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們手挽手在空寂無人的街頭漫步,走過藝術館和古老的巨型建築。此時是凌晨3點45分,儘管她的腿因為跳了舞而疼痛不已,耳朵裡還嗡嗡響個不停,但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輕鬆過。

他們喝了一整晚的啤酒和龍舌蘭,走出野貓酒吧時,走路還有點搖搖晃晃。然而在最後一個半小時,奈爾突然莫名其妙地清醒了。

「奈爾,我不知道要往哪裡走。」

她毫不在乎,情願一直這樣走下去。

「我不能回酒店,皮特可能還沒走。」

他取笑道:「你都和美國女人做過室友了,他不至於那麼糟吧。」

「我情願和美國女人做室友,哪怕她睡覺打呼。」

她已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向他和盤托出了。法比安聽完,恨不得痛揍皮特一頓。奈爾羞愧地發現,自己竟然很喜歡他這一點。

「現在,我有點同情皮特了,」法比安說,「他千里迢迢到巴黎來找你,你卻跟一個‘只知道吃乳酪的法國佬’跑了。」

奈爾咧嘴一笑:「我完全不同情他,這樣想是不是壞透了?」

「你真是個冷酷無情的女人。」

她湊他更近了:「嗯,相當無情了。」

法比安伸出手臂摟著她:「奈爾,我知道你可能會拒絕,不過我還是想再跟你說一次——如果你願意,可以去我那裡。」

她耳邊突然響起母親的話:你不會是要跟一個陌生男人回家吧?在巴黎?

「你很善解人意,可我不會和你過夜的。我是說,你很好,可是……」

她的話凝固在夜晚的空氣裡。

「可是你還不瞭解我。而且,我們都處在‘分手守則’裡錯誤的那個階段。」

她的手揣在口袋裡,摩挲那張小小的密碼紙:「這樣好嗎?上你家去?」

「這可是你的巴黎週末,奈爾。」他說自己的公寓步行十分鐘就到。

她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真是太瘋狂了。

法比安住在一棟窄樓的頂層,樓下是一個小廣場。上樓的臺階上鋪滿乳白色的石子,樓道里散發著老木頭和增亮劑的味道,他們悄聲走上樓。法比安說過,晚上10點之後,如果他在樓裡發出噪音,這裡的幾位老太太準會一大早上門來抱怨。但他說自己根本不在乎。他的房東懶得翻新,他才能以低價租到這套公寓,但桑德里娜討厭這裡,他補充道。

他們來到頂層,奈爾終於鼓起勇氣問道:「法比安,你家不會有連環殺手之類的書吧?」

他開啟門,邀她進去,她站在門檻處,張望了一下。

法比安公寓的房間很大。這裡有一扇大玻璃窗——可以望見連綿的屋頂;書桌上堆滿稿紙,牆上掛著一面古董鏡;地板是木質的,也許很久以前上過漆,現在已完全褪色。房間盡頭靠牆的位置是張大床,另外一面牆邊擺了張小沙發,還有一面牆上貼滿了從雜誌上剪下來的圖片。

「啊,」發現她在看那面牆,他連忙說,「我學生時代貼上去的,一直懶得扯下來。」

一切的一切——書桌、椅子、圖片——都透著古怪的趣味。她走來走去,打量擱板上的烏鴉玩偶,看看天花板上垂下來的工業風格吊燈,觀察浴室門邊擺放的鵝卵石。電視機很小,看起來像二十年前的款式。壁爐上擺著六個玻璃杯和一堆形狀各異的盤子。

他伸手撓撓頭:「這裡還是一團亂,我沒想到……」

「這裡很好……太棒了。」

「太棒了?」

「我……很喜歡這裡,喜歡你佈置的方式,每件物品看起來都很有故事。」

他眨眨眼看著她,好像剛發現在另一個人眼裡,自己的家可以如此不同。

「稍等一下,」他說,「我得……」他邊說邊朝浴室走去。

她感到自己變得衝動而任性,彷彿成了另外一個人,這或許是件好事。她脫下外套,理理裙子,在公寓裡悠閒地踱步,接著她注意到了窗外——巴黎起伏的屋脊,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彷彿是一句誓言。

她低下頭,發現桌上的列印檔案下面,放著一堆手稿。有幾頁佈滿了汙漬,還有的沾著鞋印。她拿起其中一頁仔細端詳,辨認自己認得的單詞。

法比安收拾完浴室出來時,她正拿著第十四頁手稿,還在紙堆裡搜尋第十五頁的蹤跡。

「翻譯給我聽聽吧。」她說。

「不,我寫得不好,我不想……」

「就讀這幾頁,這樣我就可以說,‘我在巴黎的時候,一位作家曾把他的作品讀給我聽過’。這可是巴黎冒險中一項了不起的收穫。」

她滿臉期待地望著他,這表情讓他無法拒絕。

「我還沒給任何人看過。」

她拍了拍身旁的沙發:「也許現在是時候了。」

法比安走到窗邊,開啟了窗。

「那就來吧,你的巴黎冒險還需要‘巴黎的屋頂’。」

「你是讓我坐在屋頂上?」奈爾朝外望去,法比安卻已經爬了出去。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