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孟山義診在兩週後結束,也恰好是春節前夕。
離開那天,為了不驚動泉山村裡的人,葉南肆組織學生們凌晨四點不到就開始收拾東西下山。
路上,沈應知問:「怕觸景傷情?」
葉南肆搖頭:「你知道有多嚇人嗎?昨天晚上我找村長辭行時,發現他給咱們準備了足足有一百多斤的米酒,還有一些土特產。」
「好事,說明我們的工作還是獲得了認可。」
「我發現你這個人,有時候缺心眼得很。」葉南肆接著說,「東西是肯定不能要的,我們來義診又不是圖他們什麼。並且,沈同志,你兩手空空走得是舒服!」他抖了抖肩膀,示意她看自己背上兩人份的行李,「這樣我都夠嗆了,再背一百多斤酒,你是嫌我活長了?」
沈應知沒接他的話,反而感嘆:「沒想到,最後我們之間還能夠化干戈為玉帛。畢竟按照一開始那種你死我活的劇情走下去,我都已經準備好英勇就義了。」
「你可別,」葉南肆回頭看了一眼隊伍,「你要是英勇就義了,你們家周盡城還不得把我剁了喂牲口啊。他走的時候可是威脅過我的,要是再讓你受一點傷,海城我就別想回去了,反正回去也是一槍。」
接著,他嘆氣:「我怎麼就這麼欠呢?待遇差別卻這麼大!跟你比,我好歹也算個海歸精英吧,小江同志連正眼都不願意瞧我一下。」
「你跟我沒有可比性啊,我在性別上有你超越不了的優勢。不過,我想知道的是,阿紅的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山路走到盡頭,不大的鎮子橫在面前,他們來時坐的大巴車停在鎮子東頭的一所中學裡。
天還沒完全亮,街上的早餐店寥寥無幾,多是麵食。
葉南肆組織大家吃早餐,坐在餐桌上才回沈應知:「做了手術後,病情已經穩定,人還在市裡,多觀察段時間吧。」
沈應知要了一個菜餅和一碗麵湯,喝了一口熱的,胃裡總算舒服了點:「高原性心臟病是你最新的研究課題吧?」
冷不丁的提問,讓葉南肆端在手上的碗一歪,麵湯灑了一桌。沈應知啃了一口餅,評價:「味道還不錯。」
她又問他:「青菜和雞蛋餡兒的你要哪一個?」
葉南肆放下碗,盯著她:「你不高興是應該的。因為我的私心,帶著你們來到這種地方,還害得你們受傷。」
「沒有不高興。雞蛋餡兒的吧。」
「是我的課題,」他承認,「我研究高原性心臟病有兩年了,一直沒什麼進展。其實我可以一個人來的,只不過……」
「你做得很好啊,」沈應知抬頭,笑,「我聽秦釐說,你已經在替他們申請關於高原性心臟病救治的專項基金了。我替你驕傲。」
葉南肆從來就不是一個大公無私的人。這個她是知道的。
得知他在利用他們的時候,她心裡不是沒有過掙扎,可是後來她也想通了。畢竟在面對這個讓大家手足無措的世界時,多數情況下因為能力不夠,很多人只能選擇讓步。而他不是,他會拼盡全力,甚至不擇手段地去與之抗爭。
賴皮、不講道理,誰活到最後,算誰贏。
他不是英雄,卻算得上是個勇士。
飽腹之後,沈應知先去了學校,通知司機準備出發。
因為是寒假期間,校門關著。
她走過去,還沒來得及去值班室敲門,就發現有個人蹲在門口。
低著頭像是在打瞌睡,頭髮蓬亂,看不到臉。
一雙膠鞋已經被穿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身上的衣服很薄,似乎根本不夠拿來禦寒。
聽到腳步聲,她抬頭,是那雙在阿紅家院子裡見過的眼睛。
明亮卻充滿驚悸,有著掙扎過後讓沈應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妥協、無奈和倉皇。
見到沈應知,她慌忙起身,並把身邊的一個塑膠袋拿起來,遞到沈應知面前,說:「這是……這是我媽讓我給你……給你的,一些土特產。還有,對對……對不起!」
