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b
林雯的大嗓門是出了名的,要不是被她嚷嚷得慌,蘇玳玳倒真是不情願去方阿姨家的。
「你用了‘去’字,而不是‘回’。」蘇玳玳看著鏡中的自己,浮腫的眼睛,暗沉的臉,哪還有一丁點二十幾歲女孩子的活力。
方阿姨家其實就是玳玳爸的家,也是玳玳的家。可蘇玳玳一直把自己當外人看,報高中時,讀的就是全寄宿的學校,十五歲起就不跟爸爸,也不跟媽媽住了。所以她從沒有回家的感覺,因為她無家可回。
坐在地鐵上,看著或坐或站的人,走了又來了,蘇玳玳忽地陷入了一股莫名的恐慌中。又一個站到了,車速減緩,一張濃墨重彩、青春靚麗的臉映入眼簾,那是一張張貼在地鐵通道里的巨幅海報《牡丹亭》。杜麗娘的樣子多美啊!
忽地,蘇玳玳就想到了那句唱詞: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這繁華的大都會,何處不是濃墨重彩,何處不是春光流離?就如這地鐵站臺,人來人往,熱鬧裡充斥著的卻是空虛和浮躁。再美的容顏也敵不過似水流年啊!就如回到了十八九歲時的少女那般,蘇玳玳靠著座椅,將腿也放到了座位上,雙手抱腳,有些憂傷地看著車窗外。
難得地,今天坐這站地鐵的人不多。
長椅很長,又很空。
或許,再沒有那麼一個人,微笑著朝她走來,然後說:「你不該把腳放到座位上。」明明是責怪,但他的聲音是溫柔的。
「這裡的位置多的是,你不會坐別處啊?非要坐人腳邊!」蘇玳玳惱了。
他滿臉笑意地看著她:「可把腳放這兒是不對的。下一個坐這裡的人,會弄髒衣褲的。」
他的執著讓蘇玳玳哭笑不得。可那一天,她的心情實在是差,因為媽媽不在上海,而爸爸卻要送妹妹去學鋼琴,無人記得她,也無人記得她的生日。於是,她朝他發了火:「我討厭你!」
可他堅持要那一個位置,她腳擱著的位置。因為是雨天,她鞋子上的泥水皆蹭到了位置上了。一個大背包輕巧地擱到了她腳邊,她很無奈地移開了腳,而他用自己的背包把那個位置給擦乾淨了。
她臉上又是一紅,垂下了眸子。她終於察覺到,自己方才那樣做是不對的。
「你剛放學?」他指了指她的書包。
恰恰相反,她是逃課了。高三,任誰都是緊張的吧,偏她是百無聊賴,不知人生何為。她想回蘇州,那裡有媽媽,媽媽會替她弄一大盤的冬至團吃。冬至那天,便是她的生日,她一向過舊曆生日的。
蘇玳玳沒有理會他。下了雨,天氣有些冷,她縮了縮肩膀。
「給你!」他從大背包裡取出了一件衣服。見她一動不動的,他便主動替她披上,嘆了句,「嗯,好香!」
他的一句話,便讓她臉紅了。她緊緊地攥著衣服,只怕心跳聲被他聽見了。
「我叫宋子衍,孔子的子,衍生的衍。可不是‘敷衍你’的衍!」他伸出了手。
她手輕輕地抬起,有些疑慮,剛想縮回去,便被他握住了。
「你好。」他說。
蘇玳玳方才注意到他的容貌,倒是挺俊俏的。他有一顆突出的小虎牙,一笑時,眼睛彎彎的,就如一汪彎月,倒映在她的心間。
「蘇玳玳。」她淡淡地說。
這一站是從機場開出的,沒幾個乘客。再看宋子衍的模樣,像是個大學生,可怎麼會選冬至這一天回學校呢?如果是本地人,更該是回家過的啊!如果是從家裡過來學校的,怎麼也說不過去吧?這一思考,蘇玳玳的眉頭蹙得老緊老緊的,就差沒把眉蹙成問號了。
宋子衍微微一笑:「不用猜了。我是剛從楓涇回的學校。」
「那還不如在家過了再回來呢!」蘇玳玳脫口而出。
宋子衍聽了,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一副欲說還休的模樣。
「怎麼了?不對嗎?在家陪家人過冬至,多好!」蘇玳玳摸了摸翹起的小鼻頭。
「我沒有家人,在哪兒都一樣。」宋子衍嘆了聲。
「不、不好意思啊!」蘇玳玳倒是急了。
「沒什麼,真的。」儘管他的臉上掛著微笑,但眼底的那抹憂傷沒有逃過蘇玳玳的眼睛。不知為何,她只覺自己滿心滿腦的,只是想開解他,想憐惜他。而那種說不出的感覺,是心動。
「說說你吧,小姑娘。」宋子衍一笑,眼睛陷得更深了。
這一眼,倒是把蘇玳玳的魂兒也給勾走了。她一開口,竟結巴了:「我……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呀!」
聽了她的話,他仔細地瞧著她眼睛,溫柔地說道:「你怎麼紅了眼睛?冬至是閤家歡樂的日子,一家人該圍在一起吃飯的。」
