」一個男人堅硬的驕傲此時此刻統統都被軟化了,帶著極致的愛惜,想要替她去疼。
「疼,」沈應知嗓子乾啞,「哪兒都疼。」說著就攥緊了他的手,彷彿在告訴他,她說的疼是真的疼,並不是在敷衍他。
「但是,這種程度的疼和你受過的傷比起來,算不了什麼,」她帶著認錯一般的語氣道,「城哥,你那個時候很難受吧?」
她強調:「我不是說你訓練受傷難不難受。我問的是,那個時候我騙你讓你穿過一座城去給我買奶茶,然後趁著那個空當離開。你發現後很受傷吧?」
不是受傷,是絕望。
病房裡沒有空調,周盡城穿得不多,黑色羽絨服裡面一件衛衣,脖子露在外面,喉結翻滾時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追著你和黃阿姨的車,一直在追,你看到了嗎?」
「嗯,看到了。」
「看到了都不停?」
「對不起。」
「你知道那個時候,我心裡在想什麼嗎?」周盡城說,「我手裡拿著你最喜歡喝的奶茶,裡面加的冰都要化完了。」
沈應知實在憋不住,淚珠子翻湧,哽咽著說:「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喝過奶茶。」
「窮成那樣了?」周盡城強行轉移話題,「沒事兒,以後有城哥呢,想吃什麼吃什麼,想喝什麼喝什麼。」
沈應知順著他的意思也結束了那個話題,眨著眼喊:「城哥?」
「嗯?」
「你冷嗎?」
「還行。」
沈應知拍了拍自己空出來的床位:「你上來抱著我睡吧。」
「媳婦兒,」周盡城湊近她,「我們來日方長,不用這麼急著考驗我的意志力。」
沈應知想笑,但忍著,話說得非常誠懇:「想睡你的女人很多吧?我也是其中一個啊!」
「嗯,」周盡城點了點頭,然後把外套脫了,掀開被子鑽進去正面抱著她,「你不是其中一個,你是能睡到我的唯一那個。」
隔壁病友家住得離醫院近,白天來輸個液,晚上不過來,不算大的小病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周盡城把燈關了,伸出胳膊讓她枕著,人就在他懷裡,但他還是覺得不踏實。於是,他問:「你不會再走了吧?」
「不會。」
他信了:「今天表現得很好,以後都要這樣。想哭哭,想笑笑,想罵誰罵誰。天塌了,城哥給你頂著。」
沈應知笑:「小的時候,你說的可是天塌了讓我給你頂著。」
「那個時候,不是你比我高嘛!」
「哦,高個子的用途,就是來頂天的?」
「不是啊,」周盡城逗她,「腿長,跑起來也快。嗯,在床上的話,會比較有力量,找個時間讓你體驗體驗你就知……哎……別揪耳朵……好了,我就隨便說說。你說我血氣方剛的年紀,懷裡抱著心上人,跟她蓋著被子純聊天,我怎麼這麼‘二’呢!」
「不然,你別蓋被子了?」沈應知提議。
周盡城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變壞了!」
「我沒變啊。」
「沒有?」
「沒有!」她心裡想喜歡你的這件事,從來沒變過。
他低頭吻住她。
一室曖昧隱於沉寂。之後,長夜寒燈,星光微涼。
……
許多年前,他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在那個盛夏多雨的季節裡,一眼瞧上了人群中啃著麥芽糖的小姑娘。
從此,霜冬蟬夏,似水年華,他的故事都是關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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