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顯然，何松明是《峽谷戰紀》的玩家，深知她口中所描述的輝煌成績有多難以締造。更何況，遊戲的金字塔向來是男性的天下，端遊《峽谷戰紀》世界前十五強中，只有一個女孩子，那就是杜艾莎。
何松明不信。
江小鹿開啟遊戲端，把歷史戰績呈給了他。
起初輕佻的笑漸漸消失，何松明臉上的表情越加嚴肅，最後他放下手機：「你為什麼想做主播？」
「我最近需要一大筆錢，還債。」
何松明笑了，帶著幾分輕蔑：「理由很直率。那你還能說說你其他優勢嗎？包括你以前是否有經驗，是否學過播音主持，有沒有唱歌跳舞等才藝？」
江小鹿搖頭，除了遊戲，她別無天賦。
「那你覺得你開放不開放呢？比如，適當展現一下自己身體美好的曲線？」
江小鹿再次堅決搖頭。
他嘆氣：「最近我們收到了很多簡歷，雖然他們遊戲沒你玩得好，但他們的口才、經驗、才藝，甚至開放度，都要強過你。我們非常歡迎你註冊我們平臺，和大家自由分享遊戲，但若要直接聘請你為簽約主播，我和我的團隊都需要再考慮考慮。」
江小鹿黯然。
他的潛臺詞已經表達得很清楚明確。
她其實也深深明白，網上所傳的直播平臺百萬聘請主播，無非也是因為這些主播經驗豐富，自帶巨大流量，能夠快速說服觀眾自掏腰包大放血，為平臺賺更多的錢。
「可我會努力學習，我不會比任何主播差。」
「差不差，觀眾說了算。」
「可是我真的急需錢，我會給showtime賺更多的錢，請你相信我。」
「對不起，我再想想，你先回去等我通知。」何松明以客套而無情的話術下起了逐客令。
「那等您好訊息，我就不打擾您了。」江小鹿深深吸了一口氣，把精心準備的簡歷呈到他辦公桌上，失望地離開了。
在房門閉合的那一刻，她深嘆口氣，步履艱難地消失在走廊。
showtime已經給出答案了。她或許真的沒機會進入直播行業了。
斐承清恰巧自副總裁辦公室走出來，他望著消失在轉角的背影，心下有些意外。showtime是直播平臺，誠然最近在大肆招攬主播，但暑假期間她和小胖墩說過，完全不想做主播，怎麼如今主動找上了showtime。他狐疑，信手推開運營總監的辦公室門。
滿懷失望而歸的江小鹿不知道，她的命運之門，已經隨著斐承清而開啟。
運營總監辦公室。
對於從無直播平臺管理經驗、空降而來的副總裁，何松明內心並不是很服氣。當他聽這位副總裁說要招攬這剛上門毛遂自薦的菜鳥小姑娘時，他更是存著幾分鄙夷。位子還沒坐穩，就急於給人開後門，這職業素養堪憂啊。但他的態度依然平和，甚至循循善誘：「斐總，小姑娘並沒有經驗，我們這次招的也是具有豐富經驗及表現力，擁有大片已有粉絲，能給我們變現的主播。如果要強行和她簽約，損失的只會是showtime。」
斐承清瞄了瞄簡歷上的頭像，嘴角染上了一縷淡如輕風的笑：「別忘了，我們是敢想、開放的網際網路企業。直播是一個‘用眼睛投票’的行業，你見過本人，不能否認她容貌與氣質的辨識度。雖然我不知道她直播風格是賣萌、逗趣還是更加……開放，但就憑她的辨識度和技術，她能火。」
何松明笑著套話：「斐總說得不錯，但現在粉絲不一定有耐心陪伴毫無根底的新人成長。您很欣賞她，她是你朋友？」
斐承清深邃的眸子聚焦照片上淺笑嫣然的臉，腦海裡回想起他倆的最後一句對話：「我追你的時候，你跑慢點，我腿短。」
突如其來的回憶讓他的意識片刻真空。很快，他收回目光，平靜中帶著不容置喙的霸道：「新人才有新氣象，網際網路鼓勵嘗試，也勇於嘗試。她，showtime要定了。」
運營總監無言以對，良久，他把一沓附帶高畫質照片的簡歷推到斐承清面前：「既然斐總髮話，那就把她劃到遊戲頻道的主推主播計劃吧。這是運營部這段時間前期接觸並有意向簽約的一批主播，您看看吧。」
