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安發現她手上拿的是門票,上前說道:「你不是有票嗎?不用在這兒排隊。」他指了指隊伍的前方:「有票的話,可以直接上那兒。」
「噢!」她笑了,「謝謝你,真讓我鬆了口氣!」
法比安突然認出她來:「你是昨晚在巴斯提德咖啡館的英國女孩吧?」
她看起來有些驚訝,手捂著嘴:「啊,你是那個服務生。我還把酒灑你身上了,真對不起。」
「沒事兒,」他用英語說道,「沒關係。」
「總之,十分抱歉。也……謝謝你。」
她正要走開,又轉過身瞧瞧他,打量排在他前後的兩個人,斟酌著向法比安問道:「你在等人嗎?」
「沒有。」
「那你……要不要我的另一張票?我有兩張。」
「你不用嗎?」
「這是……別人送的禮物。多出來一張我也用不上。」
他看著眼前的女孩,等著她接下來的解釋,可她不再說話了。他伸出手,接下了她的好意:「謝謝!」
「我也只能做這麼多了。」
他們並肩走向隊伍最前方,前面人很少,有票的人不用排長隊,他忍不住因事情的峰迴路轉而笑了起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也笑起來。
他注意到她的耳朵紅了。「那麼,」他問,「你是來度假的嗎?」
「只是過個週末。」她說,「就當是旅行吧。」
他把頭歪到一邊:「挺好的,說走就走的旅行,非常……」他字斟句酌,尋找著合適的詞,「隨性。」
她搖了搖頭:「你……每天都在咖啡館工作嗎?」
「大部分時間吧,我的夢想是當個作家。」他低頭踢著一顆石子,「但我想,可能一輩子只能當個服務生了。」
「別這麼說,」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有力,「我相信你能做到的。你每天都能接觸到各種素材,接觸到人們的生活……我是說,在那家咖啡館裡。你一定充滿了點子。」
他聳聳肩:「這只是……一個夢想,還不確定是不是個好夢想。」
這時,他們來到展覽館的入口處,保安攔下奈爾,讓她到一邊去配合隨身包檢查。法比安覺得奈爾有些尷尬,他不知道要不要等她。
他正站在那兒猶豫不決,奈爾朝他揮了揮手,好像在道別。
「那麼,」她說,「祝你觀展愉快。」
她有一頭淺紅色的頭髮,臉上還有幾顆雀斑。
法比安把手深深插進口袋,點點頭:「再見。」
她又笑起來,笑得眼睛都彎了,似乎很容易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笑點。他想起來自己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可在開口問之前,她已經走下了樓梯,消失在人群之中。
數月以來,法比安都深陷回憶之中,難以自拔,腦子裡只有桑德里娜。去過的每個酒吧都會讓他想起他們曾經去過的地方,聽過的每段旋律都會讓桑德里娜浮現在他心頭——她嘴唇的形狀,髮絲的氣息。這些日子他如同和幽靈在一起生活一樣。
而現在,在展覽館裡,有什麼事在他身上悄然發酵了。他發現自己的情感被迭戈·里維拉那絢麗的巨幅油畫深深吸引,還有里維拉深愛過的女人弗裡達·卡羅的小型自畫像——她那痛苦萬分的表情引起了他的共鳴。法比安幾乎注意不到畫作前還擠了很多人。
他在卡羅的另一幅自畫像前停下腳步。畫作中,她將自己的脊柱畫成一根折斷的柱子sup/sup,眼裡的哀傷讓他無法挪動眼睛。他想,那該是怎樣的痛苦啊。他突然為自己的傷春悲秋感到難堪,總沉湎於對桑德里娜的回憶,未免太任性了。在他眼裡,他們的故事,與迭戈和弗裡達那史詩般的愛情故事相比差遠了。
他情不自禁地在那幾幅畫前徘徊,讀著那對夫妻的生平,看著他們對藝術的熱忱,對勞工權益的追求,以及對彼此的愛。他感到一股慾望從內心深處升騰起來,他想要做得更多、更好、更有意義。他希望像他們一樣生活,那就得讓自己的小說變得更好,他要寫下去,必須寫下去。
他有一股衝動,想要回家寫點什麼,寫點煥然一新的東西,和那些畫作一樣真誠的東西。總而言之,他就是想寫,可是寫什麼呢?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她。她站在那幅脊柱變成斷柱的畫像前,目光牢牢鎖在畫中之人身上。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眼裡溢滿化不開的悲傷,海軍帽被緊緊攥在右手裡,一滴眼淚滑過臉頰,她抬起左手,趕緊用手掌拂去,目光卻還是緊緊鎖著那幅畫。也許是感受到他注視的目光,她突然扭過頭來。
他們的眼神就這樣交會了。
這一刻,法比安不假思索地走上前去。
「我還沒……機會問你,」他說,「可以請你喝杯咖啡嗎?」1925年,十八歲的弗裡達·卡羅乘坐的巴士與一輛電車相撞,她的脊椎被折成三段,頸椎碎裂。在病癒過程中她畫了第一張自畫像,從此她開始以繪畫記錄自己的生活與情感。/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