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仰翻雪出來,艱難地撥出一口白氣,湊近了周盡城,用只有對方聽得到的聲音說:「山下上來了一隊人,我好像看到小沈醫生了。」
零下二十多攝氏度的青孟山頂,被米把深的大雪覆蓋,四周是空曠寂寥的松柏樹林。
也許,他們的競爭對手就在咫尺之間,不過也有可能,對手早就已經挨不住下山了。
總之這個環節,挑戰的是野外綜合生存能力。僅攜帶極少必需品來到青孟山海拔五千米的高度,結伴生存不少於三百個小時,並在此過程中完成一些高難度的任務。
成功完成此環節的人可以進入終極環節——單兵戰鬥能力展示。
不管怎麼樣,這場十大軍校聯手的軍事競賽已經接近尾聲,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拖同伴的後腿。
周盡城趴在施仰身邊沒回話,長長的睫毛上覆滿霜雪。
而後,他輕輕將望遠鏡從身後抽出來,順著陡峭的山體往下看,一隊和雪色融為一體的人正在對面的谷底移動。
為首的是個男人,跟在他身後的第一人,從身形上來看的確像極了沈應知。
——那個抱起來軟軟的、香香的,放在心尖上都怕被人惦記的女人。
他們三個月沒聯絡了,這段時間周盡城先是去南海參加了一場現代軍事技能培訓,回來之後就接上了軍事競賽。而這些都是必須和外界斷開聯絡的。
沒見著的時候還好說,如今,人可能就在眼前了,周盡城再想要把內心深處的那份洶湧和動盪壓抑著,大概就需要更強的剋制力。
施仰似乎看了出來,啞笑:「我還以為你會不顧一切地衝下去。」
周盡城放下望遠鏡:「要是我一個人的話,我早就下去了。」
「顧及著我呢?」
「你說呢?」
「哎喲,感動啊。沒有色令智昏,不容易。」
周盡城抬手看了看時間:「最多到明天黃昏,我倆的生存時間就夠了,到時候,你先回大本營。」
「你呢?」
周盡城扯起嘴角,凍僵的臉上露著一股子戀愛的酸味:「我看媳婦兒去。」
「我去,」施仰又鑽進雪堆,「就沒見過你這麼急色的。」
「老子和她三個月沒見了。你沒女朋友,你不懂。」
施仰受傷道:「不帶這麼摧殘祖國的花朵吧!」
周盡城笑道:「花朵?你?」他翻了個身,將自己隱於雪中,「狗尾巴花吧?」
「滾你的!再說了,狗尾巴花怎麼了?花花草草都要被你們這些人搞個種族歧視出來,給條活路行不行?」
周盡城輕聲一笑,接著就不出聲了。
不遠處,山下那隊人走得很慢,似乎很艱辛。
來之前沒想到進山的路那麼陡峭和崎嶇,更是沒有想到大雪封山,車只能停在鎮子上。剩下十公里左右的山路,都必須靠步行。
青孟山區平均海拔三千米,最高峰達到了六千米。地勢險要,土地貧瘠,交通閉塞,人煙稀薄,並且村落非常分散。
葉南肆帶著十七個醫學生組成的醫療隊伍,有七個本科生、十個研究生,都是從醫大各個專業選出來的拔尖人才。
但是,人才在正常環境中是人才,到了極端環境下,就不見得還是人才了。
這才走了一半路程不到,就有三個女生因為體力不支把行李丟到一邊賴在地上不走了。
葉南肆這個人是不觸及原則性的問題一般都不會發脾氣,並且他是個很懂憐香惜玉的人,於是自己蹲下背了一個看起來最嚴重的,剩下兩個由其他人攙扶著。
沈應知喘著粗氣,將其中一個人的行李背上了自己的肩膀。
秦釐走過去問:「你行不行啊?別逞強,我看你臉色那麼白。」
沈應知搖了搖頭,表示可以繼續。
天徹底黑下來之前,大雪在山谷的寒風嘶鳴中又開始下了起來,越來越窄的小路再加上冰滑,每走一步都讓人提心吊膽。
距離目的地還有三公里的時候,山谷一側的山腰裡突然出現了幾束手電筒的亮光。
沒見過這種陣仗再加上想象力豐富,那群大學生下意識地驚叫慌亂起來,有的甚至丟掉行李就開始不要命地往山下跑,生怕是遇上了打劫的。
沈應知在這群學生中自然是非常淡定的那個,但架不住其他人的推搡,本來身上背的東西就多,重心不穩,再加上環境原因,沒兩下就被搡倒在地。
葉南肆一邊拼命地維持紀律,一邊向山腰上的人喊話,但場面還是不受控制地陷入了不曾預料的混亂當中。
