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秘「金主」

對於入選「築星100」計劃的主播,showtime均會安排運營部工作人員專人對接工作。在自己的員工一一電聯這批主播時,路過的斐承清腳步略微停滯了一下。

那日,江小鹿離開showtime不久,斐承清就撥通了堂哥的電話,例行詢問之後,狀似無意地說起鄰居女孩想在他們公司平臺直播。

堂哥嘆口氣,說出江家最近的遭遇。

斐承清沒說什麼,結束通話堂哥的電話後,他用手機登上《峽谷戰紀》,處理工作檔案之餘,瞄一眼手機螢幕,看「微雨燕雙飛」是否上線。

直到晚上,他的朋友列表裡,「微雨燕雙飛」的頭像終於姍姍亮起!

斐承清自知個性並不熱情,不會對外部的人或事投入太多時間精力,但自從她出現之後,心湖漣漪始終未曾平息,一聽她家發生變故,他甚至有些著急。

或許,暑假她問的那個問題,他已經悄然給出答案!

然而,遊戲裡的「微雨燕雙飛」拒絕了他的幫忙,故作輕鬆地說自己一切順利。讓他心疼之餘,又存些敬佩。女孩子獨立是好事,但要是showtime沒給她這個機會,她去哪兒賺這一大筆錢呢?

他許久沒和她組隊玩遊戲,正想拉她在峽谷裡玩一局時,showtime另一個大投資者陳敬常力邀他參加另一個局——飯局,他不好拒絕,只能下線。

不過,這個飯局不比峽谷裡的殺人局來得輕鬆,約莫是運營總監向陳敬常告狀,說自己罔顧公司實際利益,干涉主播管理,浪費平臺有限的推薦資源,強行簽約一個毫無經驗的姑娘!

陳敬常雖和斐承清私交甚密,但作為經驗豐富、追求回報率的投資者,陳敬常也不願自己的投資被無故糟蹋,於是想借此飯局,起到敲山鎮虎的作用。

人際關係上,斐承清沒有逢人說人話的八面玲瓏,但他善察言觀色。聽完陳敬常開場後,他微微一笑:「她是我哥哥的鄰居,我見她玩過幾局高階排位,力挽狂瀾,秀翻全場。據我所見,現在直播市場應該沒有一個女主播能超過她的意識和水平。」

沒想到陳敬常這段時間也深深迷醉於這片風起雲湧的峽谷,一聽斐承清如此形容那個女孩,饒有興趣地反問:「有這麼厲害的女孩子?我以前可從沒見過你這麼誇獎人的!」

「你要是有賬號,可去遊戲排行榜上查她的戰鬥力、段位及勝率,目前就這三個指標來說,無人能出其右。」

「哦,是嗎?」陳敬常興趣來了,當場登入遊戲,翻閱起「微雨燕雙飛」的資料。

微雨燕雙飛——王者段位122星,10個常用英雄勝率80%以上,歷史戰績中,幾乎把把都是mvp。

這實力,堪稱恐怖!

如果這女孩稍微有些姿色,表達流暢,那絕對是遊戲主播中的明日之星。

陳敬常捏了捏自己的下巴,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雖然我好友圈裡不乏王者,但戰績資料這麼漂亮的人,還真沒有。」

陳敬常雖是投資圈內的資深人士,但實際年齡不到四十歲,他與大部分80後一樣,對網紅、遊戲、電競、動漫、電影等文化深感興趣。

「對了,她和你的技術相比,如何?」陳敬常盯著已在moba電競圈封神的斐承清,笑問。

這是個讓人陷入兩難的圈套!

「我們從沒solo過,怎麼能判斷出來呢?」斐承清語氣輕淡。

這般回答勾起了陳敬常的好奇心,他主動提出要斐承清陪他solo一把。

「讓我來真的?」斐承清挑眉。

「我們之間來假的就沒意思了!」

斐承清登入自己的遊戲賬戶,進入1v1模式。雖不知對方會選什麼英雄,他自己平時玩得少,也沒賺多少金幣買更高階的英雄,於是隨手選了一個免費新手英雄——上手簡單、無位移的弱勢射手。

當遊戲進入載入介面時,陳敬常笑了,斐承清選擇一個如此弱勢的英雄,這不是白白給自己機會虐翻他嗎?

在現階段遊戲版本中,以普攻出傷害的射手後期在隊友的保護配合下雖可逆風翻盤,但畢竟防禦低、身板脆,在同等經濟下,一旦和戰士、刺客單挑則是見光死。陳敬常選的是有位移,高傷害的,騎著一匹馬便可在峽谷叢林之中橫衝直撞的鐵血戰士。

它是短腿射手的天敵!

無須對決,勝負已判!

