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這世界是一切可能性中最好的世界。

我看到他們相擁親吻,看到他抱著她,滿含深情。

我和他,誰愛她更多?我不知道。

我和他,她愛誰更多?我不想知道。

但我知道,在我離開之後,他會是她最好的歸宿。

這是我曾經的以為和相信。

然而這一切的以為和相信、一切的故作強硬,終成了泡影。命運將我拖回原地,直面內心最初的渴望。

1.

次日清晨,文幻的手機上收到了一條長長的資訊。

這條資訊太長了,得翻頁才能看完,因此它看起來更像一封信,一封告別信。

我愛的,幻,

我不是一個善於表達的人。但我想你知道,我愛你。

愛,但不求佔有,喜歡,但不強求,這需要很高層次的「愛」。而此刻的我,非聖賢,亦非痴人,恐怕仍是做不到。

當然我知道,強求是對愛的褻瀆,也是對人對己的傷害。

我不能因為自己付出了,你卻依然沒有愛上我,而責怪你。

愛一個人,說到底,是內心的問題。內心的問題只有靠自己去解決。尋求外界的幫助,或者強迫別人來解決,都是妄念。

你愛的人卻不愛你,欲放下卻不捨得,欲求清淨心而不得。這些人生最殘酷的考驗,我正經歷著。也許你會理解,也許你不會。

但我不再奢求你的理解,也不再奢求能夠得償所願。

我只能做個懦夫和逃兵,獨自離開,離你遠遠的,再不見你。

不要問我去了哪裡。

我會切斷一切通訊方式,斷絕一切與過去的聯絡。

我不想再控制別人,也不想再被別人控制。我想暫時離開我所擁有的一切,離開這世界給我的幻象。

我需要找個地方靜一靜,想一想,我該過怎樣的人生,以及如何走以後的路。

也許有天,我會回來,那必定是我不再愛你的時候。

也許……也許……我不再回來。那麼此刻,便是永別。

保重。無需掛念。

祝你幸福,幻。

傳送時間是凌晨五點半。

文幻的眼眶溼潤了。柳元皓,你這個傻瓜!

文幻完全可以想象,昨天元皓在樓下最後一次向她求婚卻仍被拒絕之後,是怎樣的消極、沮喪、痛苦,整夜地失眠、抽菸,喝掉了無數瓶酒,最後做出這樣一個不理智、不成熟的決定(或許在他看來是明智的脫離紅塵的捷徑),然後連夜背起行囊離開了,並在凌晨的機場,飛機起飛前的片刻,用手機打下了這樣一封告別信。

她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打下幾行回覆,又刪掉。她實在不知該用怎樣的話語和態度來面對這樣一封告別信。也許她能做的,唯有什麼都不說,只在心裡默默地為他祈禱平安,願他能振作起來。

文幻什麼都沒有聲張,只當作不知此事。但柳元皓的突然失蹤還是成了媒體爭相報道的大事件。不少人推測此事與蘇文幻有關。

反應最大的是元皓的母親,她找不到兒子,氣急敗壞,帶著律師找上門來,要文幻交代元皓的去向。

文幻不卑不亢,坦言不知情,也無法負責。律師明白文幻無辜,而元皓母親不過是胡攪蠻纏,唯有從中調解。

元皓母親卻不罷休,認定是文幻毀了他兒子的名譽和前途,出資利用若干媒體,製造輿論攻擊文幻,說文幻勾引她兒子,鬧得滿城風雨。另一方面,商宛優也不閒著。她明白自己與柳元皓的婚事算是無望,但婚變風波卻可以被利用來炒作宣傳她自己的商業品牌。於是她一邊動用關係抹黑文幻,舉證她貪圖物質,搶其未婚夫,一邊大肆推廣公司的新產品。一系列相關報道頓時佔滿各大媒體,輿論一邊倒。

在整件事中,文幻只是個無權無勢的普通女孩,被毀謗、汙衊、惡意揣度,甚至利用。別人都在撈好處、津津樂道,甚至連媒體都在沾光。只有她,一無所得,白白擔負一堆汙名。

元皓的行蹤很快被查到了。出入境資料顯示他孤身一人去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媒體將此定性為「療傷之旅」。

網友們也開始傳言,是蘇文幻主動勾引富二代公子,藉此炒作自己。不料公子動了真心,和未婚妻分手,回頭卻發現蘇小姐只是利用他,並不愛他,於是意氣消沉,拋家傍業獨自遠行。

