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琴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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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揚往前走了上去,本想等事了了,和她打個招呼,卻見一個鬧事的人在包裡掏什麼東西。他見不妙,急忙往她身邊擠去。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果真從袋裡拿出了一個玻璃瓶子。

「小心!」喬揚急了,一把推開蘇玳玳,玻璃瓶裡的液體全數潑到了他身上。

蘇玳玳尖叫了一聲,嚇得跌坐地上。

場面一時亂作了一團,保安負責抓人和清場。所有的人都圍著喬揚,但誰也不敢觸碰他。

蘇玳玳連忙爬到他身邊,「喬揚,喬揚」地叫他。她的雙手搭在他的肩上,身體止不住地發抖,只怕他是遭硫酸潑。

喬揚本以為自己中招了,卻發現潑來的並不是硫酸。他抬起頭,神色鎮定,讓全場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喬揚摸了摸蘇玳玳的頭,微笑地回答:「我沒事。」

在眼前晃動的那張小圓臉煞白煞白的,讓喬揚不忍心捉弄。他扶她起來,突然,她腳一軟,就倒在了他懷裡。

一股液體突然自身下湧出,她一低頭,就看見鮮血沿著褲子流了下來,而小腹劇痛。

喬揚壓下心驚,一把抱起她,衝出人群,直往醫院趕去。

得知檢查結果的剎那,蘇玳玳與喬揚都怔住了。

醫生直搖頭:「真是不懂事!有了一個多月身孕,自己都不知道嗎?你也是的,為人丈夫,要多體貼妻子呀!」說完還不忘瞅了喬揚一眼。

蘇玳玳完全嚇愣了,呆呆地坐在那兒,早已靈魂出竅。

喬揚擔心她有事,握住了她的手,答:「我以後會小心的。」

醫生以為蘇玳玳還小,還沒做好為人父母的準備,也就把該注意的都和喬揚說了。

「都當媽了,還害羞什麼啊!今晚留院觀察,幸虧送來得及時,只是先兆流產,現在沒事了。多養養,你太瘦了,嚴重營養不良。懷了孕就別怕發胖了啊,小孩最重要!」那醫生說完,看了眼臉色蒼白的蘇玳玳,就讓他們去辦住院手續了。

辦理住院手續、拿藥、打飯等一系列事情都是喬揚操辦的,事無鉅細,怕她涼了,替她蓋被子;擔心點滴流得太快了,替她調慢……

他什麼也不說,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陪著她。突然,見被子在抖,他連忙走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握著她的手,擔心她冷了。

原來,她是在哭。她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大概是怕被人看見,他正要起身離開,手卻被她牽住了。他哄她:「我去替你拿溼毛巾來,擦擦臉。」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怕他走了。醫院裡永遠是蒼白的,又孤單又寒冷,她害怕一個人。只是,喬揚的笑容那樣溫暖,讓她覺得,自己是安全的。

「你先睡會兒,我馬上回來。」他撫了撫她的發。見她乖乖地閉上眼睛,他才放心離去。

他拿了熱毛巾來,替她擦拭臉龐。水溫不燙,他輕柔地、仔細地替她擦拭著。她想起了媽媽,小時候,她生病了,媽媽也是如此溫柔地照顧她。

她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媽媽,媽媽!」

喬揚一怔,哄著她說:「等你明天出院了,我陪你去看伯母。乖,先睡一會兒。」

夢中,那些往事糾纏著她。

宋子衍走後,她每晚失眠,以淚洗面。所以,她寧願不管白天黑夜地工作,公司裡的活兒都攬上身,那段時間,公司裡的同事都鄙視她,說:「你什麼都搶著做,我們都要失業啦!」

後來,她總算是熬了過來。只是這期間,宋子衍沒有一個電話,一句安慰。自簽了離婚協議,他便瀟瀟灑灑地離開了。也對,他說過的,那個女人,有了他的孩子。那自己呢?她的孩子,又該怎麼辦?

她的手不自覺地捂住了肚子,那麼緊,那麼用力。

一旁的喬揚以為她肚子痛,急得連忙叫醒她,扶她坐起來:「是肚子痛嗎?我馬上叫醫生。」

「不!不要叫醫生!」她一激動,拼命地摟住了他,彷彿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其實,喬揚對她有好感,她是知道的,否則也不會遇到難題時,第一個想到他。她對他也有過幻想,可現在……她什麼也不能想了,畢竟她懷了前夫的孩子。

喬揚靜靜地讓她摟著,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背。他很想說,讓他來照顧她,可又怕嚇跑了她。他知道,只能慢慢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在他懷裡睡了過去,睡得很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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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喬揚的電話沒斷過,他是真的忙。每次他都是到病房外接電話,且把聲音壓得極低,怕打擾了她。

之後,他便是通宵工作。幽幽的電腦螢幕光線照著他,他累極了,也只是稍稍合一下眼。

蘇玳玳偶爾醒來,便瞧見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電腦螢幕工作。他是來出差的吧,卻因自己把工作丟下了,這樣會不會見罪客戶、得罪老闆?