沈應知在雪地上溜了幾米之後,伸手朝路邊抓去,那裡長著幾叢不知名的植物,隱藏在雪中。手心觸碰到的先是寒涼,接著就是堅硬的割劃,然後劇烈、鑽心的疼痛就衝擊了她的大腦。
她忍著沒叫出來,並且沒有鬆手。
「不要怕,」有人回應了葉南肆,「我們是北方軍校的學生,在這裡搞軍事競賽,剛才在大本營看到你們,這裡天黑路滑,我們教導員讓我們出來幫你們。」
雖然不是周盡城的那所學校,但聽到軍事競賽,不知道為什麼沈應知就是感覺周盡城在這附近。
她剛一起身,那幫軍校生就已經來到了他們的面前。
葉南肆有些尷尬:「不好意思,我們這邊姑娘多,膽子小。」
其中一個軍校生,黑黑高高的,樂呵呵地一笑:「是我們的不對,不該不打招呼就出來。你們是要去泉山村吧?」
「對。」
「不遠了。這樣,把你們的行李都給我們。走不動的我們揹你們過去。」
葉南肆沒接受:「這怎麼行,按年齡來說,你們都是一樣的大學生。」
那人又笑了,包裹在軍裝裡的身體堅硬又強健,說話時中氣十足:「那是不一樣的,我們是解放軍。」
說完後不再給他們反駁的機會,幾個人迅速麻溜地把十幾個大學生的行李接過去背在了自己身上。
這樣折騰下來,等到了泉山村,在空地上紮好帳篷,已經到了深夜。
葉南肆在大家的帳篷中間燒了個火堆,幾個沒怎麼出力氣的女生圍坐了過去。
沈應知藉著手電筒的光坐在帳篷裡處理手上的傷口,不時地聽到帳篷外面的笑聲。
秦釐拉開帳篷鑽了進來,一身冰涼加滿身菸草味。
「我來幫你。」不是詢問的語氣。
沈應知毫不忸怩,伸過手道:「你抽菸了?」
秦釐抬眼:「你討厭?」
「沒,嘶……」掌心裡紮了不少堅硬的刺,秦釐下手不輕,沈應知吸了一口涼氣,繼續說,「我城哥也抽菸的。」
「嘁!」秦釐不屑,「你怎麼勾搭上週盡城的啊?」
「我們一起長大的。」
「哦,天時。」
沈應知沒否認。
秦釐問她:「從小一起長大,所以呢,就會在一起?」
「至少,我沒想過跟別人在一起。」
秦釐把最後一根刺挑出來,然後拿酒精給她消了毒:「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
沈應知沒能將那個話題繼續下去,被葉南肆打斷了,他走過來趴在帳篷口問:「不出來烤烤火?」
「太累了,」沈應知搖頭,「想睡。」
「看你興致不高,跟你說個好訊息,」葉南肆搓了搓手,「你城哥就在這座山裡。」
沈應知心頭一軟:「我知道。」
第二天傍晚,倒數第二個競賽環節接近尾聲。
頭頂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周盡城警覺,立馬睜眼,踢了踢施仰。
兩人豎起耳朵,定位到了聲源。
大概在他們藏身之處不到三米的距離,雪層下面的松針常年積累,被風雪侵蝕,踩在上面的聲音格外不一樣。
從腳步聲可以判斷出來人的大致身高體重,周盡城給了施仰一個眼神。
施仰心領神會,然後兩人伺機而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隔著一層厚厚的雪,外面天光如何,兩人都不知道,而腕錶上的時間則清楚地告訴他們,他們的三百個小時,只剩了半個小時了。
來人一直往前走,路線幾乎是筆直的,似乎已經非常確定周盡城和施仰的位置。
施仰伸出右手,跟周盡城倒計時,每收起一根手指,來人就距他們更近一步,直到五根手指全部收起,那人正好停在他們頭頂的正上方,不動了。
周盡城知道,他們的藏身之處被發現無疑了,並且那人手上掌握著這場角逐的主動權。
可他從來就不是個會在原地束手就擒的人,施仰也不是。
就在那人舉起手上的標識,準備終結兩人的競賽之路時,周盡城和施仰一個彈跳起身,並一手刀砍斷了橫在他們中間的那堵雪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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