「我也沒有家人。」蘇玳玳茫然地看著窗外,眼睛裡霧濛濛的。
其實,宋子衍從來沒有說過他為何愛她,她也就不知道,從第一次遇見,見了她那雙霧濛濛的眼睛,他便愛上了她。
後來,他倆戀愛了。宋子衍比蘇玳玳大兩三歲,大二在校生。而蘇玳玳正值升學的緊張時刻,可倆人就那樣不管不顧地愛上了。
自然地,宋子衍知道了她家的一些情況。她不是沒有家人,只是她把自己分離了出來,她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人。而他,在很小的時候,父母在一次交通意外中,雙雙身亡了。他由舅舅一家領養,舅舅一向很疼他,但舅媽卻不喜歡他。
後來,在他上大二那年,連舅舅也去世了,他也就從舅舅家搬了出來。當初他上大學時,舅舅一次性打了四萬塊到他賬戶上用作四年的學費,怕他不捨得花錢,舅舅還常塞些零用錢給他。
可大二時,舅舅一走,舅媽便以要辦喪事為由,要宋子衍把賬戶上那三萬多還回來。宋子衍是有骨氣的人,二話不說,把那三萬多全取了出來,但要親自操辦舅舅的喪事。這樣一來,他和舅媽的關係徹底地鬧僵了。
他第一次遇見蘇玳玳,剛好是他操辦完舅舅的喪事,趕回學校的那一天。舅舅後事,他請了舅舅生前的親戚朋友和同事,辦了白酒,定了墓穴,定棺下葬,一切皆做得無可挑剔。而那一筆錢是遠遠不夠的,他還把這幾年來,打零工與做軟體設計賺的五萬多塊補了進去。這一切,他沒多說,因為他覺著,這是應該的,畢竟舅舅撫養了他十多年。
若不是他在學校接的對外設計專案趕著要,他是不捨得坐飛機趕回來的。自此,他等於是沒有親人了,成了真正的孤兒。而他在這個時候遇到蘇玳玳,倆人自是同病相憐的。
報站的聲音傳來,到站了。
車門緩緩開啟,彷彿對她發出邀請。對的,這是一場全新的開始,過去就讓它留在門後吧!蘇玳玳收起了回憶,走下車門。
南京西路到了。
b[2]/b
南京西路是一片繁華商區,高檔寫字樓遍佈,裡面的公司大多是世界五百強企業,故而南京西路的房價寸土寸金。
而方阿姨與玳玳爸的家就在南京西路邊上。蘇國安是個事業型的男人,自然也是賺得到一些錢的。原本在大企業裡做高管,拼搏到了今天,也成了股東之一,且自己還另開了一家小小的公司,做起了老闆。
當初,蘇國安為什麼要和林秀離婚,蘇玳玳一直不清楚,問媽媽,媽媽不願說,爸爸自然也從不提及。那時兩人還是很顧著蘇玳玳的,就連吵架,也沒讓蘇玳玳撞見過一次。後來兩人的突然離婚,讓蘇玳玳很難接受,可當蘇玳玳見到方阿姨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方程程很美,是熱情洋溢的美,與林秀不同。
方程程總是燙最時髦的髮型,塗最紅的口紅。她身材高挑豐腴,四季穿裙子,那種獨特的嫵媚姿態,總是讓人過目難忘。
林秀消瘦單薄,發綰起,總是拿一支式樣簡單的碧玉簪簪住。她從不施粉黛,也不用任何香水,因為她是在茶館唱評彈的,所以散發出的是茶香。她寡言少語,是開在小城水鄉的一抹淡淡景緻,是無法融入上海這樣的繁華之地的,因而夫婦倆的心越走越遠,直到蘇國安遇到了方程程,兩個人的夫妻之情算是走到了盡頭。
後來,蘇玳玳跟了蘇國安,不久後,方程程有了與蘇國安的孩子。蘇玳玳終於成了外人。
玳玳的妹妹茉莉長得像方程程,也是那種熱情洋溢的美。從小到大,所有的親朋好友都寵著這個美麗驕傲的小公主,而蘇玳玳只是一抹淺淡的影子,無人在意。
因此,蘇玳玳從小就將全部的心思放在了學習上。蘇玳玳的成績一向很好,無須人操心,自然地,也無人會替她操心。十五歲那年,她迷上了化學、生物,她的理工科十分不錯,一直想往那方面努力。由於她的成績好,得到了一個遊學機會,到德國作為期一年的化工科學習交換生。可這需要一筆錢。當她期期艾艾地向蘇國安提出時,蘇國安沉默了一下,正要答應,卻聽方阿姨說,茉莉也報了遊學團,到歐洲十國去學習,要五萬多塊錢。那一刻,蘇玳玳笑著說,她不去德國了,原本她也對化工沒什麼興趣,她說喜歡文學。於是,蘇茉莉驕傲地笑了,揚起了她高傲的頭,進房裡練她的芭蕾去了。
蘇茉莉學習成績再不好,可她註定是公主,而蘇玳玳只是一棵草。
正想著,門開了。
原來是蘇茉莉看到了她進小區,替她開了門。
「嗨!」蘇茉莉朝她打了聲招呼。
蘇玳玳笑了笑,打起精神道:「不用等我的,你餓了就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