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個影子,在我腦海中盤旋不去。
他給了我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既陌生又親切的感覺。
就好像,我和他曾是見過,是相識的,已經相識很久了。
但也許,我只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女孩,太喜歡做白日夢。
也許只是我想多了。也許他只是長得像某個人,某個我兒時喜歡過的電影明星。
也許……也許他只是一個幻覺。僅此而已。
1.
三天後的傍晚,是文幻預約好去雲上心理診所的時間。
一想到那每小時150美金的價格(雖說初次諮詢是免費的),文幻就覺得自己不能遲到,不能耽誤一分鐘,不然就虧大了。
於是這天下午,她早早做完了當天的工作,跟助理小巖打了聲招呼,提早一刻鐘下班溜了出去。
文幻剛溜到電梯間,就被版權部一個女同事迎面撞到了。
此女同事學法律的,嘴大且愛打聽,以收集情報證據為樂,每回碰到文幻都要問她:「忙啥呢?」
文幻總打哈哈,「咳,瞎忙。」
有時下班時碰到,女同事就會問:「穿那麼漂亮,約會去啊?」
文幻也總是笑笑:「咳,隨便穿穿。」
每個公司都有這樣好管閒事的人。文幻在社會上混久了,漸漸也學會了一套防身術——答非所問。
此時,不出文幻所料,女同事笑嘻嘻地問道:「這麼早就走啦?」
「啊。」文幻打算矇混過去,心裡只求電梯快點來。
女同事也注意到文幻在瞄電梯按鈕,又笑嘻嘻地問:「怎麼不是下去,是上去啊?」
「哦,按錯了。」文幻趕緊又按一下「下行」的按鈕。她可不想被公司裡的同事知道自己需要造訪樓上的心理醫生。
電梯好歹來了,文幻閃進去,關上門。終於喘口氣,擺脫了好奇的眼目。這世界要是沒那麼多長舌婦該多好啊。
電梯先下行,到了一層再上行。就這樣折騰了一個來回,文幻才終於到達了五十層。偷偷摸摸的,自己都覺出一絲鬼祟。
雖說之前已經來過一次了,文幻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對診所高階、洋氣、大方、簡明的環境讚歎不已。
混血兒美女海茵斯問文幻喝點什麼,文幻說隨便。她便給文幻斟了一杯紅茶,請她在候診室稍候片刻,桌上有書刊雜誌可供翻閱。
文幻在候診室寬大的皮沙發上坐了下來。她留意到海茵斯遞給她的紅茶盛在一隻漂亮的法蘭瓷茶杯裡,而不是一次性紙杯。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是好茶。一種被鄭重相待的溫暖包圍了她。
文幻面前的茶几上放了幾本雜誌,她隨手拿起一本,翻了幾頁,覺得索然無味,又合上了。無聊中,她抬頭看到不遠處的牆上掛著幾幅鏡框,便走過去瀏覽起來。
鏡框裡鑲的是一些攝影作品:非洲草原的日出、幾個黑人孩子唇紅齒白的笑容、各種野生動物、冰天雪地的北國風光,等等等等。有張照片下標著一行字:所有人都是特別的,所有時刻都是金色的。
哈,說得真好。這家診所的主人還挺有趣味和哲思的嘛。
「這些都是陸博士拍攝的照片。」海茵斯的介紹將文幻從思緒中拉回,「他到過許多地方,有很豐富的閱歷。」
文幻點點頭。看來混血美女很仰慕這位陸博士呢,也許他是個挺有魅力的老頭兒。
「看這一張,是陸博士在美國創立雲上關愛基金會時與**州州長***的合影。」海茵斯說了個英文地名和英文人名。
「這是意義非凡的一刻。也是陸博士事業的起步。要知道,雲上基金會是第一家由華人創立的……」海茵斯後面的話文幻忽然就聽不到了。因為文幻順著海茵斯所指,看到照片裡的兩個人。一個是藍眼高鼻的白髮老頭,顯然是海茵斯說的什麼州長,而另一個比較年輕的東方人,竟然……竟然是……那個已經見過好幾次的……黑衣男人?!
相親會上的初見,後來在大廳的巧遇,又在咖啡館外鬧出一場尷尬……還有那天晚上,一起被困在故障電梯裡,又一起走下樓……
過往的畫面一幕幕從文幻眼前掠過。
天哪,怎麼會是他?文幻再次看向照片裡的男子。
她已經見過他那麼多次了,卻仍不知道他的名字。她一直在心裡叫他「黑衣男人」,覺得這是個貼切的代號。在這張照片裡,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服。但那容貌、那神態,錯不了的,就是他。
難道他……就是那個傳說中的陸博士、陸醫生?
