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與心的距離。

「改天吃,好不好?改天我一定陪你吃。」

元皓笑笑,「這世上有個最神秘的日子叫改天。」

文幻不出聲。她確實身不由己。

元皓把車繼續往前開,又嘀咕:「你也真是的,學什麼車呀?你要去哪裡,我隨時車接車送就是了。」

文幻看元皓一眼,心裡被那份溫情感動了一下,但還是說:「求人不如求己,車總要學會自己開的。」

這麼倔強。元皓笑起來,「那你就學咯。不過你小路都掛兩次了,看來是考不出來了。」

「呸呸呸,烏鴉嘴。」

「別擔心嘛,就算考不出來,還有我這個司機墊背。」

「好了,你這麼個大忙人,我哪好意思差遣你。」

「我給你配個司機配輛車唄。」

文幻笑了。兩人兜兜轉轉地扯這些有什麼意思?

她說:「你的心意我領啦。不過,我沒有少奶奶的命。所以快停車吧,算我求你啦。」

元皓仍不停車,耍賴似的,「至少,讓我送你去練車場吧。」

「真不用啦。」男人的順風車果然是不好搭的,上車容易下車難啊。

「快停車吧。這兒就是地鐵站了。地鐵更快,開車過去會堵的。我可不想遲到,遲到又要捱罵。」

元皓嘆息一聲,只好把車停在路邊。

文幻匆匆謝過元皓,說了聲再見,下車離開。

她走出一段距離,忽然下意識地回頭看看,卻見元皓的車並沒有走,而是停在原地。他在做什麼呢?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又隔著擋風玻璃,文幻不太能看得清,只看到元皓仍坐在車裡。

文幻便抬手朝他揮了揮,以示再見。

片刻後,元皓的車才緩緩開動起來。像是他終於等到了想要的告別,這才將車掉頭匯進主路,慢慢離開。

文幻則走進地鐵站,匯入擁擠的人群。

在人群中,她的心情一點點惆悵起來。有一瞬間,她甚至想到,若嫁給元皓,就可以一輩子過那樣的生活吧?有傭人,有司機,天天在考究的餐廳吃飯,隨時坐頭等艙去全世界旅遊。

她問自己,難道不向往那樣的生活嗎?做有錢人家的少奶奶,要什麼有什麼。其實也是嚮往的吧?想想那種日子就舒服。

可難道為了那種舒服,就嫁一個不愛的人嗎?

元皓是個好人,是個好朋友,甚至也許是個不錯的結婚物件。

但人只能活一次,難道不該給自己機會等待一次真愛嗎,等待那種真的讓自己臉紅心跳、一刻見不到就會想念的感覺嗎?

若從沒有真正愛過一個人,等老了回想起來將多麼遺憾啊。

3.

文幻練了一下午車,累得渾身都散架了。

她本來想象學車應該是挺愜意的一件事,可沒想到光練倒車入庫就練了三個月,枯燥無比。並且不知為什麼,教練總對她特別兇。

她跟元燦提過這事,元燦告訴她,給教練送條煙啊,別人肯定都送了,你不送教練當然不喜歡你,處處為難你。

可為什麼呀?文幻不服氣。雖然一條煙也不貴,可明明已經交過學費了呀,為什麼還得送煙,不送就得捱罵呢?文幻於是覺得,送煙就是認慫,是屈服於潛規則,是助長社會的黑暗與不公。

這便是文幻天真倔強的地方。初入社會時她沒少為此吃苦,如今工作三年了,竟還是不肯彎曲內心的想法。

練完車,天也快黑了,經過一下午精神與體力的消耗,文幻累極了,本想馬上回家,李老闆卻打來電話,召她立刻回公司開會。

能不為五斗米折腰麼?文幻無奈,打上計程車就往公司趕。

路上,文幻心裡五味陳雜。她覺得自己是個沒有自由、沒有自我的人。他人就是地獄。文幻覺得自己就活在這樣一個充滿「他人」的世界裡,整天被「他人」耍得團團轉。比如今天,一早被母親安排出來見海歸大塊頭;剛談了幾句,就被柳元皓劫走;剛決定要和元皓一起吃頓飯,又被駕校教練通知來練車;現在終於練完車,本想回家休息,又被老闆一個電話拎去公司開會。所有那些「他人」就這樣瓜分了她難得的休息日。列強瓜分世界也沒這樣兇狠、迅疾。