半夜,護士巡房,替她換藥水,她睡得迷迷糊糊,只聽見喬揚低沉的聲音:「輕些,她睡得不穩。」

小護士悄悄說蘇玳玳好福氣,有個如此體貼、如此溫柔細心的丈夫。

那一刻,蘇玳玳只能裝睡。

看著蘇玳玳睫毛顫動,知道她是醒了,喬揚嘆了口氣。

出院後,蘇玳玳沒有再去見媽媽,她不想媽媽擔心。

喬揚執意要送她回上海,她推辭,不過他說他的工作忙完了,如果不親自送她回去,他不放心。最後,他開了車送她回去。

一路上,風景秀麗。楊柳低垂,湖水粼粼,一葉葉小舟游弋而過,江南景色十分美好。

「果真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喬揚忍不住讚歎。

見蘇玳玳倦倦的,他開啟音響,放的是崑曲《琴挑》。

喬揚怕她悶了,便說:「我哥哥是崑曲名伶,從小跟著他咿咿呀呀地哼慣了,也覺得挺有意思的。崑曲裡有句行話:女學《遊園》,男學《琴挑》。那《琴挑》說的是《玉簪記》裡落第書生潘必正和美貌道姑陳妙常的情事。琴挑、琴挑,關鍵還是在個‘挑’上,還得有個女旦搭配,才有意思,我往往拉上姐姐一起唱。後來,我就說,這‘琴挑’‘琴挑’的,不就是調情嗎?」

蘇玳玳被他逗笑了。

見她眉黛輕蹙,笑意雖還是淡的,但好歹是笑了。他淡淡地說:「再難的,也過去了,笑比哭好。」

蘇玳玳點了點頭。

喬揚一邊開車,一邊輕輕哼唱:「步虛聲度許飛瓊,乍聽還疑別院風。悽悽楚楚那聲中。誰家夜月琴三弄,細數離情曲未終。此是陳姑娘琴,不免到他堂中,細聽一番。」

喬揚是崑曲世家出身,外婆、外公與哥哥都是崑曲名旦,故而他從小聽到大,那「水磨腔」聲調委婉,韻味悠長,是得了真傳的,就連蘇玳玳也聽得入了神,就連那一顆疲憊的心也似輕了許多。她想,或許這就是媽媽常說的,戲劇的魅力吧!

受了鼓動,她也就脫口而出:「朱弦聲杳恨溶溶,長嘆空隨幾陣風。」兩句慢悠悠地唱完,好似又回到了幼時,跟著媽媽唱戲的時候。

喬揚接道:「仙姑彈得好琴!」

這是一句搭訕話,說白了,就是調情。想到喬揚先前說的琴挑,就是調情,蘇玳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沒想到你唱得還不錯。」喬揚也笑了。

蘇玳玳頭一歪,想了想,答:「我媽媽本是崑曲院的,但因生我時難產,喊壞了嗓子,所以後來就改到茶館裡唱評彈小調了。我一直跟著她學,所以會一點。」

「蘇州人的一大愛好就是‘孵茶館’,用的是‘孵’字,而不是‘去’字,多形象!」

蘇玳玳說:「是的。俚語謂之‘早上皮包水,下午水包皮’,就是‘孵’這個道理。」

「賞茶,品評彈。真真正正的生活啊!」喬揚無限嚮往。

可這樣的生活,卻不是爸爸嚮往的,所以他才會離開了媽媽。想到這裡,蘇玳玳又沉默了。

高速公路四通八達,行程也短。不一會兒,就進入上海市區了。喬揚想了想道:「希望經過了這一次,你不要躲著我才好。我們還是朋友,對嗎?」

一句話,把蘇玳玳說得紅了臉,她勉強應了:「不會。」

得了她的回答,他才放下心來。

小區到了,他停好車,替她開了車門,不忘囑咐她,多休息。

等到喬揚的車離去,蘇玳玳仍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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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玳玳不知道的是,送了她回去後,喬揚馬上又開車趕回了蘇州。

後來雖說出差的事情順利解決了,但喬揚還是受了公司老闆的批評,還出了批評通告,扣一個月工資。

好在,這不過是老闆做一下樣子而已。喬揚是技術性的骨幹人才,為公司服務了整整十年,他設計的軟體,開發維護得非常好,再過不了多久,是可以升為公司高層的,誰又會真的怪罪他呢!