然而,斐承清的射手卻十分謹慎猥瑣,它只待在塔下清兵,甚至憑藉著在端遊裡培訓出來的補刀技巧,點殺小兵,無一不漏,裝備甚至比陳總還多出一個小件。

陳敬常憤憤然:「有本事就出塔幹啊。」

相對他的無可奈何,斐承清卻是雲淡風輕:「這個遊戲本質上不就是一個塔防遊戲嗎?別急,待會兒自然有時間殺你。」

「很囂張啊!」

鏖戰一分多鐘,陳敬常裝備出了一件可將對方攻擊傷害轉為魔法值返還給對方的防禦裝。這會兒,縱使斐承清經濟再好,怕也是無力迴天了。

裝備壓制。

然而,射手經濟肥了,膽兒也大了,它開始出塔和騎士正面槓了。

騎士就盼著這一刻。陳敬常屁顛屁顛地騎著馬,預備發起衝鋒,利用技能將射手踢到自己塔下,讓己方防禦塔和小兵一起攻擊脆皮射手。

誰知射手彷彿預判出它的意圖,一個靈動的閃現,將兩人拉開位置,射手利用先天的長攻擊範圍,瘋狂掃射騎士。

射手攻速快、攻擊高、吸血強,不出一兩秒,騎士的血就噌噌掉了一大半。

接著,射手又趁騎士回水晶營地恢復生命值時,帶領小兵推掉了對方一塔。

騎士被短腿射手教做人後,也不敢貿然激進,但總想找時機切掉射手的小身板。然而,斐承清卓絕的電競意識並不是吹出來的,他幾乎每次都能精準判斷騎士的走位及技能釋放,總是將自己保持在安全距離之內,又能攻擊短手騎士。

騎士無可奈何,射手不動聲色。對局在僵持。

「秋秋,你說這條街會不會有多餘的單間出租呢?」突然,門外傳來一道熟稔的聲音。一束微麻的電流傳過肌理,直達心底,斐承清訝然無比,轉向聲音之源。

窗外,攪亂他心湖的那隻密林之鹿——江小鹿正和一個女生興致勃勃地閒聊著。

他們就餐之處恰在j大後門街道,人來人往盡是j大學生,在此遇上江小鹿並不算稀奇。街燈溢彩,霓虹流光,江小鹿的紅裙在暮風中搖曳如盛夏之蓮。畫面絢爛飄逸,璀璨極致。斐承清自己的閱歷與年紀已經過了以貌取人的稚嫩,可那一剎那,他深深醉在馬路上的那片光影之中!

手機螢幕上的射手亦走位毫無章法,騎士抓住這絕妙的時機,一套連招帶走這隻小短腿。

陳敬常並不知情,他以為這就是斐承清的真實水平,他為擊敗高手而得意:「瞧,果然還是我的英雄厲害。」

趁著射手復活期間,陳敬常趁機把斐承清的水晶營地推掉。

「陳總厲害。」斐承清望著灰白的死亡畫面,淡淡輕笑。他職業選手出身,早超脫於求勝之境。別說好友之間的切磋失敗他能受得起,就算職業賽失敗,他也不會過多挫敗。

再回頭,那一抹暗夜紅蓮已消失無蹤。

斐承清的眉頭也不由得染上了幾許失落。他故意低頭淺抿一口茶,隨即丟擲一個話題,轉移了對方的注意力。

showtime的「築星100」計劃是當前直播市場最引人注目的主播扶持計劃,它福利好,高額底薪加高額提成,簽約主播的收入起碼比其他平臺的同等主播多上一半。但報名的人數多,名額有限,在僧多粥少的情況下,平臺當然是擇優錄取,入選的主播除姣好的外形氣質,每人都身懷特長,且有直播經驗,並積累了一定粉絲!但不知不覺「被走了後門」的江小鹿是個例外。

江小鹿猜測可能是自己虔誠、迫切的渴求感動了那天的運營總監,否則自己除遊戲天賦之外,其他條件均沒有達到showtime的錄取標準,怎麼可能被破格中選?資質不夠態度湊。所以,當面籤的工作人員冷冰冰地、表情略帶鄙夷時,她只是強壓內心的悲哀與委屈,繼續微笑著走完簽約流程。

現在她沒法像小說或電視劇裡的主角一般,清高地走出showtime大門。showtime來錢最快,她現在需要它!在維持基本的尊嚴體面下,有求於人的姿態該怎麼做,她懂。

待雙方順利簽完合同,她就立馬跑出來租房。

室友雖支援她直播遊戲,但沒弄明白她為何要和showtime簽訂如此苛刻的「賣身」條約,難道做自由主播不好嗎?想玩就玩,每天根本不必錄滿五個小時,學業、直播均能兼顧。