網上惡評不斷。文幻被千夫所指。

人出名就是這點不好。有好事的時候大家都捧你,一旦出了點壞事,也是破鼓眾人捶,誰都恨不得來踩一腳。

一時間,文幻與元皓的故事被大翻盤。文幻由王子垂青的灰姑娘變成了搶人未婚夫的物質女郎,成了徹頭徹尾的大反角。

文幻手中有元皓髮來的資訊,照說她可以拿出資訊舉證,為自己洗清名譽,但她不想這麼做了。元皓的母親和未婚妻都是有權有勢的人物,她們要她好看,她怎麼逃得掉?不如息事寧人算了。

可不料,禍不單行。沒過幾天,網上又流傳出一段音訊,音訊中是文幻的聲音,講述自己兒時心理陰暗,設計毀掉了表妹的家庭。

文幻驚呆了。那是她在心理診所與陸楷原談話的內容,被重新剪輯、排列組合,斷章取義成了新的內容,然後被公之於眾。

不會的,陸楷原絕不會做這樣的事,他也沒有理由要這樣做。

那麼是誰做的?難道是……沈一舞?

文幻想起那次,診所的警報響了,陸楷原和她匆匆趕去,診所裡只有沈一舞一人在值班。那麼是沈一舞,利用實習的機會竊取了陸楷原鎖在診室裡的錄音資料?然後重新剪輯,放到網上,存心害她?

文幻很傷心,但她沒有證據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並且就算有,她也無心無力再去解釋什麼。網上已是鋪天蓋地的評論和轉發,所有人都在說,原來蘇文幻是這樣可怕的一個女人。

又過了幾天,沈一舞突然在電視上現身,參加一個訪談節目,說自己就是那段神秘音訊中談及的主角,蘇文幻的表妹。

沈一舞連編帶造地把當年的故事重新說了一遍。文幻在她口中成了一個充滿惡意的壞女孩,從小心思慎密而歹毒,專門破壞別人的幸福。沈一舞甚至還說,表姐曾搶走她的男朋友,只為了證明自己魅力無窮,接著又甩了他,然後上電視參加相親節目釣金龜。

文幻看著表妹在電視上言之鑿鑿、聲淚俱下,手腳都涼透了。

母親在旁邊小聲咒罵著什麼,被父親阻止了。父親一聲嘆息,按下遙控,關了電視。

聲音畫面都消失了。文幻卻久久瞪著黑色的螢幕,一動不動。

原來這世上並沒有心靈治癒這回事。沒有人能夠被治癒。幼年受到創傷,心魔伴隨終身。歷史對靈魂的傷害,無法消融。

那麼,只有忍受,沒有解脫。

就讓一切的惡迎面撲來。忍受所有無法忍受的痛。最終,時間會終結一切。忍受,或者不堪忍受,沒有什麼不會完盡。

輿論風暴之下,文幻申請退出電視臺的節目。

編導是個有理智的人,不對那些媒體爆料持有傾向性意見。他好意勸文幻做完最後一場節目,給觀眾一個交代。文幻答應了。

在編導的安排下,文幻在節目現場得到了在場嘉賓和觀眾們的友好歡送。主持人也為文幻的退出說了一通圓場的話,並沒有提及她正在遭受的非議。一切看起來並無破綻,至少場面上沒有讓她難堪。

可網民們卻不願放過她,各種謾罵和惡評依然鋪天蓋地。

人們總喜歡看到走好運的人突然倒霉。人們也總能從別人的痛苦中獲得某種樂趣。這就是人性黑暗的一面。

文幻在這整個過程中,從小清新美女、鄰家女孩,到著名熱門女嘉賓,再到千夫所指的狐狸精、壞女人,經歷了巨大的起伏。

她自己也第一次發現,儘管這世上有許多人愛她,但這並不妨礙另外一些人恨她。她得到越多的愛,便也會相應地得到越多的恨。

在「告別秀」快要結束的時候,文幻想起了什麼,她要求編導再給她一分鐘時間,讓她對著鏡頭說一段話。編導應允了。

於是她說:「我曾是個心有隱疾的人。是你,救了我。你救了我,不止一次,不止兩次。你讓我變成了一個更好的人。因此,無論這世界變成什麼樣子,無論別人怎樣看我,我愛著你,盼著你,等著你,不會改變。我會等你出現,一直一直等下去。我想在此告訴你,無論我們可以相守十年,還是十個月,或是十天,哪怕只有十個小時,我也願意和你在一起,無怨無悔。」

觀眾席起了一片小小的唏噓。但文幻不再解釋什麼,說完朝鏡頭和觀眾們欠一欠身,徑直走下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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