到了公司,文幻才知道,老闆之所以在週末的晚上召集大家開會是因為他第二天要陪老婆孩子去歐洲旅遊,一走數十天。

民營企業的老闆就是皇帝。跟他談勞動法?他請你明天開始不用來勞動了。文幻和大夥一樣,忍住不滿坐下來開會。

議程很豐富。有個古裝劇馬上要開拍了,許多事情需要落實,資金、合同、劇本、演員,甲方乙方……李老闆今天把所有人都叫來了,要在自己出去旅遊前把瑣碎的事情都解決。

週末開這種會最煩,每個人心裡都裝著事。人們挨個發言。李老闆、洪導、製片人、編劇、各部門組長……最後連公司財務也要發言。

財務是個囉嗦的老女人,反覆強調著報銷規則,似乎這樣就能討好老闆。她說的每句話文幻都已經聽過一百遍。文幻打著哈欠。

捱到九點,終於要散會了。李老闆環視四周,突然說:「小蘇有什麼想說的嗎?關於劇本方面,談談想法。」

「啊?什麼?我?我……沒什麼想說的。」

「說說看嘛。我看你開個會一句話都不說,哈欠連天的,這樣可不行啊。你以前多有想法,多有幹勁,啊,對不對?」李老闆說著朝眾人四下笑笑,像是要他們配合著鼓勵文幻開口。

一屋子人。文幻不知為什麼李老闆偏偏不放過她。她本來毫無表現欲,現在被李老闆點名,只好打起精神。

說點什麼呢?李老闆非要她開口,總得說點什麼吧。於是她說:「那我就簡單提一點吧。《千金裘》就要開機了,有個問題我想到了,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這次這個劇和去年我們組負責的那個古裝劇有一個相似的情節——壞人遊街。這場戲裡,老百姓朝壞人扔雞蛋和蔬菜。上次拍出來我就覺得不太合理。在古代,雞蛋和蔬菜都是很珍貴的東西,那時物資貧乏,老百姓怎麼可能為了出氣而糟蹋食物呢?難道不應該扔石頭嗎?所以這次拍攝,道具部門應該重視這個問題,重新準備一下……」

李老闆這時咳嗽起來,毫不掩飾咳嗽的虛假。

文幻還要繼續往下說,助理小巖在旁邊拉拉她的衣袖,輕聲提示:「文幻姐,那是編劇的是事啦,不是道具部門的問題啦。」

哦,也是啊。文幻下意識去看編劇的臉色,只見陰雲密佈。

公司的御用編劇姓邰,四十多歲的女人,名氣挺大,氣量不大,這時忍不住開口,「拜託看看清楚,我寫的是扔臭雞蛋和爛蔬菜。」她把重音放在‘臭’和‘爛’上。臭雞蛋和爛蔬菜本來就不能吃,當然派這個用場。扔石頭,怎麼拍?你倒來拍拍看。」

一屋子人鬨笑起來,很有點為邰大編劇鼓掌叫好的意思。文幻有點尷尬,恨自己太心直口快,馬上閉口不語了。

李老闆又說了幾句什麼,文幻沒聽進去。她只在心裡怨自己,怎麼老不長記性?都有上次得罪編劇的教訓了,怎麼還口無遮攔,不懂圓滑?真真是笨蛋,愚不可及!

文幻這麼想著想著,走神了。過了一會兒,她聽到散會了。

她剛想溜走,卻在會議室門口被李老闆捉住。李老闆哈哈笑著對邰大編劇說:「蘇文幻這小丫頭還是很有才幹的,就是有時候想問題不全面,有點魯莽,對吧?哈哈哈,邰老師您可別介意啊。」

文幻馬上低頭賠笑,不說話,姿態是認錯的。

邰大編劇並不領情,哼笑一聲,「我哪會跟個孩子計較?」頓了頓又說,「這小丫頭,賣相倒真不錯,也挺會裝可愛的,就是勁兒別使錯了地方,以後劇本什麼的就別讓她瞎提意見了,好好打扮打扮、學幾套話術去談判倒是真的。林風偉怎麼樣了?談下來了沒有?」

李老闆趕緊討好地附和,「快了快了,小蘇啊,再努把力,啊?」說著朝文幻擠眉弄眼,滿臉堆笑。

文幻只能點頭不語。她最恨李老闆這副滿臉堆笑的奸相。

老闆拿女下屬的色相去辦難辦的事,這已然成了職場潛規則,其無恥程度堪比直接的性騷擾。可對女下屬而言,要捧住飯碗,是無法打破潛規則的。打破任何規則都需付出極大的代價。

她又想起,曾有好多次,李老闆在夜總會招待客戶或有利益瓜葛的大公司高層時,都會叫上公司裡年輕漂亮的女員工作陪,文幻也被迫參加過一次。在那種場合下,老闆帶去的女員工所扮演的角色其實和夜總會里端酒倒茶、陪唱陪喝的小姐並無二致了。

太亂了,這圈子太亂了,一定要跳槽了,文幻想。可是,賊船上都上了,哪兒那麼容易下呢?再上別的船,誰又要你呢?

