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沒反駁,他心裡一陣酸澀,脫口而出的卻是:「別放棄我。」
沈應知雙手攥得很緊,周盡城看著,然後捧起她的臉在額頭上親了一下,迅速放開。他溫柔地說:「我回學校了。週末是沈叔叔的七週年,爺爺那邊有安排,你們不回去,也沒關係。」
周盡城離開後,沈應知癱在了椅子上,他最後說的那句話紮在她心頭,其實已經麻木了,不痛不癢,但那不代表不會有波瀾。
有些事情,在經過了長時間的隱瞞和迴避之後,再想要開誠佈公,已經不是那麼容易了。因為時間把它錘鍊出了一定程度的鋒利,貿然坦陳,可能會讓對方措手不及。
即便那個人是周盡城,失去了襟懷坦白的最佳時機,之後,她也得掂量著來。
沒過一會兒,有人進來說感冒了要找校醫,沈應知回過神,起身拿了溫度計遞給她,說:「先量一下體溫。」
再接著,老校醫笑呵呵地從外面進來,對沈應知說:「哎呀,多謝你幫我盯了這麼半天。對了,你們葉教授在學術報告廳等著你,說讓你趕緊過去。」
沈應知道了謝,然後大步出了校醫務室,朝學術報告廳走去。
很不湊巧的是,黃風雁在週五晚上住院了。
她被店裡的貨架壓斷了腿。
沈應知趕過去的時候,她已經打好了鋼板和石膏,被送到了普通病房。
她看了一眼黃風雁的x光片——小腿粉碎性骨折,但肌體損傷並不十分嚴重。她不由眉頭一皺,無奈道:「真是時候啊。疼嗎?」
黃風雁臉色蒼白,淌著汗,嘴唇很乾,表情卻不痛苦,苦笑著說:「你以為我是故意的?」
沈應知扭頭去給她倒水:「我不回楚江就是了。」
「知知,」黃風雁撐起上半身,「這次,媽真不是故意的。那個研討會要是真的很重要,你去也沒關係,我請護工。」
沈應知將水放在她床頭:「研討會沒那麼重要,我只是想……」
黃風雁悽楚一笑:「你果然是想回去。」
「他是我爸爸,始終還是的。」
「人都死了,」黃風雁有些激動,「那點儀式對他來說不重要你知道嗎?我……」激動過後,是大口大口地喘息,「我只是想要你過簡單的生活,得到簡單的幸福就好,永遠不要步我的後塵。」
「我和你不一樣。」
黃風雁越說越激動:「那是因為我把你和我一樣的可能性在六年前就扼殺掉了。我是你媽,我知道什麼是對你好的。我就算把我自己都豁出去了,我也不可能害你啊。」
見她情緒激動,沈應知立刻妥協:「好了好了,我沒說你會害我。我不回去就是了,不回大院,不見那裡的人,就陪著你。想吃什麼?我給你買去?」
黃風雁平息了一下呼吸,然後想了一下,說:「我要吃那個河南的胡辣湯。」
沈應知無奈了,哄著:「那個口味太重了,我回家給你煮個粥吧。」
「知知啊,」黃風雁不放心,「你是不是最近和他們見面了?」
「沒有,」沈應知背上自己的書包,「我最近誰也沒見,就跟葉教授在那裡準備研討會呢。」
「那就好,」黃風雁又囑託,「粥我不要甜的,你給我做鹹的。」
「我知道了。」
出了病房,在電梯門口遇見了幾個實習的研究生學姐,互相打了招呼後得知葉南肆今天在醫院,於是她轉身去了外科大樓,在大廳看到了他。
除非是會診或者很重要的手術,一般情況下他很少來醫院。正是因為來得少,所以每次來都能引起醫院裡的小護士圍堵。
主要是穿了白大褂的葉南肆,那份「倫敦」氣質就更「倫敦」了,因為長得高,那件普通不過的制服掛在他身上居然有了幾分神秘感。
他脾氣很好,又有耐心,每次被圍了就圍了,也很樂在其中,其實骨子裡一點都不「倫敦」,反而「夏威夷」得很。
看到沈應知,他朝她揮了揮手,然後大步走了過來,也不問她來這裡是做什麼的,開門見山:「有你小竹馬的聯絡方式嗎?」
沈應知反應了一下,覺得他問的應該不是周盡城,於是問:「你是說江舟?」
「原來他叫江舟啊。」
還真被他猜對了,沈應知搖頭,勸:「江舟的主意你還是別打了,他可是根正苗紅得很。」
葉南肆不理解了:「根正苗紅怎麼了?誰不是出生在紅旗下的社會主義接班人?祖國需要我,我一樣能拿著手術刀上陣殺敵啊。再說了,我怎麼就打他主意了?哦,你老師我連個朋友都不能交了是吧?」
沈應知懶得跟他貧:「聯絡方式我沒有,家庭住址倒是知道,你要嗎?」
「呀,我們還沒熟到那種程度,貿然去人家家裡會不會顯得不夠含蓄?」
「你知道‘含蓄’兩個字怎麼寫的?對了,我是來跟你說一聲,週末楚江那邊我去不了了,你還是自己去吧。」
葉南肆正不高興她不知道江舟的聯絡方式,這邊又放他鴿子,於是嘟囔:「臨時變卦不好吧,我把週末時間都安排好做其他的了。」
「本來我還想告訴你,江舟家住在楚江,離開研討會的地方只有二十分鐘的車程,並且,這個週末他會回去。你開完研討會,還能找人交交朋友什麼的,現在看來沒那個必要了。行,我克服克服困難,自己去吧。」
