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人長大了就會這樣?
想說的話,不能說。能說的話,不想說。
村上先生在書裡寫:你要做一個不動聲色的大人了。
不準情緒化,不準偷偷想念,不準回頭看。
去過自己另外的生活。
你要聽話,不是所有的魚都會生活在同一片海里。
1.
愛情使人變得卑微。
這是認識陸楷原之後,文幻心裡常常冒出的句子。
而現在,這卑微似乎劃上了一個休止符。
正如這世上的喜劇都大致相似,所有的悲劇也都有雷同之處。一場愛情的終結,無外乎其中一人離開了、退出了、消失了。
而剩下的那個人,沒有辦法,沒有選擇,只能接受現狀,忍耐痛苦。而這痛苦,除了時間,沒有其他良方可以醫治。
人如何面對愛情的突然中斷,如何面對愛人的突然離去,如何在強烈愛著的時候,強迫自己接受一份殘缺,這是最嚴酷的考驗。
然而,時間終是會慢慢過去。在等待時間過去的過程中,人還是不得不做這世界要求他做的事,演這世界要求他演的戲。
陸楷原不告而別已有一個月。文幻仍沒有放棄等他。
但與此同時,文幻的母親為了讓女兒快快恢復過來,替她報名參加了本地衛視的知名電視相親節目——「眾裡尋他」。
也是母親對時機把握得好。此時恰逢文幻所在公司拍攝的一部電影上映了,還賣座了。文幻作為主創人員之一,也跟著出了點名。
在數次電影宣傳活動中,文幻陪同公司老闆和若干明星一同出席典禮。在普通人眼裡,這樣就算得上是公眾人物了。
文幻本就生得清秀靚麗,現在工作又和大片與明星掛上鉤,有了賣點,於是她立刻就被「眾裡尋他」節目組錄取了。
緊接著,節目組馬不停蹄地開始對她進行背景策劃與包裝、拍小影片、做造型設計,並開始錄節目。
文幻的積極性並不太高,這一切在她看來都是無所謂。
但她一來為了寬慰母親,二來也想讓自己忙碌充實些,好淡化心中的痛苦,於是勉強支撐,把事情做下去。
才第一天錄節目,文幻就累得要垮掉了。原來這不是相親,是作秀,是演戲。舞臺上的每個男女嘉賓都是演員。
在這個舞臺上,文幻有了一個新角色、新身份。在這個新身份裡,她從小成績優異,是精英少女,有文藝天分,如今成為資深影人,策劃大片,因為工作太忙而忽略了個人問題,戀愛經歷至今為零。
文幻覺得這樣一份背景資料裡沒有一句不能算假話。
文幻本就是很純真、很本色的一個人,不太會撒謊,也不太會講話。現在站到這個舞臺上,她覺得自己簡直太呆、太遲鈍了。而身邊其他那些女嘉賓卻都是很活絡、很懂得與男人打交道的樣子。
並且文幻發現,女嘉賓們個個是美女。雖然這是一臺面向社會、公開接受報名的生活服務類節目,但最終能上臺的人還是少數,是經過仔細選拔後留下來的人。文幻不禁想到,這社會還是不公平,尤其對女人,長得稍微不那麼好看就會平白無故比別人少了許多機會。至於難看的女人,想獲得成功或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更是難上加難。
文幻慶幸自己長得還算好看。但在這個舞臺上,她只是極普通、極不起眼的一個,不過有點鄰家女孩的純真可愛罷了。
見她有點呆板,身旁的女伴教她:妝再化濃一點,你這樣的淡妝從電視鏡頭裡看出來就跟素顏一樣;衣著的裸露度要多一點,鞋跟要再高一點;站姿不要太隨意,要把自己想象成模特,端起架子;還有,看到條件優秀的男士要主動出擊,聲音要嗲一點,笑容要甜一點,話不要亂說,每一句出口都是要給對方留下好印象。
