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人生若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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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揚倚在窗臺上,看著置於窗沿上的那盆玳玳花,不禁揚起了嘴角。他與她三年前有過一段邂逅,只是她不記得了。

三年前,他第一次到蘇州遊玩。遊園林之餘,他還去了七里山塘。小橋流水,粉牆黛瓦,小巷深處,是一段一段的景緻。移步換景,盡得蘇州園林精髓。

街河並行,他走著走著,就走進了姑蘇小巷,走進了山塘小街。星羅棋佈的小街小巷,所倚的便是水了。當微雨半斜,喬揚不自覺地就有了心事。江南的景,有時也挺憂愁。他被雨一打,站在橋頭時,那副心事重重還衰的樣子,惹得旁邊的姑娘「咯咯」笑。

她的笑聲清脆,像銀鈴,靈動活潑。他一抬眸,就對上了她的一對大杏眼。她坐於綠水橋頭,兩隻腳晃悠晃悠地,身上衣服微溼。她的髮絲沾滿了雨露,貼在臉上,顯得蘋果似的臉圓得很可愛。她那對眼睛很亮,但有些紅腫,分明是剛哭過了。而且她沒打傘,連鞋子也掉了。

喬揚往河上看去,果然看到山塘河上浮著一隻小鞋子。鵝黃色的繡花鞋,鞋頭尖尖,綴著一朵手繡的翠色牡丹,有種銷魂奪魄的味道。

又是一聲笑,他聽出了她的嘲諷也不惱,上前了一步,說:「小朋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見她看似十八九歲,他便故意叫她小朋友。

她咯咯笑。等他反應過來,她是笑他剛才一本正經站橋頭的樣子,又聽見她說:「你就是這樣搭訕女孩的?」接著她笑得更厲害了。

她的那種笑,沒心沒肺,笑得天真爽朗,很憨,而且還很美,像《聊齋》裡的嬰寧。

見她笑得前仰後合的,真怕她摔下河裡,喬揚說了句:「小心!」

她輕巧一躍,跳到了橋板上。雪白的雙足踏在有些泛黃的石板上,被雨水一打,楚楚可憐。

「喂喂!你是不是有戀足癖啊?幹嗎老盯著人家腳看!」她不高興了。

喬揚連忙移開視線,從袋子裡一陣好找,終於找出了一對人字拖鞋,遞給她。見她不接,他尷尬地笑了笑:「石板涼,你也不想光著腳走回家吧?」

人字拖被她一把搶過,她穿上,「嗒嗒嗒」地跑了,還不忘回頭衝他做了個鬼臉。雨天路滑,鞋子太大,她跑得有些踉蹌,他替她擔著心,可一想到她調皮的神情,又放鬆了下來。那樣皮的一個姑娘,靈活得很,不用擔心她摔跤。

其實,他剛才走到橋頭時,就注意到了她。她分明在哭泣,嘴裡還唸唸有詞:「誰讓你氣我!誰讓你氣我!氣跑了我,又不來哄我!哼!」

原來是小情侶吵架了。

七里山塘的主街道比較熱鬧。到了綠水橋這邊上,遊人少了許多。雨斜遊人稀,連景緻也添了抹清嫵姿態。他站在橋上北顧山塘河景緻,拍了許多照片。正要捕捉景物,又聽見她轉憂為喜的話:「算了,算了,原本是我欺負他,還是我哄他算了。」一說完,她又是眉開眼笑的樣子了。

喬揚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善變的女孩子,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難得的是,如此沒心沒肺,笑得很可愛。樂觀、開朗、活潑、可愛,是她給他的印象。樂天派的姑娘,就跟個搶不到糖吃的小孩子一樣,他是想逗她笑的,但見她又垂下了頭,以為她又要哭了,那微側的臉楚楚可憐,連眉眼也染上了些愁緒。他又煩著工作上的事,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後來居然就真的逗笑了她。

她並不傻,覺得那個男人是想上來勸她別哭的,所以領了他的情,又笑嘻嘻的了。

她很皮,早就跑得無影無蹤。只有河面上浮著的鞋子,在他眼前晃悠。

他心中一動,走下橋頭,俯下身去,費勁撈起了鞋子。

他撫摸著那打撈上來的繡鞋,又想起了她的容貌,圓圓的臉蛋、亮晶晶的眸、甜美的笑容,還有身上那顯得有些寬鬆的碧色針織外衣。對了,她是穿著白底的小碎花連衣裙的。真是個難以理解的姑娘,明明穿著甜美,偏又如此皮。