江小鹿只是嘻嘻地笑:「要玩就玩真的嘛。」

向來主張以學業為主的學霸秋秋可不認同:「雖然我們每天都有兩三節課可勻出來自由活動,但你要知道我們是什麼學校、什麼專業呀,大部分同學還嫌上課時間少呢!」

「這……放心啦,學霸大人,我不會落下學業。再說我也不想在寢室直播打擾你們的日常嘛。」江小鹿寬慰著室友。

大學城旁的單間好租,價格又不貴。當晚,江小鹿就在學校後門租了一個便宜的單間,然而——極為破爛。

當好友金鑲玉和麥芽糖來看她時,見到出租房環境後,一個暴怒,一個嘆氣。

「我們都知道你最近缺錢,但你這種破破落落的直播環境能吸引觀眾嗎?而且這房間是人住的嗎?不行,你必須換地方!」金鑲玉拉著江小鹿就想離開。

「沒關係呀,麥芽糖學的室內設計,肯定有把茅屋變豪宅的本事!不要這麼不相信你的男友嘛。」江小鹿親暱地拍了拍死黨生氣的臉。

若是有能力、有資本住豪宅直播,誰又願意在這種朝夕背光的房子裡苦己心志,磨己筋骨呢?金鑲玉向來仗義熱心,只是有時候不太懂換位思考,體悟旁人的難題!

「不行,這裡住戶雜亂,環境又差,我不准你住這種地方。沒錢,我和糖糖借你就是了。」

「可是,我已經借了你家二十萬鉅款,已經夠不好意思!」

「我們之間還分什麼彼此?」金鑲玉對好友的見外更為生氣。

江小鹿望向麥芽糖求助。麥芽糖自知女友出於一片好心,也不願逆她心意,但他更能體諒江小鹿的兩難。他攬過女友,呵呵地圓場:「香芋,以我的水平,肯定能把這房間改造得像人間仙境一樣。再說了,這畢竟是大學城,也亂不到哪兒去的,不要太為小鹿擔心了。」

「你是豬啊,麥芽糖。」香芋瞪男友一眼,惱他為什麼不和自己站在統一戰線。

江小鹿對麥芽糖的圓場點頭如搗蒜,繼續哄著好友:「對,等我賺了錢,我肯定換一個更好的地方,到時候租個大豪宅,我們一起直播,麥芽糖的設計工作室就開在我們隔壁,好不好?」

「這個想法不錯。我們要是真賺了錢,買一個大房子一起住吧,哈哈哈!」

於是,兩人的分歧暫且化解。中午三人吃飯時,香芋突然問她是否與男神斐承清哥哥有聯絡,江小鹿眼底黯然。她現在哪有心思去想這些風花雪月的事情。再說,斐承清他榮耀披身,是電競殿堂裡的傳說,自己一介素人,與他毫無交集,何來聯絡。

然而話至口邊,卻變成了厚顏無恥的吹噓,她笑:「任何帥哥在我面前,無所遁形。承清小哥哥段位雖高了點,但已拜服在本仙女的石榴裙下。」

八卦興趣被勾起,金鑲玉連連追問:「真的嗎?進展到哪步了!實現了你的撲倒嗎?」

「撲倒了呀,還快生猴子了呢。」江小鹿笑嘻嘻道。

「不可能吧?真有了?」金鑲玉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猛然拔高的聲調讓餐廳的人齊齊望向他們三人。

旁桌的商務人士打扮的男人忍不住望了他們好幾眼!

自小他們仨鬼混在一起,經常說一些牛氣沖天的話或幹一些腦殘弱智的事情讓旁人圍觀鬨笑,哪怕是惡意的嘲笑,他們也自動免疫了。

江小鹿繼續旁若無人,嬌滴滴地點頭。

金鑲玉突然顯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微笑,好像在說:「你繼續編,戳穿了你算我輸。」

而麥芽糖只是寵溺地看著女友和死黨,時不時給她們夾菜添飲料。

三人離去時,那人又盯了江小鹿好幾眼。

斐承清現在是遊戲圈裡的一個傳說,自從他帶領風之谷拿下世界聯賽的冠軍之後,諸多電競俱樂部老闆的電話紛紛打來,隊長或教練職位隨他選,薪水也隨他自己定——只要他願意!

然而斐承清一一拒絕,並且口風極緊地沒有透露出自己下一步職業規劃。

媒體也死纏爛打,想拿這位天之驕子的人生歷程好好做做文章,斐承清總是恰到好處地回絕了採訪要求。

風之谷其他選手初嘗世界榮耀的甜頭,很是活躍於媒體的鏡頭之下或筆端之上,但對斐承清這三個字,幾乎都保持瞭如出一轍的默契——心思各異,避而不談!