文幻笑笑,敷衍著點了點頭。她想,自己也並非學不會在男人面前拿姿作態,只是覺得這樣太累、太假。兩個人相處是一輩子的事。一輩子都要努力取悅另一個人,將是多麼慘的一件事。
對方像是看出她的心思,又說道:「累是有點累的,但舞臺上裝出來的那種姿態,結了婚還是有用的。人生就是舞臺,誰能不演戲?哪怕最親密的情侶、夫妻,對彼此也不能全透明、全放鬆。人的本性和真面目總是不如修飾過的那樣好看,就像人都要穿衣服一樣。所謂相敬如賓,相敬如賓,其實都有點虛情假意在裡頭的,你說是不是?」
聽了這番話,文幻沉默了,心裡倒覺得對方說的有一定道理。或許自己長期以來對感情不得要領,不是傷了別人就是自己受傷,跟自己太過任性固執、太過直接坦率不無關係。人是需要收斂自己的,不能把看透的都說透,這就是成長和成熟吧。
雖然有了這樣的認識,也知道要遮掩自己的不成熟,但在舞臺上,文幻只要一開口,那種天真孤獨、略帶鋒芒的氣質一下子就顯露出來了,明顯與其他精明圓滑、對世俗遊戲瞭然於心的女孩不同。
在被主持人問到擇偶標準的時候,她回答:「沒有什麼擇偶標準,也沒有任何要求,只要合得來就行。」
主持人說:「經濟方面呢?應該會希望找個高富帥吧?像許多女孩子一樣。至少也要有房有車吧?」美女主持嘻嘻哈哈地逗文幻,心裡也覺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與節目氛圍有點格格不入。
文幻說:「不,沒有任何要求。」
臺上臺下都有點譁然。
文幻卻淡淡地說下去:「渴望金錢,就永遠體會不到富足;渴望天長地久,終有一天會失望,因為人生沒有不散的筵席。所以我只看重當下、當下的每一刻,我希望和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這就夠了。不去想世俗交給我們的任務,也不去想未來可以走多久。」
主持人說:「可如果什麼擇偶標準也不提的話,男嘉賓是很難考量的哦。」主持人已經有點不喜歡文幻,她的意思是,你這麼傲氣、這麼矯情,看誰會選你,臺上優秀的女嘉賓多得是。
文幻卻彷彿沒有聽出主持人的不友善,繼續說下去:「對別人提出要求,或是抱有期待,首先失去自由的是自己。把什麼樣東西加給別人,就是把什麼樣的東西加給自己。你怎樣對待別人,別人就會怎樣對待你。所以,我希望每個人、每個生命都是自由自在的,自由自在地生活,自由自在地相愛。我沒有要求,沒有物質上的任何企圖。我只希望找到那個讓我一見鍾情的人,與他完成那個最簡單的世俗形式。我會告訴他,形式只是形式,只是為了順應這世界,哪怕一次。這是我唯一的要求,求一個世俗中的心安理得。而在我心裡,最重要的事情,只是等你,等你出現,等你牽我的手,等你和我一起,度過餘生的每一天,不論我們的餘生是多長或多短。我一直在這裡,等著你。」文幻說完,平靜而真誠地看向攝像機鏡頭。
在所有人眼裡,她在對那個尚未出現的人表白。而只有她自己,以及那個聽得懂這段話的人,會明白,她這段話,是說給他聽的。
文幻不知陸楷原此刻是否在這地球上的某個地方,中國也好,美國也好,上海也好,洛杉磯也好,正在收看這臺節目,看著她的表白。
或許有,或許沒有。他或許會被感動,或許不會。
但她不能放棄這嘗試。哪怕這只是她獨自一人的囈語,哪怕這些話最終像石子投進大海,她也不能放棄。
只因為,這是她最忠於內心的一次表白。她必須說出來。
2.