就在這時,診室的門開啟了。兩個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這兩個男人文幻都見過。那個有點神經質的中年老外,不就是那天相親會遲到了匆匆趕來的那個嘛?而另一個,可不就是剛才那張照片上的陸博士嘛,那個惹得她莫名思念了好幾天的「黑衣男人」,那個她發誓「再也不要遇見」的人。
不知為什麼,一瞬間,文幻竟想逃走。
為什麼害怕他?文幻想起曾經聽過的一句話:你害怕是因為你知道自己被誘惑了。
我已經被誘惑了嗎?被這個三十多歲、相貌英俊、不苟言笑、有著儒雅氣質和磁性嗓音的心理醫生誘惑了嗎?
恍神間,文幻聽到男人對海茵斯說:「今晚還有幾位?」
海茵斯回答:「還有兩位。下一位是蘇小姐,她是初次到訪。」
文幻立刻說:「哦,對不起,我還有點事,今天,就先……」
海茵斯不解地看著她,「您是想取消今天的諮詢嗎?」
「哦,今天啊,我其實……」文幻不知為何語無倫次起來,心裡一片兵荒馬亂。
「您需要我幫您另約一個時間嗎?」海茵斯微笑著。
「我……」文幻這時發現,陸醫生正看著她,目光平靜,有點漠然,卻又似乎帶著鼓勵與關照。
於是她低下頭,輕聲回答:「那……就今天吧。」
2.
這是文幻第一次走進雲上心理診所的內部。
和她想象的不一樣,診所的內部空間很大,約有兩百多平米,佈置得簡潔而藝術化,很有現代感,是一個很舒服的環境,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植物清香。整個環境空靈而安靜,卻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若有若無的音樂,讓人彷彿置身大自然仙境。
文幻非常喜歡這個地方,但因為是初次到來,又和這位神秘的陸醫生單獨在一起,她還是覺得有點拘束和不自在。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想,就隨便坐一會兒,瞎聊幾句就走,反正是免費諮詢。她又想,這麼高傲、這麼討厭的人,我跟他能有什麼話說?並且就算說了他能有什麼反饋?又不是沒打過交道,幾乎等同於啞巴一個嘛,這樣的人怎麼還能開心理診所呢?
文幻就這樣一路腹誹,跟在陸楷原身後走進了診室,也就是陸楷原的辦公室。陸楷原倒是很隨和的樣子,讓文幻坐,他自己走到辦公桌邊,按動了桌上的一個按鈕。隨即,窗戶和天頂的簾幕徐徐拉開。
文幻這才發現,整間屋子猶如一間巨大的玻璃房,三面都是透明的落地窗,連天頂都是玻璃的。此時正逢天色漸漸暗下,整座城市開始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玻璃房位於城市高空,彷彿連線了天與地,讓置身其中的人猶如進入了描繪未來時空的高概念科幻電影。
太美了!文幻不禁暗自唏噓。她慢慢靠近落地窗邊。
大樓佇立江畔,景色無限美好。只是文幻平日在二十二層上班,不曾到樓頂看過對岸的風景。上班時間也不過是開會、寫稿,終日埋首于格子間的電腦前,所以她從不知窗外有如此壯麗的視覺盛宴。
此刻,從五十層的落地窗放眼望去,浦江兩岸景色盡收眼底。
真是一座龐大而充滿生機的城市。可每一個單獨的人在這座城市裡卻顯得那麼渺小,如蟻族一般卑微卻忙碌,從不放棄尋找活著的意義,也從不放棄尋找快樂。每一天、每一夜,多少愛恨情仇在那一格格亮著燈光的窗戶後面上演?文幻的思緒飄蕩開去。
「請坐吧。」文幻聽到身後傳來陸醫生的聲音。
文幻回過身,順著陸醫生的指引坐在了一張沙發椅上。
椅子的質感和角度都很舒適,文幻的身體一下子就放鬆下來了。抬起頭,她看見了星空。有一瞬間,她幾乎忘了自己在這座城市裡,也忘了自己在一間心理診所裡。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天與地,連自我都暫時不見了。於是她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和自在。
