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夢中擺渡人。

……

咦,本以為心理診所放的書應是心理學或科學讀物,沒想到竟是玄而又玄的東西,有點類似於唯心主義嘛,文幻想。

萬物皆是粒子與波動、人可以用意念召喚物質、預見未來、擁有超乎想象的能力……

文幻苦笑,從小接受正統科學教育的她暫不能接受這些理論,卻不知陸醫生堂堂一位博士為何竟看這類書。

「人類其實隱含著超乎想象的能力……」這話倒有些影射意義。陸博士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文幻又遐想起來。

正在這時,診室的門開了。文幻看到一位中年婦人走了出來,看樣子是剛剛做完心理諮詢,準備離開。

海茵斯立刻撥電話進去,「陸博士,打擾了。蘇文幻小姐在外面等候,說找您有事。」

陸楷原在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估計是問後面還有沒有諮詢者。

只聽海茵斯說:「沒有了。」

陸楷原說了句什麼。

海茵斯說:「不過,外面起風了,天氣預報說傍晚有暴雨。」

陸楷原又說了句什麼。

海茵斯好像有點無奈,掛了電話,請文幻進去。

文幻的直覺是,沒有預約就來這裡是不合常規的,一般是得不到陸博士接見的。而陸博士今天卻寬容地請她進去了。海茵斯對此有些不解和猜疑。猜疑就猜疑吧,文幻想。就算我是故意找藉口來見陸醫生的好了。喜歡一個人有錯嗎?

這是文幻第二次走進診室了。夜幕下的玻璃房看上去美極了。

陸楷原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看到文幻進來,做了個請坐的手勢。文幻朝他點頭致意一下,在他對面坐下。

窗外,隆隆的雷聲隱隱響起。文幻轉過頭去,恰好看到遠處深紫色的天空劃過一道明亮的閃電,隨即又是轟一聲雷響。

文幻下意識地躲了一下。整座玻璃房聳立在雲霄,和這暴風雨前的天空融為一體,有種詭異的美感。

「你害怕嗎?」陸楷原問。

文幻搖搖頭,微笑,頓了一頓,說:「很不好意思來打擾您。您已經下班了吧?」

陸楷原說:「沒關係。」

文幻遞上手帕,垂下眼,輕輕說:「我是來還你手帕的,我已經洗過了。還有,那天……謝謝你。」

陸楷原沒有說話,微微一笑,接過來。

兩人隨即陷入一陣沉默。

文幻覺得自己此時該走了。手帕該還已經還了。今天並沒有預約做心理諮詢,況且上一次試談的詢問單她還沒填,還沒有決定是否繼續在此做心理治療。那麼現在她坐在這裡,是有點不明不白。陸醫生的時間是很寶貴的。她不能白白佔著他。

「那我……」文幻剛想說要走了,忽然又一聲雷響,大雨瞬間傾盆而下,嘩嘩的水聲響徹世界。

文幻和陸楷原不約而同地望向窗外。

玻璃牆幕外,大雨如注。深藍色的天空下,雨水如萬千銀光傾瀉而下,分外壯觀,在玻璃上鋪成晶瑩的水簾。其他大廈的霓虹對映過來,隔著水幕顯出一種奇幻的美。

外面雨聲隆隆,卻顯得室內特別安靜。某一刻,兩人靜靜地望著窗外,似乎都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他們自己。

待下一刻,文幻回過神來,望向陸楷原,卻發現他也恰好看向她。

「我……」她再次想起自己應該離開。

陸楷原卻柔聲問她:「你想聽點音樂嗎?」

文幻愣了一下,隨即聳了聳肩,「好啊,聽聽也無妨。」她故意裝出漫不經心和無所謂的樣子,心裡卻受寵若驚。一貫冷傲的陸醫生今天怎麼對她這麼溫柔耐心?非但不趕她走,還要給她聽音樂。

「你喜歡什麼音樂?」陸楷原問道。

文幻再次聳聳肩,淡淡道:「什麼都行,只要不是朋克和重金屬就好。」天曉得,她根本也不懂什麼是朋克和重金屬。

陸楷原看看她,嘴角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隨即在書櫃上翻找碟片。

文幻坐進沙發椅。這時她放鬆了,半開玩笑地問道:「對了,你放音樂給我聽,不會跟我收錢吧?」

「你這麼在意錢嗎?」陸楷原一邊找著碟片一邊說,語氣淡然隨意,聽不出是否揶揄。

「也不是。只不過,你這家診所的收費對我來說還是貴了點兒。」文幻很坦率。

陸楷原抬頭看她一眼,說:「今天不收費,好了沒有?」

「你是說,今天繼續跟我免費談話,免費請我聽音樂?」

陸楷原有點好笑地「嗯」了一聲。

「一言為定,不許騙我噢。」文幻笑嘻嘻。

陸楷原無語地笑笑,搖了搖頭。

文幻徹底放鬆下來,靠入沙發椅,將一個抱枕抱在胸前,「既然如此,你就放首催眠曲吧。這麼舒服的環境,真想在這兒睡一覺。」

「好,先聽聽這一張。」陸楷原往唱機裡放進一張碟片。

「宇宙萬物都是波動。好的音樂能發出積極的波動,讓人產生幸福和寧靜的共鳴。」他說。

音樂療法?沒什麼稀奇嘛,文幻想。誰都知道心情不好就聽點開心的音樂來調劑,這還需要心理醫生指導?