文幻參加了兩三期「眾裡尋他」節目之後,漸漸也成了熱門女嘉賓。追求她的男嘉賓多了起來,網上的粉絲也暴漲。甚至她出門都會被人認出來,連她走在樓道里都會被鄰居家的阿姨攔下來,「喲,這不是老蘇家的文文嘛?搬來時才這麼點大,阿姨看著你長大的,現在都上電視啦,成大明星啦,阿姨也為你光榮啊。」
旁邊立刻就有大叔大媽們附和起來:「是呀,是呀,我們每個禮拜天都看‘眾裡尋他’呢,就專門為了看你呢。」
「我還錄下來給我侄子看呢。我侄子也要找物件,還託我給介紹女朋友呢。早知道還介紹什麼啊,直接把文文介紹給他。」
「噢喲,你算了吧。人家文文要求高得很。你沒看到電視裡這麼多條件好的小夥子都被她滅燈了啊。」
鄰居們興致勃勃地議論著,好像完全當她不在一樣。她便只好禮貌地微笑,儘量讓自己顯得不存在。
「文文啊,聽阿姨一句,眼睛睜大,多挑挑,啊,別急著牽手成功。該滅燈時不要心軟!」
「就是,多玩幾期。別那麼快就牽手。你牽手了我們還看誰?上面哪個姑娘有你好看?」
「是啊,我和老頭子現在就靠看文文的節目過日子呢。現在的電視節目基本上都沒啥看頭了,不看電視又沒事情做……」
文幻還是微笑。她不能想象有人是靠看電視過日子的。她也不知該怎樣不失禮貌地從大叔大媽們的包圍圈裡脫身。
這樣的戲碼幾乎兩三天就要上演一次,令她不勝其煩。
的確,是有許多男嘉賓追求文幻,可她總是無法心動。
她知道,自己若想變得正常起來、快樂起來,必須再次愛上一個人。只有再次愛上一個人了,她才能放下陸楷原。可是,愛過陸楷原之後,她還能再愛上誰呢?她覺得自己不會再愛別人了。
文幻拒絕了一個男嘉賓,又拒絕了一個。每次拒絕,事後都會被母親痛批。在母親看來,那些她拒絕的小夥個個優秀,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母親不明白文幻怎麼就那麼不識好歹,把機會一次次放棄了。
文幻知道,母親只是希望她早點嫁出去,嫁給一個外在條件較好的男人,就可以了,而不管她是不是發自內心地愛那個男人。
然而放眼當今社會,多少父母急著嫁女兒是迫於世俗的壓力。而世俗卻是變化著的。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時期,都有不同的世俗。現在看來合情合理的事情,過了若干年或許就變得非常可笑了。例如現在的姑娘三十不嫁就是剩女,而放在過去,這個出嫁年齡的壓力可能在十八或二十歲。於是她想,世俗究竟是個什麼可怕的東西?它會逼得世上最愛你的人做出傷害你的事情。早個一百年,父母們還會為了讓女兒有雙符合世俗規矩的三寸金蓮而折斷女兒的雙腳。
所以漸漸地,文幻覺得自己來參加這個節目是個錯誤,甚至一次次參加母親安排的相親,也都是錯誤。
她是想結婚,是想生孩子,但前提是——和那個讓自己傾心的人。
如果在這世上要選擇一個男人,讓她與之相伴共度後半生,那個人必須是她真正愛慕的人,而不只是一個看起來可以結婚的人。
一輩子只有一次的真愛機會,她不想放棄。而對父母與世俗的無謂妥協,不過是一場自甘墮落的欺騙。
事實就是,她太愛陸楷原了。再看天下人,哪一個會有他好?
既然無法再愛別人了,又來參加這種相親秀做什麼呢?
她深知自己此刻並不是所謂的單身狀態,而是——失戀狀態。
新的戀愛不開始,就一直失戀著。可她在內心深處,其實是不希望有另一個人來取代陸楷原的,那將會打擾她對他的餘情。
不重新戀愛就忘不了他。可她根本也不想忘了他。
這才是她在此刻,最大的矛盾。
3.
又到新一期的「眾裡尋他」。
第一個男嘉賓走上臺的時候,文幻驚呆了。
站在臺上的人,竟然是柳元皓。
在觀眾們雷動般的掌聲中,柳元皓優雅自如地朝大家揮了揮手,又朝女嘉賓們鞠躬。他一身名牌西服襯出模特身材,皮鞋光亮,髮型瀟灑,臉上是陽光般的笑容。女嘉賓們以及臺下的觀眾都發出驚呼。
接著,主持人開始介紹來賓。主持人說了些什麼文幻完全聽不到了。她瞠目結舌地望著臺上的元皓,頭腦昏然一片。
然而,身邊其他女嘉賓們的議論卻在斷斷續續地進入她的意識——身家百億的財團繼承人竟然上這種公眾服務類相親節目,叫人大跌眼鏡,真不知背後有什麼隱情。
有什麼隱情呢?文幻其實全知道。她只是不敢相信元皓竟會這麼瘋狂。他若真說出或做出什麼過激的事,她將不知如何應付。
很快,主持人作完了介紹,元皓也說了些什麼場面上的話。
接著進入第一輪選擇的環節。此時,所有女嘉賓都齊刷刷地亮著燈,有人甚至急不可待地表白了,請男嘉賓多多關注自己。文幻儘管也亮著燈,但她站在那裡,頭腦是空白的。她甚至都不敢去看元皓。
如此盛況在這個舞臺上出現的頻率並不高。主持人也很興奮,高調宣佈進入下一環節的篩選。元皓卻在這時打斷主持人的話,問她要過話筒,說:「對不起,為了減少誤會,也為了不浪費時間,我想跳過後面的所有環節,直接說出我此行的目的。其實今天,我只為一個人而來,她就是12號女嘉賓,蘇文幻。」
有一瞬間,文幻的呼吸都停住了。她感覺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她身上。還有無數的目光通過電視轉播的鏡頭落到她身上。她承受不住這成千上萬的注目,臉一紅,低下了頭。
柳元皓,你怎麼可以這麼瘋狂!