沈應知盯著她閃躲的眼睛,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胳膊:「我不太方便拿。心意我領了,東西就……」
姑娘急了,鼻頭通紅,雙眼一熱,眼淚「唰」地流了出來,不再多說什麼,只是將那袋子東西放下,然後飛快地跑開了。
遠處煙霞萬丈,秀麗河山在一夜蟄伏之後慢慢醒來,迎著初升的太陽,青孟山全新的一天開始了。
沈應知鬆了一口氣,彎下腰將那袋東西提起。
很重。
海城今年出臺了春節期間全城禁燃煙花爆竹的政策。
年味又淡了,有人抱怨。
略有年代感的老小區,隔音效果基本沒有。靠在陽臺上曬太陽,能聽到樓下院子裡嘮嗑的老人們在說一單元孫家兒子娶了新媳婦、四樓張家女兒嫁了個好老公。
沈應知嗑著瓜子,腿上放了一本《醫學倫理》,書中夾著手機,時不時振動一下。
穿梭在客廳和廚房之間忙得不可開交的黃風雁,拖鞋和地板之間的摩擦聲蓋過了陽臺上沈應知精心掩飾的小動作。
瓜子殼叼在嘴角,甜鹹的味道順著牙縫鑽進口腔,衝擊著味覺。沈應知手指在黃風雁那款沒有更新的老式按鍵手機上迅速翻動。
從通訊錄翻到了通話記錄,又在她的qq列表裡找了一遍。
沒有。
黃風雁把現在的生活與過去斷得非常乾淨。
「知知啊,你看到我手機了嗎?」黃風雁的聲音從廚房裡傳過來。
沈應知猛地抬頭,將她那部舊手機迅速塞進自己的口袋,起身:「沒啊,是不是在你房間?」
「我找了,沒找到。想著說給你梁叔叔打個電話,讓他給我留點大棒骨,回頭給你燉個湯。真是的,去當個志願者都能把自己胳膊當折了,你這孩子怎麼一點都不讓人省心。早知道當初就不讓你學醫了。」
沈應知撇了撇嘴,朝衛生間裡走,邊走邊說:「當初學醫可是你建議的。」
剛進衛生間,她就把黃風雁的手機掏出來放在置物臺上,誇張地喊了一嗓子:「看到你手機了,在衛生間呢!」
接著,趕緊摁下衝水器,嘩啦啦的水聲之後,她開門,指著置物臺:「喏,在這兒!」
黃風雁眉頭一皺,她沒有上廁所玩手機的習慣啊。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沈應知,對方回了她一個相當坦蕩的眼神。她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把想說的話給嚥了下去。
傍晚接近天黑的時候,黃風雁去了一趟對面3號樓拿大棒骨。沈應知看著她下樓,走到小區的院子,緊接著幾個阿姨從大門口進來與她相遇。
話匣子開啟,黃風雁笑著說:「買了這麼多年貨呢?今年也不回老家?」
幾個阿姨輪流接腔:
「這不是客人多嘛。」
「回啊,初三才回。」
「你和知知今年怎麼過啊?」
……
看她們一時半會兒沒有要散的意思,沈應知退回黃風雁的房間,目光鎖定在她的床頭櫃上,裡面有一個裝月餅的鐵盒子。
她有些猶豫,畢竟有些事情一旦開頭了,就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沒有回頭的餘地。
她和黃風雁這些年過得挺平靜,那些烙刻在黃風雁身上的傷,如果不刻意去觸碰,遲早有一天是會痊癒的。
就是這樣一個虛無的信念支撐著她,才讓她甘願放棄一切,帶著黃風雁四處挪窩。
可那是在沒和周盡城重逢之前。
現在,潘多拉的盒子已經開啟,結果再壞,她都停不下來了。
鐵盒裡面有這些年黃風雁零零散散存錢的銀行卡、各種商場超市的會員卡以及一本泛黃的本子。
單手拿出來,翻開,扉頁上用蒼勁有力的鋼筆字瀟灑地寫著「沈昌和」三個字。
接著翻,裡面是記得密密麻麻的電話號碼。
順著第一行往下找,在第三頁找到她想要的那個。