但萬能又八卦的網友可不會這麼配合,在海量碎片化的資訊中,他們把斐承清的履歷拼湊成一個粗糙又全面的畫像:斐承清誕生於一個知名旅遊區內的小山村,父母因為職業不同,長期分居兩地。母親是小學校長,父親職業神秘,他從小就表現出極強的遊戲天賦,無論什麼遊戲,只要給他幾分鐘研究時間,他幾乎就可以一舉稱王,被同學及電遊廳內的玩家譽為「打」遍天下無對手。甚至連他抓過的娃娃機,都像被鬼子掃蕩一般,空空如也。後來,後來……他就成了電遊廳裡的「黑名單」榜首。

按理說,這種天賦在身,已是上天厚待,可要命的就是他從小到大,就是學霸人設,雖不是常常得第一名,但大考小考總是名列前茅。

後來,網友又把他參與過的遊戲列出獲獎清單:

moba遊戲《峽谷戰紀》全球聯賽第一中單;

世界級射擊逃生遊戲《絕處逢生》單人賽的世界冠軍;

世界級rpg遊戲《屠龍勇士》最高競技點數劍士;

甚至休閒類的掃雷遊戲,他都可以碾壓眾人……

無論哪個遊戲,玩家數量均以億計,但他彷彿天生自帶光環,無論哪款遊戲,他都可輕易躍居金字塔,把其他玩家遠遠地甩在後頭。

天賦自成!

這種傳奇而又神秘低調的人設,擁躉眾多,特別是喜歡夢幻浪漫的女粉絲,當然其中也包括江小鹿。但瑣事環繞的江小鹿可不如其他勤快的粉絲,為偶像搭建網站,組建粉絲團,刷帖子,她只是默默地關注,默默地祝福!也默默地為自己的直播事業做前期準備工作。很快,首播的日子來了。不過江小鹿被自己蠢哭了。

所謂錢難掙,屎難吃。她在電子城淘的電容麥克風竟然在她首播之夜罷工了!當著金鑲玉好幾千人的粉絲團罷工了!

一天之前,已積累豐富實戰經驗的金鑲玉對她千叮嚀,萬囑咐,準備工作一定要提前做好。比如要檢查裝置執行是否正常,妝容服飾是否得體,直播環境是否整潔私密等等。誰知道,當金鑲玉在自己直播房間裡三吆五喝,率領著滔滔隊伍前往showtime應援江小鹿時,江小鹿的直播現場慘如車禍現場。

在那廉價的電容麥克風中,江小鹿的聲音就像一個氣喘吁吁的老爺爺,時斷時續,視聽體驗極為差勁。

儘管今日的江小鹿妝容清麗,在攝影頭中頗為可人,在遊戲對局中carry全場,可螢幕上飛過的彈幕可不捧場……

剩蛋老人:「芋頭兒,我板凳瓜子花生都準備好了,你閨蜜就給我看這個?」

帥到被通緝:「第一次看到首播麥克風拆臺的,這主播有點窮啊!」

遊客2076902:「但她遊戲玩得還可以!」

胸小脾氣大:「走了走了,都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

正提著大砍刀,在峽谷中追殺的敵方的adc「梁紅玉」可沒察覺自己的麥克風在拆臺,她一邊操作角色,一邊調侃:「我就不能忍受長得比我漂亮的人還比我囂張,看我的佛山無影腳。」

儘管敵方adc有快速冷卻的位移技能,但「梁紅玉」的走位預判壓制幾乎一個比一個準,最後,一個完美的指向技能,女戰士單殺即將超神的adc,為己方夯實了顯著的團戰優勢。

平心而論,這波操作在高階局中,表現也算精彩。

江小鹿說:「ladysandgentmen,鮮花掌聲在哪裡?」她抽空想去看即時彈幕,但立馬像被霜打的茄子——蔫了。

線上觀眾99人!僅僅99人!

她可是showtime簽約的主推主播,死黨金鑲玉還帶了一大片粉絲前來捧場,室友也在自己的朋友圈內提前造勢。按理說,這種情況上萬並不誇張,可她現在觀看量縮水到百分之一。一個無任何宣傳、應援、經驗的新人開播也怕不止這個數字吧。

彈幕也少得可憐,大概最活躍的就是金鑲玉、麥芽糖還有自己三室友,他們刷著毫無存在感的評論,並沒拉動整個直播間的氣氛。

「小鹿果然大神!」

「帶我們飛。」

「人美技術又好,真棒棒。」

江小鹿黯然,或許那天showtime的運營總監說得沒錯,自己可能真的不適合當主播!

遊戲還在繼續,她望著慘淡的觀眾,手足無措。

突然,螢幕上飛出一碗「雞湯」:「每一條路開頭都充滿艱難,現在的資料只能說明你還可以走一段長長的上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