元皓這時拿著話筒繼續說下去:「幻幻,你知道我是為你來的。」
場上頓時唏噓一片。主持人為活躍氣氛也在一旁誇張地說:「wow,好浪漫啊,簡直和童話故事裡一樣哦……」
元皓並不理會場上那些起鬨,只平靜而溫和地說下去:「幻幻,我們認識十年了。非得像今天這樣站在一個相親的舞臺上對你說出這番話,我想我也真是不太成功。但,人生在世,又何必總是追求什麼成功?今天我能有幸站在這裡,面對你,已經讓我覺得幸運。」
主持人這時帶頭鼓掌,場內有人歡呼尖叫。這個舞臺上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如此熱烈的追求者了。
不論場上多麼吵鬧混亂,元皓只是不為所動,站在那裡,溫柔地注視著文幻,深情地說下去:「你曾經問過我,喜歡你什麼。我也給過你很多不同的答案。也許真正的答案是,你的一切,我都喜歡。我見證了你從十六歲到現在的時光。你會為生活中最普通簡單甚至微小的事情而快樂。春風中的一朵花在綻放,雨天空氣中的清新味道,巧克力蛋糕入口即化的香甜,書本中一句精妙的句子,這些小事都能叫你閉上眼睛深呼吸體會,嘴角微微上揚,全身心地享受。你知道嗎,幻幻,我愛死你這種樣子了。我沒見過比你更容易知足、懂得快樂的女孩了。你知道,現在有許多女孩,生活富足,要什麼有什麼,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有,還是動不動就發脾氣,彷彿全天下都在惹她們生厭。」
此時場上又起了一片唏噓。人們紛紛猜猜這位富家公子口中的壞脾氣女孩是否就是小道訊息中傳聞的大財團千金。
元皓不理會唏噓,兀自說下去:「時間是最有力的東西。它是惟一的創造者,也是惟一的毀滅者。積土成山要靠時間,從地質時代模糊難辨的細胞到產生出高貴的人類,靠的也是時間。數百年的作用足以改變一切固有的現象。如果螞蟻有充足的時間,它也能把勃朗峰夷為平地。如果有人掌握了隨意改變時間的魔法,他便具有了信徒賦予上帝的權力。這是一個法國作家寫過的話。幻幻,此刻我想說的是,我愛你,已經愛了十年了。雖然我這人有很多缺點,雖然我的家庭也給了我阻力,雖然我不會做飯,連泡麵都泡得比別人難吃,但是……」這時場上觀眾因為他的自嘲而爆發出一陣鬨笑,但元皓只管繼續說下去,「……但是,我愛你,非常非常地愛你。」
電視轉播的鏡頭不停地給到文幻。她一直看著元皓,沒有說話。她的眼睛好像有些溼潤,但她平靜自控,神情沉著而成熟。
元皓頓了一頓,說:「嫁給我吧,蘇文幻。我會用盡全力,給你最好的生活,讓你每天都過得快樂、充實。」
全場爆發出雷動般的掌聲。主持人讚歎不已。而其他女嘉賓們面帶微笑,也跟著鼓掌,卻難掩神情中的羨慕與嫉妒。而觀眾席上,有人笑,有人議論,有人指指點點,有人甚至感動至眼眶溼潤。
鏡頭再次給到文幻,她眼中也湧起一層淚。
她會答應的吧?她一定會答應的吧?
哪個女人能夠拒絕這樣溫柔浪漫的求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