電話打過去,「嘟」聲響了三下就被接起。
與印象中的聲音相差無幾,只不過間隙有點長,對方的神情她已經沒法琢磨。
他問:「哪位?」
「是我,」沈應知瞄了一眼門外,語氣平淡,「沈應知。」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通話陷入了沉默。
沈應知抓緊時間問:「我記得那個時候你說過,我可以向你提任何要求,還算數嗎,杜叔叔?」
對方清了清嗓子:「你們在哪兒?當然算數。」
「讓周盡城去你們師。」
「這個不是問題。但是,應知,你和風雁……」
有鑰匙插進了客廳外的防盜門,清脆的一聲響動直擊沈應知的腦神經。
電話被她猝然結束通話,抽屜「嘭」的一聲被合上。
接著,黃風雁就拿著大棒骨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前一秒,黃風雁臉上還掛著笑說:「這骨頭看起來很……」後一秒臉就僵了,「你在幹什麼?」
沈應知起身,倉促回話:「我筆蓋掉了,找來著。」
「筆呢?」
「對啊,筆呢?」沈應知裝模作樣地東張西望。
黃風雁指了指客廳茶几:「是那支筆嗎?」
沈應知連忙看過去,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就是那支筆。」
黃風雁將大棒骨遞給她:「拿去廚房。一天到晚毛手毛腳的。」
沈應知舒了一口氣,與她錯肩的時候,杜天的電話又回撥了過來。黃風雁瞄了一眼,來電歸屬地是「楚江」。
電話被沈應知掛了,黃風雁的眼睛掃到了自己床頭櫃的抽屜,然後在沈應知進廚房後,她走過去將其開啟。
很多年前的電話簿,顯然被翻動過了。
儘管沈應知恢復得很到位,但上面放著的一根針沒了。
杜天第三次打來電話的時候,沈應知乾脆將手機關掉。這時背後響起了黃風雁的聲音,帶著詭異的平靜,問:「誰?」
沈應知回頭,說得隨意:「沒誰,同學。」
「哪個同學?」
「就向末,你見過的。」
黃風雁將那本電話簿從背後拿出來,遞到她面前,不反駁,卻接著問:「誰?」
沈應知神經繃緊,不敢看她:「真的沒誰,我就找東西,隨便翻了一下。」
黃風雁的忍耐卻已經到了極限,雙眼一紅,發瘋般地咆哮:「誰?到底是誰?你跟誰聯絡了?」
「媽,你別……真沒誰,放心……」
黃風雁根本不給她辯解的機會,一把奪過她的手機就想翻看。但黃風雁對智慧機的使用不是很瞭解,按了幾下沒反應之後,索性一個用力將手機從視窗丟了出去。只聽「啪」的一聲,等沈應知跑過去一看,手機砸在小區院子的花壇上,已經粉身碎骨。
還沒等沈應知發火,黃風雁已經走過去揪著她的衣領,痛心疾首:「你忘了?忘了他們是怎麼對我們的?斷我們的水和電,在我們晾的衣服、被單上潑髒水,把垃圾丟到我們門口,窗戶玻璃全給砸得稀巴爛,還說你,說你……」她已經泣不成聲,「說你偷東西,搶他們孩子的零食,欺負比你年紀小的人。那時候,我倆過的是什麼日子啊,你都忘了?啊?」
沒忘,她怎麼可能會忘?
但忘不掉的,又豈止只是那些糟心的往事,還有一個周盡城啊。
黃風雁平時好的時候,是不會有這麼多話的。能說這麼多話,已經在預示她繃不住了。沈應知只能妥協,將火氣強行壓下去:「媽,我沒有。」
但黃風雁不依不饒:「你還說你沒有!沒有那你為什麼要翻我的電話簿?你打給誰的,你說啊!」
尖銳的吼叫聲像刺一樣扎進她耳朵,頭頂不足兩米的天花板如同要坍塌一樣。沈應知的腦袋悶痛並且膨脹,無力又無奈,腦袋裡一根弦就在那個時候「啪」的一聲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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