「嗯。」客套一番，斐承清接過簡歷，低頭認真翻閱！
沒有得到showtime的明確認可，江小鹿失魂落魄地走回寢室，幾位室友緊張兮兮地看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後，還是心直口快的小雙問：「今天約會情況如何？是不是已經征服男神，唱起凱歌了？」
她下意識想反駁，可轉念一想，失戀的藉口總好過被showtime拒絕，於是她故作誇張地悲嘆：「對啊，網友見光死啊。」
「幹得漂亮！我們不要醜男。」
「可惜，是我被嫌棄了。」江小鹿嘆氣，神思略恍惚。說罷，她又下意識看了看手機，並沒有錯過任何未接電話和簡訊，於是眉頭皺得更緊。
「化妝之後的你這麼美，竟然還有人嫌棄你，眼睛是長在腦頂嗎？」茹昕道。
「就是，江小鹿的臉並不比那些錐子臉直播網紅差啊。」
「……」
一聽她被嫌棄，其他室友炸開一口義憤填膺的鍋，彷彿是自己被拒絕了一般。
江小鹿的雙眸重新燃起一簇小火花，她反問道：「是嗎？我真的比那些直播網紅好看嗎？」
室友們點頭如搗蒜，看不出是真誇，還是為了照顧江小鹿的面子。但她們都好奇向來素面朝天，不修容色的江小鹿為何突然注重起容貌來，難道真是紅鸞星動，卻流水無情？然而不待她們開口，江小鹿又發問：你們覺得做主播需要什麼特質？」
寢室內的一群女人簡直找到了自己可指點江山的主場，你一言、我一語，翻動著嘴皮子，紛紛嘰喳開來。
「在這個看臉的社會，美貌，肯定是首要的！」秋秋說。
「其次，總得有點才藝吧，唱歌、跳舞、樂器、書法、武術都可以，再不濟你總得會撒嬌賣萌呀？」
「就算你不會才藝，也要秀秀事業線，露露大長腿吧，這樣也會有一群小哥哥寧願自己吃泡麵，也會幫你眾籌買寶馬、香奈兒啊。」
「對對，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起初，江小鹿聽得十分入神，之後室友越說越歪，便插話打斷：「那你們覺得遊戲主播呢，如果想出名，這個行業需要什麼優勢？」
「那還要問？自然是遊戲玩得666啊。」小雙華麗地飛給她一記「你是白痴」的眼神。
「那你們覺得我去做遊戲主播，行嗎？」江小鹿期待地看著幾位呆若木雞的室友。
此言一齣，震驚四座。小雙、秋秋突然激動地熊抱住她：「大神，你終於要上直播了嗎？太感動了，你一齣馬，誰會是你的對手啊？」
「快，你想到哪個平臺註冊，想起個什麼大名兒？」另一室友茹昕撲到桌前，開啟電腦，點開各大平臺首頁註冊頁面。
江小鹿蒙了，室友們經常打趣叫她開直播，沒想到當自己真提及此事時，她們竟然比自己還激動。她害羞道：「還得想想，想好了再告訴你們。」
仨室友失望地散開來，但江小鹿心內的漣漪實則一波接一波，並未平復。
她首先匿名在遊戲代練群內問當下最紅的幾個遊戲主播是誰，為什麼喜歡她們直播等問題。群內熱衷分享的玩家一一告知，並說出理由。之後，江小鹿立馬就到網上找她們遊戲直播的影片，從直播房佈置、主播妝容打扮、說話風格及遊戲表現力等方面逐一分析。
她就讀j大王牌專業——市場營銷，品牌、資料的調研分析只是其專業的基本功，因此她很快就摸清了幾大當紅遊戲主播的套路。在女性玩家中，幾位女主播的遊戲水平的確出彩，長相也都極具競爭力，直播更有風格，連求打賞的方式都各有千秋，或直言、或賣萌、或撒嬌，自己這性子，怎麼才能突破重圍，讓觀眾支援關注呢？
江小鹿把各大主播的直播片段研究了整整一個下午，大概總結出一些心得。晚飯過後，江小鹿又開啟了手機遊戲，完成客戶的代練要求後，再次登上自己的遊戲賬戶。
自從把母親送入醫院後，除了代練賺錢，她幾乎從沒有登入過自己的賬號，乍一上線，諸多對話視窗擠進來，主題無非是「大神，讓我抱抱大腿」，或者就是同一層次的高水平玩家問她：「為何久久不回，是不是放棄了《峽谷戰紀》？」