然而,當陸楷原按下按鈕,當第一個音符從唱機裡流淌出來的時候,文幻一下子覺得自己的心靜了。是那種徹底的寧靜。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氣,「這旋律太美了,叫人靈魂出竅。」

旋律流淌著,安撫著她的每一根神經。聽了一會兒,她又說:「這樣躺著,聽這樣的音樂,可真是舒服,說不出的奇妙,感覺渾身都鬆了,就是現在死了也甘心。這就是安樂死的音樂吧?」

陸楷原看她一眼,有點無語的樣子,輕輕回答:「這是心靈治療的音樂,一個丹麥音樂家譜寫的,叫作《夢中擺渡人》。」

「哦,夢中擺渡人。」文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陸楷原繼續輕柔地說道:「現在,你什麼都不要想。觀察自己,觀察自己的念頭。你要完全放鬆,潛入自己的內心深處。」

文幻跟隨指引,閉著眼睛輕輕呼吸,漸漸進入潛意識狀態。

「現在,去看看,看看你的內心有什麼?」陸楷原輕輕地說。

文幻沉默著,沉默著,似乎是睡著了,可過了一會兒,她喃喃說道:「我看到……我的內心……有……恐懼,還有……懊悔。」

「那些恐懼和懊悔,來自哪裡?」

「有人要傷害我,而我……也傷害了別人。」文幻像在說夢話。

「那些人……是誰?」陸楷原的聲音很溫柔。

文幻仍閉著眼睛,卻忽然皺起了眉頭,臉上呈現不安。她輕輕搖頭,不知是不願意說,還是想不起來了。

陸楷原並沒有追問下去,只是靜靜地看著文幻,等她自己放鬆下來,平靜下來。

果然,過了一會兒,文幻恢復了平靜,又慢慢說道:「我小時候曾做錯過一些事,但我又不確定,我是否做錯了。從沒有人告訴過我,我是否做錯了……」說著說著,她聲音小下去,似乎是睡著了。

在一片舒適安寧中,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某一刻,文幻被陸楷原喚醒。睜開眼睛,她看到他溫暖平靜的目光。

「嗯?我睡著了?睡了多久?」文幻有些困惑。

「沒多久,十幾分鍾而已。」陸楷原微笑。

「剛才……我們聊了些什麼?」

「聊了你的內心。」

「我的內心?」

「是的。」

「我的內心是怎樣的?」

「你的內心被恐懼和懊悔所佔據,有許多消極的能量。所以你無法開始自己想要的生活。一個人的內心空間只有那麼大,負面情緒多了,自由和寧靜就會少。你明白嗎?」

文幻目瞪口呆地看著陸楷原,不確定自己先前對他說過些什麼。

「你要把過去的一切都放下,騰出空間。」陸楷原語速很慢,聲音富有磁性,很低,很沉穩,給人溫暖踏實的感覺。

文幻忽然開口道:「陸醫生,可否冒昧問一聲,你多大歲數?」

陸楷原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回答:「三十二歲。」

「那麼,在這不長不短的三十二年間,可曾有什麼事情,讓你深深遺憾,讓你午夜夢迴還會流淚,讓你在經歷了時間和歲月的洗禮之後,依然無法原諒自己?有沒有?」文幻不知自己怎麼會問出這樣一番話,好像是她的內心忽然被什麼東西打動了,激發了,讓她覺得和眼前這位陸醫生有了深入交流的可能。

陸楷原靜著,表情沉鬱,一言不發,許久,他說:「是你向我作心理諮詢,還是我向你作心理諮詢?」

文幻微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無意探究你的秘密,我只想為自己的傾訴尋找一點勇氣。你只需告訴我,你有過,還是沒有過。」

陸楷原依然沉默,他看著文幻的眼睛,像是要看到她靈魂深處去。

文幻說:「我以前也有過相熟的心理醫生。我覺得,心理醫生和他的諮詢者之間的關係有一點微妙。諮詢者所傾訴的,也許是他內心最隱秘而脆弱的東西,是他人生的癥結。我覺得,在進入真正的心理治療程式前,醫生和諮詢者之間應該建立某種信任,你說呢?」

以前還從來沒有誰對他說過這樣的話。陸楷原看著文幻,深深嘆出一口氣,說道:「有過。」

文幻愣了愣,臉上隨即出現某種釋然和感動,還有微妙的憐憫或心疼。頓了一頓,她說:「有一件事,我想說,但又害怕說出來。」

「你有沒有對其他人說起過這件事?」

「不,從來沒有。」

「和之前的心理醫生呢?也沒說過?」

「沒有。」

「為什麼不說?」

「一開始,是沒有做好準備。後來想說,她卻走了。」

「那麼,現在打算對我說?」

「我想試試看。」

陸楷原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問:「需要我關掉音樂嗎?」

文幻搖了搖頭,笑道:「不用。如果我的故事讓你覺得無聊,至少還有音樂可以聽。」

陸楷原笑,「如果音樂無聊,至少還有你的故事可以聽。」

文幻是第一次見陸楷原這樣輕鬆打趣,心裡一陣溫暖。

「事情要從十四年前說起。」在數秒的靜默之後,文幻慢慢地開了頭。說完這句,她又頓了頓,恍惚地笑了一下,「十四年,是相當長的一段時光了,佔去我已有人生的一大半。十四年前,我十一歲,那時發生了一起很大的……怎麼說呢……我想先稱它為……事故吧。」

是的,事故。一次事故引發的一連串悲劇。

但在這一連串的悲劇中,卻似乎沒有一個人真的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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