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巴黎北站人潮湧動。奈爾走出月臺,置身於擁擠的人群中,頓時愣住了。周圍的乘客擠擠挨挨,行李箱不時撞上她的小腿,身著運動衫的青年三三兩兩靠邊站著,朝她投來異樣的目光。奈爾突然想起——巴黎北站可是法蘭西的扒手大本營。她將手提包夾在身旁,試著朝一個方向走,兜兜轉轉,很快迷失在令人眼花繚亂的玻璃亭和自動扶梯之中。

揚聲器裡傳來提示音,用法語播著什麼,奈爾一點也聽不懂。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腳步輕盈,對目的地是那樣篤定。外面天色已暗,不安如同氣泡,從奈爾胸中升騰起來:「我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連語言也不通。」

還好,她瞄到一個標牌:計程車。

等待計程車的隊伍排了五十來號人,但也顧不了這麼多了。她在包裡搜尋酒店預訂單,當排到隊伍前端時,才終於找了出來。

「優城酒店,」她用法語說,「呃……勞駕。」

司機扭頭看著她,顯然並沒有聽懂。

「優城酒店。」她努力讓發音顯得更地道,出發前還在家裡對著鏡子練過。

她又說了一次:「優城。」

司機仍然一頭霧水,他一把抓過她手中的預訂單,盯著看了會兒。

「哦,是優城酒店!」他翻了個白眼,把預訂單還給奈爾,駕車駛入湍急的車流。

奈爾靠在車座上,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好吧……我來了,巴黎。

計程車在擁擠車流裡緩慢前進,漫長而寶貴的二十分鐘就這樣流逝了。她望著窗外繁華的街道、髮廊和美甲店……輕聲念著路牌上的法文。典雅的灰色建築聳立在蒼穹下,一間間咖啡店在冬夜裡發出迷人的光芒。這就是巴黎啊。沒來由地,她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喜悅,突然相信一切都會好的。皮特很快就會來,她在酒店裡等他。到了明天,他倆會為她先前的焦慮而感到好笑。皮特總說,她太杞人憂天了。

「別擔心,寶貝。」皮特一定會這樣說。他從不為任何事煩心,還曾揹著背包走遍世界,至今仍將護照隨身攜帶,因為「旅行要說走就走啊」。就連在寮國被人用槍指著的時候,他也沒擔心過。「沒什麼可擔心的,他們要麼一槍崩了我,要麼放下槍,聽天由命吧。」接著,他點頭補充道,「最後,我跟那夥人還一起喝酒呢。」

他說還有一次,在肯亞渡河,船行到河中央卻翻了。「我們把船側的輪胎解下來,浮在輪胎上等待救援。像往常一樣,我可一點也不擔心,直到他們告訴我河裡有鱷魚。」

有時奈爾會想,皮特為什麼選擇她呢?他膚色健康,閱歷豐富(雖然奈爾的閨蜜們對此嗤之以鼻),而她卻是那種中規中矩的女孩。說實話,她連自己的生活圈都很少離開。皮特曾說,她從不讓自己感到難辦,所以才喜歡她。「以前的那些女朋友總是嘰裡呱啦地吵我。」他拿手比畫著,「你嗎……和你在一起很放鬆。」

奈爾時常想,這是否意味著她不過就像家居賣場裡的一張沙發。不過,這種事還是不要深究的好。

巴黎。

她搖下車窗,繁華街頭的聲響,混雜著香水、咖啡和香菸味道的氣息,以及吹動髮絲的微風通通進到車內。

這正是她想象中的巴黎:這裡的建築有狹長的窗戶和小小的陽臺,完全沒有冷冰冰的辦公大樓;幾乎每個街道轉角的地方,都有一家咖啡館,露天座上擺放著圓桌和椅子;計程車駛入市中心後,滿眼都是精緻時髦的女人;人行道上,人們時不時停下來,相互親吻問候。

我在巴黎,我做到了!

她突然覺得很慶幸,在皮特到達前可以有好幾個小時梳洗打扮。這一回,她可不要再當中規中矩的女孩了。

我要做個巴黎女孩。她對自己說,然後陷坐在座椅中。

酒店遠離大街,坐落在一條窄巷裡。按照計價器上的價錢,她清點出幾張歐元,遞給司機。司機非但不接,反而像被冒犯了似的,手舞足蹈地朝她後備廂裡的行李揮手,還齜牙咧嘴的。

「對不起,我聽不懂。」她說。

「行李箱!」司機用法語喊道,說了一串她根本聽不懂的話。

「攻略上說,這趟最多三十歐,我查過的。」

又是一通大喊大叫和指指點點。她怔了怔,又點點頭,彷彿明白了司機的話,然後不情願地又拿出十歐。司機拿過錢,搖了搖頭,把她的行李箱丟在了人行道上。她站在那兒,望著絕塵而去的計程車,意識到剛剛可能被敲了竹槓。

好在酒店看起來不錯。而且她做到了!來了巴黎!奈爾決定不讓任何事來影響心情。她走進酒店,來到狹小的門廳,這裡充滿蜂蠟的味道,還有一種莫名的法式風情。牆面都是鑲木的,扶手椅古老而優雅,每一個門把手都是黃銅製成。她想象皮特會怎麼評價這間酒店——「不賴,」他一定會點著頭說,「不賴呀,寶貝。」

「嗨!」奈爾有些緊張,不知道接下來的話用法語該怎麼說,「您會講英語嗎?我預訂了一間房。」

這時,她身後又來了一位客人——也氣喘吁吁地從包裡拿出預訂單。

「哦,我也訂了一間房。」她把預訂單拍在桌上,靠在奈爾的預訂單旁邊。奈爾挪到一旁,免得被擠到。

「唉,這一路真是艱辛!噩夢一樣!」

她是個美國人。

「巴黎的交通太可怕了。」

酒店前臺的工作人員約莫四十歲,留著黑色的波波頭。她眉頭緊蹙,抬頭看了一眼兩位女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