她關掉視窗，一剎那覺得乏味透頂。她是真心熱愛這款遊戲，可是如今這局面，並沒有太多精神勻出來分給它。
正要下線，介面跳出一個來自「西紅柿真好吃」的組隊邀請。她猶豫了一下，拒絕了。
但很快，從不主動私聊的「西紅柿真好吃」發來資訊：「好久沒看到你了？最近有事？」
糟心的家事不便向外人道，他一個陌生網友也幫不上什麼忙，於是江小鹿敷衍道：「還好。」
「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儘管說。」
江小鹿沒想到隔著無數道資訊波的網友彷彿知她心事一般，溫情脈脈。她心頭不由得湧過一陣暖流，於是開玩笑般地問：「包括借錢嗎？」
可資訊一發出去，她又後悔自己太過魯莽。非親非故又素未謀面，人家客套有禮，自己怎麼恬不知恥呢？她立馬補發：「開玩笑，別當真。」
「銀行賬號給我！」
「不好意思，我開玩笑呢！」
「我沒開玩笑。」
在江小鹿的印象中，「西紅柿真好吃」向來沉默寡言，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真實有力。他的確沒有開玩笑！但江小鹿既然已向死黨金鑲玉家開口借錢，那自然不會尋覓多頭債主，透支人情。
「謝謝小徒弟，為師現在身體倍棒，吃嘛嘛香。日子美得不得了，不需要支援！」江小鹿感念「西紅柿真好吃」的仗義，不忍讓氣氛變沉重，調侃著。
「西紅柿真好吃」沒有回話。
「話說，你關注過遊戲主播嗎？你喜歡什麼風格的女主播？」江小鹿對直播之事依舊心心念念，於是又藉機調查起來。
「現在還沒有。如果有天我喜歡的遊戲主播出現，我再告訴你。你，想去直播？」
難得「西紅柿真好吃」問了，江小鹿當然坦誠回答：「是啊，你覺得我能行嗎？」
「會火，相信我。」寥寥五字，卻莫名透著堅定不移的信任。
「那到時候愛徒要來捧場哦。」
「會的。我有事，先下了。」話剛落音，「西紅柿真好吃」的頭像又灰了。
這人神出鬼沒，一如既往。不過好歹比之前健談了些，不再不打招呼就下線。江小鹿忍不住揚起嘴角，這幾句來自天涯的陌生支援，讓她在冰冷愁海浮沉的心有了一絲暖意。
因室友及「西紅柿真好吃」的鼓勵，江小鹿對未來的直播事業充滿期待。隔日，和好友金鑲玉、麥芽糖一商量，那兩人興奮得不得了，連連勸她立馬行動，說幹就幹。金鑲玉甚至說，等江小鹿首播那天，她要帶粉絲團去搖旗吶喊，加油鼓氣。
可想到在showtime自薦遭遇的滑鐵盧，她便愁眉不展。
於是，入局直播平臺一事暫時擱淺。
雖身負鉅債，急需籌錢，但江小鹿還是絲毫不敢耽誤正業——上課。當年父親在icu（重症監護室）留下的遺言便是要她照顧媽媽，好好學習。她沒有盡好第一責任，她不忍心再荒廢了學業，讓遠在天國的父親寒心。
週五下午，綜合教學樓安排了兩場公開選修課——馬恩思想（馬克思、恩格斯）。這種政治意義大於現實價值的課程向來不太受學生推崇。但在學霸秋秋的帶領下，江小鹿她們寢室每次雷打不動地按時上課。
課後，幾人抱著書本，準備回寢室。剛走至樓梯處，小雙驚訝地指著一個被人群簇擁的高挑女孩道：「江小鹿，快看，那就是臻臻。」
江小鹿定睛一看，傳說中的臻臻妝容精緻、身段婀娜，的確引人注目。
臻臻彷彿聽到了小雙的話，微微向她們這邊莞爾。
「有禮貌，有氣質。」江小鹿稱讚。
「果然，能火也是有理由的嘛。」茹昕道。
但簇擁著臻臻的少女們可沒臻臻那麼好的涵養，她們對江小鹿一行人翻了個白眼，隨即又轉頭，嘰喳著：「臻臻，最近雷大公子對你好熱情啊，他不僅在直播間給你刷那麼多貴重的禮物，還在微博上公然表白呢！」
「對啊，雖然他混跡主播圈，可第一次見他對女孩子表白呢？」