文幻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出公司的時候,心情無比沮喪低落。遊戲於這些人精之中,她實在不擅此道。但為了生存,不得不勉強支撐。

她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公司的玻璃門在她身後自動關上。隨後燈光一滅,輝騰影業幾個燙金大字湮沒在一片曖昧的黑暗中。

這世界如此冷感粗暴,炫耀著它醜陋的冰屁股。可為了生活,我們還是不得不常常用自己的熱臉去貼。

為了生活,不得不……不得不……有那麼多、那麼多的事,不得不做,不得不屈服。想著想著,文幻哭了。

電梯到了。文幻吸著鼻子,低著頭走進去。她餘光察覺到身邊有人,抬頭一看,竟是陸楷原醫生。好巧,看來他和她習慣一樣,喜歡搭乘左側的這部電梯。

電梯徐徐下行,只有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

文幻沒有理會陸醫生的在場,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自顧自抹淚。那天晚上打完電話她就想好了,從此不理這個高傲的人了。

然而這天的電梯似乎下降得特別慢,中途也沒有停頓,沒有人進來。文幻低著頭,悄無聲息地哭著,時不時用手背去蹭臉頰上的淚。

氣氛很壓抑。默默無聲中,一塊白色的手帕忽然遞到她面前。

文幻愣了一下,抬起頭,隔著淚水模模糊糊地看到陸醫生的臉。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帕遞給她。

似乎沒有選擇餘地,也沒辦法思考,文幻接過了手帕。她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說聲謝謝之類的,可她一時竟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醫生也沒有說話,沒有問長問短,沒有安慰勸解。他什麼都不說、不問,但目光裡全是溫柔的懂得。

文幻覺得自己的心柔柔地疼痛著,為一股莫名的情愫牽動著。

電梯卻忽然「叮」一聲停住了。文幻看向顯示屏,這裡是三層。她這時才注意到,陸楷原按的是三層,而不是一層。

陸楷原走了出去,沒有跟文幻打招呼,也沒有說再見。

一瞬間,文幻又感到一陣茫然和失望。但打過幾次交道之後,她現在已習慣了陸醫生這副不愛理人的樣子。

電梯門又關上了。文幻低頭看著手中的白色手帕,心裡已是百轉千回。想好不理他的,怎麼竟接受了他的手帕呢?還有,他怎麼在三樓就出去了呢?三樓好像有個咖啡廳,他是去約見什麼人嗎?會是什麼人呢?女朋友嗎?唉,我管他去哪裡、見什麼人呢。這關我什麼事呢?不是說輪到自己來驕傲的嗎?不是說要拒絕他的嗎?不是說在電梯裡碰到也當他是空氣的嗎?怎麼心靈一脆弱就渴望依靠了呢?怎麼他稍稍示好,自己就感動得一塌糊塗並且起心動念了呢?他只是遞來一塊手帕而已啊,自己就被擊倒了、被攻破了,太沒用了啊!

文幻一邊埋怨自己,一邊卻覺得心裡泛起陣陣溫柔。她就那樣恍惚地站著,甚至都沒意識到她進了電梯之後就沒按過一層的按鈕。陸楷原從三層出去之後,電梯一直停著沒動,她連這都沒發覺。

忽然之間,電梯門又開了。文幻回過神來,以為到一層了,剛想出去,卻發現陸醫生又進來了。文幻這才發現電梯一直停在三層沒動過,而陸醫生應該是去三層辦了一件什麼事,很快就回來了。

陸楷原看到文幻還在電梯裡,也露出了難得的驚訝。他去三層咖啡廳給一個朋友送份資料,又交談了幾句,前後大約兩三分鐘。等他回來,電梯居然還停在這層,這女孩子竟然一直在電梯裡沒動。她怎麼了?她在等他嗎?

陸楷原這樣想著,卻也沒有詢問什麼,直接按了一層的按鈕。

電梯再次緩緩下降。空氣還是沉悶的。兩人從頭至尾沒有說過一句話,但彼此間卻好似說過了千言萬語。

電梯到了一層,陸楷原擋住電梯門,請女士先行。

文幻看了陸醫生一眼,有一剎那的欲言又止,最後仍只是無言地低下頭,快步走了出去。

臉上的淚痕依舊,那塊手帕被她緊緊攥在手心裡。外面,城市的夜色正濃。她知道自己在陸醫生面前註定是無處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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