他撫了撫軟緞做的繡鞋,遠遠地聽得一聲「哎」。他一急,胡亂地把繡鞋塞進了背包裡。

一個影子一閃,她人已經跳到了他面前:「嗨,還你的鞋子。」原來她已在路邊買了一雙布鞋換上了。

他一笑,接過了那雙人字拖。

「外來的,知道這裡是什麼橋嗎?」她身上依舊溼淋淋,可見是個大大咧咧慣了的傢伙,沒規沒距,又自來熟。

喬揚笑著指了指一旁擺字攤上的對聯。

對聯上寫:花事晴暄綠水橋,畫樓紅袖倚吹簫;春風不管離人恨,依舊青青到柳條。

「呀,你還挺有文化,挺能裝的喲!」她眨了眨眼睛,撿起他從背包裡掉出來的地圖,胡亂地翻開來看。

「想到‘楓泊夜橋’看看嗎?離這裡也不算遠。」她忽悠他。

喬揚清了清嗓子:「是‘楓橋夜泊’。」

「哦。」她摸了摸腦袋瓜子,才發覺剛才說得快了,有了口誤。

她臉一下就紅了,下意識地對著地圖胡亂戳著。她十指尖尖,地圖眼看就要被她戳破了,才肯放過,懶懶道:「不遠就是青山橋。綠水青山,挺有意思,適合你。」

果真是不放過一切機會捉弄自己。喬揚忍俊不禁,又指了指另一副對聯,只見上面寫著:碧海青天路可通,瓊樓玉宇寫難工。分明七里山塘月,千里相思邪許同。對聯上題的詩本意是留戀綠水橋,不忍離去。但他心裡明白,是捨不得眼前這個只有十八九歲的小姑娘。

可她沒察覺出他的朦朧心思,仍大大咧咧:「綠水橋是好,我也喜歡。不過遊人的時間怕是很趕,還是多看看的好。」他剛要答話,卻見她跳也似的衝下了橋頭,不多會兒又跑了回來,手裡還拿著三個卷軸。

「這個給你。」她笑嘻嘻地遞上,「當作旅行紀念。」

雨歇風停,此情此景,讓喬揚永難忘懷。他雙手接過,開啟卷軸一看,原來是讚美綠水青山橋的詩句,其中一張上面寫著:詩情畫景登時集,煙雨垂楊綠水橋。

好一句「煙雨垂楊綠水橋」,她分明就是從煙雨江南里走出來的丁香女孩,與他相遇在綠水橋畔。

「喂喂,這是仿品,仿品!很便宜的,二十塊三張。就是個紀念。」見他歡喜的樣子,她又想笑了。

突然,不遠處跑來一個男生,叫道:「蘇玳玳,你給我過來!」

「呀!」蘇玳玳吐了吐舌頭,自言自語,「真糊塗,把他給忘了。」於是回了句,「子衍,我就過來。」

視線一轉,她看向喬揚道:「嘿嘿,我該走啦!看吧!還是我贏了,我就說嘛,一定是他先來找的我。」說完一溜煙地跑了。

喬揚輕嘆了聲,笑著看向她投奔而去的身影,在心裡說道:小姑娘,祝福你。

「你在和誰說話?」宋子衍帶了些不悅,替她仔細拂去頭上、臉上的雨水,一把將乾淨溫暖的外套披到她身上,見她噴嚏連連,也就不忍責怪了。

「對不起呀,害你擔心。是我錯了!欺負你是我不對,我本想先低頭認錯的,誰料鞋子掉了,也就顧著找鞋子攤了。」說著,她不忘向一旁的喬揚做了個鬼臉。

喬揚頷首回應,一抬眸,對上了那名叫子衍的男生的眼睛。對方樣子俊俏,只是一雙眸子深沉,見不到半分情緒。喬揚一嘆,只覺得他不大適合大大咧咧的蘇玳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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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玳玳,你在哪兒?」林雯捏著怪里怪氣的聲調問道。