「不過咱們臻臻粉絲那麼多，也不乏富二代、官二代。」
……
幾位女孩話語中滿溢著羨慕。
江小鹿平時不太關注八卦，但對「錢多、戲多」的地產大佬富二代雷公子還是略有耳聞，能得眾多粉絲青睞，這女孩的直播表現力一定非常出色！
她不由得再次打量臻臻，誰知就在那一瞬間，臻臻也正端詳她。
四目相對，空氣中湧動著一股莫名其妙的火藥味。
江小鹿狐疑，不明白臻臻眼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嫉恨源於什麼？但她由此察覺到，這隨時面帶微笑的主播臻臻內心可能不似外表那麼親和友善。
「蝸牛揹著那重重的殼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正思考時，中二的手機鈴聲響起，螢幕上跳進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是不是showtime？
可她也不敢期待，畢竟經常接到亂七八糟的中介電話，已經失望了好些次；可她又不敢徹底結束通話電話，如若不接，說不定真錯過showtime的機會了。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江小鹿按下了接聽。
「喂，您好，請問您是？」
她的鈴聲太過特別，當聲音一響，所有人都不由得對她行「注目禮」。她尷尬地笑，掩住耳機，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當她聽了電話那端的介紹之後，她立馬咋呼了：「什麼？我真的通過了showtime‘築星100’計劃嗎？肯定是遊戲直播欄目，對吧！那我接下來應該配合您做些什麼？」
最近大火的「showtime」字眼又把眾人的視線拉了回來。這幾個月，showtime聲名鵲起，創立四個月，就吸納了一千萬使用者。最近又砸重金，風風火火造「星」，引發玩家的集體關注。
幸運來得這麼突然，江小鹿彷彿一條涸水的魚重歸碧海，瞬間恢復了生命力。
旁邊室友問她什麼時候參加了showtime的「築星100」計劃，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公眾場合失態了。
她訕訕道：「待會兒和你們說。」
接下來，showtime的工作人員把後續的合作事項及流程粗略介紹了一番，並表示屆時會有專人對接。
江小鹿強按住內心的激動，結束通話電話後才發現幾位室友的眉頭掛滿了「問號」。
「說，你什麼時候參加showtime的築星計劃？」
「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這……我也是鬧著玩的……誰知道，運氣不錯呢！」江小鹿嬉笑著。
秋秋捏了捏下巴：「話說，你們剛才沒有看到臻臻那一臉的嫉妒啊？那眼神簡直想把你燒烤著吃。」
另外兩個室友表示沒留意，但江小鹿卻心下明瞭，作為當紅遊戲主播的臻臻，自然不願自己在showtime的推介下風光入局，爭奪遊戲直播市場的一杯羹。
但，她臻臻又算什麼呢？如今，就算有人用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她也不願放棄「showtime」這根救命稻草。畢竟，再也沒有一個行業比直播來錢更快！
等她賺夠錢，還完債，她就可以把媽媽送到國外，讓媽媽接受最好的醫療，讓媽媽恢復正常人的生活節奏。美好的願景彷彿近在眼前，她忍不住展顏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