葉南肆一秒變臉:「別啊,你老師我是那種喜歡刁難學生的人嗎?有困難你說嘛,行了,研討會我自己去。」
沈應知在心裡比了個大寫加粗的「v」,但面上不顯山不露水。
「但是,」葉南肆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補充,「寒假的青孟山義診我已經給你報名了,這個你準備準備,近期就要培訓了。」
沈應知眉頭一擰:「我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你就給我報名?再說了,你都不讓我考慮考慮?」
「你只要知道,我是帶隊老師就行了。考慮?有什麼好考慮的,研究生這種東西,最終還是我選你,不是你選我。再說了,你是未來的醫生,要胸懷寬廣,哪能一天到晚儘想著談情說愛,正經事也要做的。」
「我也不一定非得考你的研究生啊。」
但這根本威脅不到葉南肆:「哦,那你可以試試,看除了我,還有誰敢要你。」
所謂斯文敗類,沈應知覺得自從認識了葉南肆之後,就再也找不到比他更適合來詮釋這個詞的人了。
研究生是肯定要讀的,跟著葉南肆也是最好的選擇,這一點她從未懷疑過。只是眼下,黃風雁的狀況又不穩定,周盡城和她之間的事瞞不了多久,黃風雁總會知道。
她原本計劃在此之前多陪陪黃風雁,然後慢慢開導,平時在家裡時間不多,她就指望著寒假。
可葉南肆的出發點也是為她好,她反抗一下意思意思就行了,真正落到現實中,她知道自己不能拒絕。
培訓是從中秋節之後開始的。下鄉義診是海城醫科大堅持了十多年的公益活動,為了提升海城醫科大的社會形象、培養學生的耐心和社會責任感而存在的。一開始是學校官方組織,後來慢慢變成了學生自發組織,但需要有專業老師帶領。
因為組織的正規性和專業性比較強,所以參加活動是有學分可以拿的,並且表現得好也是可以納入他們本校保研的資格考查,和畢業生的夏令營自主報名不同,這個主觀性很強。用葉南肆的話來說,主要看眼緣。
畢竟不屬於學校教學系統內的活動,培訓的時間基本上都是學生們犧牲了課餘休息換來的。
十一月初,晚秋,一節培訓課上到了晚上十點多。外面下著雨,玻璃窗被室內的熱氣糊了一層,看過去燈火朦朧。
一起來參加培訓的還有沈應知的另一個室友秦釐,她沉默寡言不太好相處的樣子。
秦釐一個人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栗色大波浪卷長髮披在肩頭,耷拉著蓋住了半張臉。
課程結束,選搭檔,沈應知看了秦釐一眼,走過去,問:「秦釐,我們組合?」
秦釐抬起頭,眼神淡漠:「行。」
填了表,向末和塗圖便端著一碗麻辣燙走了進來,和秦釐打招呼,對方給了一個沒有表情的眼神就走了。
塗圖還好,向末卻是不能忍,當下把麻辣燙往桌子上一甩:「哎,不是,神氣啥啊?不就是個暴發戶富二代嘛,一天到晚拽得跟個二五八萬一樣,有必要嗎?」
沈應知把表格交給負責的同學,餓得有些扛不住,拿了麻辣燙就開始吃。
向末看她不接自己的話茬,委屈極了:「你都不安慰我一下?」
沈應知抬眼,吸了一口紅薯粉:「嗯,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啊就是,你個牆頭草!」
「嗯,」沈應知轉移話題,評價道,「土豆片很入味,豆腐也很嫩,海帶有嚼勁,藕片卻是脆的,最關鍵是這湯,是不是換老闆了啊,鮮辣並且酸味適中!」
向末火氣很旺,對她這個回答不滿意,一把奪了過去:「沒心沒肺的東西,找你的好閨密秦釐吃去吧。」
手裡一空,沈應知慌忙把那口玉米腸塞入嘴裡,還來不及說下一句話,向末就端著東西跑了。
她不解,問塗圖:「她倆鬧矛盾了?」
塗圖搖頭:「對於義診末末也有想法,比秦釐先報名,資格也夠,誰知道後來就被秦釐擠下來了。」換了表情,塗圖又八卦道,「周大帥哥今天電話都打到宿舍了,打你手機你怎麼不接啊?」
「我手機沒電了,一下課就跑來上課,飯都沒吃一口。」說完,沈應知看了看腕錶上的時間,心裡惦記上了塗圖那句話,於是收拾了東西就回了宿舍。
給周盡城打過去,對方沒接。
然後,接下來的三個月,兩人斷了聯絡。
作者「聞人可輕」的其他小說
《他在萬丈光芒裡》《弄糖》《等我嫁給你》《北緯三十三度春》《再靠近一點點》《趁你不備,悄悄喜歡》《春江水暖》《他來時驚濤駭浪》《時光好又暖》《我無法學會與你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