正襟危坐的蘇玳玳臉上一紅,低聲答了句:「你別這麼肉麻,行嗎?」

「那你在哪兒啊?給句話不就行了嘛!」林雯不緊不慢地說,聽著電話那頭的蘇玳玳不知是對誰低聲說了句「不好意思,你請稍等」。

「喲,出息了啊!聽著是爵士樂啊,有品位。在哪兒腐敗啊?」林雯聽出了蘇玳玳正在接待著什麼人,難道……

「嘻嘻,」林雯笑了聲,「莫不是在相親?」

「關卿底事(關你什麼事)?」蘇玳玳柔軟的聲音傳來,接著一嘆,「方阿姨安排的。」

林雯是知道方阿姨的,說來也算是親戚。方阿姨是蘇玳玳父親蘇國安的第二任老婆,對蘇玳玳倒也不差。方阿姨與蘇國安育有一女,名字與蘇玳玳一樣從花,取名蘇茉莉。

每次聽到蘇玳玳談及家裡,語氣裡多少帶了些惆悵,林雯是懂的。

蘇玳玳與父親住,只是別人的一家,有父有母有女兒,三人剛剛好。蘇玳玳總是認為,自己是多出來的,所以言行舉止頗為安靜謹慎,這與她在其他人面前表現出來的活潑是不同的。

說著說著,林雯腳步一拐,從金陵路轉進新康裡。

此處遍佈著老房子,處處是高大的窗戶和逼仄的樓梯,但這裡又是有些情調的。油綠油綠的爬山虎纏纏綿綿地攀附在牆上,一磚一瓦皆讓它們鍾情,都要蔓延過去。如此,它們牽掛了幾十年,一點一點地向上攀爬,一層一層地重疊,似要通過牆縫融進屋體一般將房子包圍。

而臺階上的深碧苔蘚長得是更加肆無忌憚,與從民居里探出來的一兩叢五色牽牛花相呼應,活潑可愛。碰到了連綿的下雨天,花園的角落裡還會探出幾個小小的蘑菇。

這裡的一切都是生機勃勃的,也正因此,林雯喜歡來這裡喝杯咖啡或茶什麼的。

別看這裡屋宇緊湊,可零星的別墅、私人公館佇立,倒也不覺壓抑。好幾個懂生意的人在此各盤了店面,以小別墅為主題背景,開起了咖啡館、紅茶館。別說,還真挺小資的。

今日遇雨,她是特來此喝咖啡的。坐在雕花欄杆邊上,一邊喝咖啡,一邊欣賞那被雨淋得碧油油的爬山虎,那才叫享受。於是,她才巴巴地給蘇玳玳打了個電話。

可蘇玳玳倒好,已經自己先佔著地方了。

原來,林雯踏進新康裡時,就一眼看見了倚在黑漆雕花欄杆旁接電話的蘇玳玳。今日的蘇玳玳與往常有些不同,穿著一襲白緞蘇繡旗袍,文靜淡雅。

微雨沾上了她絨絨的短髮,她伸手輕撥了撥,額間別著的珍珠髮夾顫了顫,瞧著只覺可憐。蘇玳玳是美的,只是她自己從來沒有發現。聽見林雯猛地吸了一口氣,站於二樓的蘇玳玳忙問了句:「怎麼了?」

「低下頭來。」林雯直接叫道。

蘇玳玳一怔,忙垂下眸子,就見著林雯風風火火闖進紅茶館的架勢。她不禁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語:「我沒得罪她吧?」

一杯加了檸檬片的英式紅茶輕輕晃盪著,蘇玳玳託著腮,注視著手中的杯子。原來,方阿姨替她安排的相親物件,是個四十歲的離異中年男人,而更絕的是,還帶著個十五歲的男孩子。真要是談成了,她就成了個當後媽的,而且這繼子只比她小八歲。一想到這裡,她的臉就忍不住地抽搐了下。

那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五官清秀,西裝革履,氣質倒是好的,人也保養得不錯,看起來三十五六歲的模樣。聽說是製藥廠的一個小老闆,有房有車。為此,蘇玳玳知道方阿姨是用了心去物色了。

見蘇玳玳不作聲,那男人殷勤道:「是不是不喜歡?要不,換點別的?」

「這個挺好的,不用麻煩了。」蘇玳玳忙笑著作答。

那男人是喜歡蘇玳玳的,可她總是一副安安靜靜的樣子,倒讓他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他訕笑著道:「我家就在黃浦江邊上,那裡風景很好。小區裡有家很不錯的咖啡館,要不下次我們去試試?」

「喲,這麼快就想把人往家裡拐啊?你當我家玳玳是什麼人啊?」林雯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要不是在一樓碰見了熟人,早上來討杯喝的了。」說完,她一把端起蘇玳玳的那杯紅茶,一口喝盡,「我家玳玳只愛喝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