喬揚的家境不錯,雖非大富大貴,卻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他是「海龜」,作風比較洋派,姐姐嫁了一個澳大利亞人,還生了一對雙胞胎,喬媽高興得跟什麼似的,辭去了公司高管的工作,與喬爸一起去澳大利亞幫忙帶孩子了。

雖說他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但也到了被催婚的年紀。

每次和喬媽打越洋電話,喬媽不是說「原來小區的小李,還記得嗎?他的小孩都會打醬油了」,就是說「我說啊,隔壁家的黃姆媽都抱大胖孫子了,我什麼時候才可以抱啊」……

輪番攻擊下來,喬揚只能硬著頭皮答:「姐姐的孩子,你現在不是抱著嘛。再說了,哥哥的鬧鬧也是你帶大的,現在都拿小提琴比賽冠軍了,馬上要去維也納深造,你瞧,媽,你多有本事啊!再說了,澳大利亞離維也納不遠,你以後可以多去看看鬧鬧。」

喬媽生氣了:「你別岔開話題!澳大利亞在大洋洲,和維也納能近嗎?再說了,我要帶親孫,你快給我加油!都三十了,還想不想討老婆了!咱家條件又不差,你原先說要先立業,這業也立了好幾年了吧!房子也有了,你還等什麼啊?從小到大,就不見你身邊有個女的,難不成你還想學外國的那些什麼背背山?我警告你啊……」

喬揚開始求饒,以一句「在相親了」結束了通話。想老媽一直是公司高管,性格外向,慣於發號施令,如今出了國後,說話也是越發生猛了,連背背山都敢說了。

幾年前,喬揚就在金橋買了房子。那時房價便宜,他手頭上的幾個專案完成了,得了一大筆獎金,那時他一來不談戀愛,二來不買車,所以有些存款,就把房子給買了。

只是最近的幾個專案,除了r&r公司之外,還有兩家公司也都在市中心,雖說從金橋坐地鐵到市中心也快,但始終不方便,所以他才會在漕寶路這邊的小區租了一個房子暫住,但沒想到,剛入住這裡沒多久,就遇到了蘇玳玳。

雖說三年前,自蘇州一別,他就沒有忘記過蘇玳玳,但他也知道那僅僅是一次沒有後來的邂逅而已。日子總要過的,他又不是背背山,自然也交往過女朋友。

一次是相親認識的,倆人談得好好的,結果,一問起住房問題,他說,他不跟父母住,那一刻,女孩是高興的,但他一說,住在金橋,女孩就翻了白眼了。女孩說,金橋在哪裡?郊區!我不住郊區的,那裡人都沒有幾個。然後,就沒了下文。

經過了這一次,對於相親,他也就淡了。後來,公司新調來一個女同事,對他很好,噓寒問暖的,兩人在一起也很溫馨。每次約會完,無論多晚,他都會送她回家,她家住市區,是每天早起,搭地鐵來金橋上班的。

那女孩子人年輕,長得也漂亮,同事們個個都贊他好福氣。最難得的就是,女孩子還很能吃苦。而且她也並不介意,他住金橋,還擔心他來回送她辛苦,就搬來和他同居了。兩人共同生活與工作,一切都很好。他也考慮過結婚的事,但她工作勤奮,又會好幾門外語,後來得到了美國培訓的機會。他沒有理由不讓她去,她便走了。一開始,倆人還經常通電話,只是漸漸地,電話少了。

有一次,是她生日,他打了電話過去。很久沒人接聽,當他想放棄時,一個外國男人接了電話。那時,他看了看時間,那邊的時間已經是凌晨了。後來,她打了電話過來。她語聲吞吐,似要哭了的樣子,抱歉地說:「對不起,其實你……」

「其實我很好,我知道。」他說。

他聲音溫和,當即就說了,他們還是朋友。她卻沉默了,很久之後,她才說:「其實你沒有你想的,那麼愛我。對不起!」

那女孩後來留在了美國,並和那個外國男人結了婚。喬揚寄了一份禮物過去,由衷地祝福她。

他確實沒有太過傷心。他這時才明白,在內心深處,他忘不了那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女孩。

如今,他與她真的相遇了。他不想再錯過。他也不介意她的過去,都是成年人,誰沒有過去。所以,他從不問什麼,可她仍是想逃。

他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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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後,發現懷了前夫的孩子,這對蘇玳玳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她好不容易才熬過最艱難的日子,她好不容易才等來升職的好訊息,可現在一切都亂了。

像時光那樣的大集團,人事競爭非常激烈,否則前總監助理也不會因為懷孕就退下來了。若不是前總監助理懷孕,她又如何有機會,可現下她也有了身孕,那這個職位……

蘇玳玳很煩惱,唯一可訴說的物件也只有林雯。

她連想都不敢想讓方阿姨知道這件事,因為方阿姨一定會說:「打掉!一定得打掉!帶這個拖油瓶,你還指望再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