雲上診所,果然名不虛傳。
雖然之前已見過好幾次,但陸醫生卻表現得淡定自如,彷彿不認識她,彷彿是第一次見到她。他與她說話,口氣平和、從容而溫柔,有距離,還有點公事公辦,客套地問她一些簡單的問題,例如喜歡這裡嗎,室溫可以嗎,喝點什麼,諸如此類。
文幻便也客套地、有口無心地答著,同時觀察著環境。
房間令人舒服,燈光比診室外稍幽暗。陸醫生背後的玻璃牆上有幾幅看不懂的現代畫,是一些線條和色塊,可能有某種心理治療效用。
陸楷原見文幻在看那些畫,淡淡說道:「現代心理學研究表明,通過觀看一些抽象畫也可以醫治憂鬱症。聽音樂,看畫,和服用化合藥物有一樣的功效,它們最終在人體內促成某種物質的分泌,改善人的精神與思想。這聽上去的確有些不可思議。」
這是文幻第一次聽到這個男人說這麼多話,倒有種異樣的感覺。她覺得這個男人在心理醫生的角色中和平日裡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陸楷原又說:「為了建立諮詢者的資料檔案,以便更科學更系統地幫助到每個人,我們的交談內容可能會被錄音,你是否介意?」
文幻看到陸楷原桌上有支錄音筆,微笑著搖了搖頭,心想,還真是個實在人,你要是偷偷錄了不告訴我,我也不知道。
陸楷原又說:「一般我都會事先徵求諮詢者的意見,如不願意我就不會錄,但會做一些筆頭記錄。另外,如果某天你決定不再來我這裡諮詢,我會及時刪除你留在這裡的檔案資料。這是出於對你隱私的保護與尊重。你看這樣可以嗎?」
文幻點了點頭。這個陸醫生還挺周到的。
「好的,你準備好了的話,我們可以開始。」陸楷原看著文幻。
文幻忽然緊張起來,不知該說什麼,低下頭沉默著。
時鐘滴滴答答走著,房間裡很安靜。文幻一直沒有開口。
「你打算付了錢在這兒保持沉默嗎?」陸楷原說。
文幻抬起頭來,認真地問:「起初的諮詢不是免費的嗎?」
「可如果你什麼都不說,又何必在此浪費時間?」陸楷原微笑。
浪費時間?文幻有點不服氣,心想:是嫌我浪費你的時間吧?知道,你的時間寶貴得很!但她嘴上說:「我只是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我這個人表達能力很差的。」
陸楷原仍微笑著,「也未見得,那天你話挺多的。」
文幻一愣,隨即羞怯地笑了。他提起的那天,是哪天呢?是初見面的那天,還是被困在電梯裡的那天?文幻兀自遐思起來。反正不管是哪一天,她都表現欠佳,話也實在是太多了點。
但像今天這樣完全不知該說什麼,也挺反常的。於是她馬上想了個話題,說:「先前出去的那個外國人,我好像見過的。相親會那天,你說替朋友佔位子,就是替他吧?」她想把話題引到相親那件事上,順勢套一套陸醫生的個人情況。
陸楷原說:「對,他是我的一名諮詢者,也是我的朋友。那天他報了名,但堵在路上遲到了。他怕去晚了名額被別人佔去,所以讓我臨時去替他一下,因為我當時就在樓上。」
「哦,原來是這樣。看來那位仁兄很著急要找到物件啊。」文幻嘿嘿笑著,「他是特地來中國找媳婦的嗎?喜歡東方人?我看他歲數也不小了,就是因為感情問題不順才來找心理諮詢的吧?」
陸楷原微微一笑,沒有接話。保護諮詢者的隱私是這個行業起碼的規矩。
文幻討了沒趣,也不作聲了。與此同時,她心思又轉了個彎——陸醫生那天真不是去相親的,那麼他一定已經有女朋友了。有了嗎?有了還是沒有呢?他這樣的人會找個怎樣的女朋友呢?……
文幻的心思還在飄蕩,卻聽陸楷原叫她:「蘇小姐,既然你沒有什麼特別的話要說,那我們先做些常規的問答作為了解吧。」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文幻,流露出難得的溫柔、耐心與善意。
文幻心一動,忙說:「好的好的。」
陸楷原說:「我問你答吧。」
文幻說:「好。」
「平時睡眠好嗎?」
「不一定,累的時候,倒頭就睡。不不不,應該說,頭還沒沾到枕頭就睡著了。但如果有心事,比如工作上的事啦、人與人之間的事沒處理好啦,就會失眠。我還曾有過一整夜睡不著,睜著眼睛等天亮的經歷。」文幻說完才發現自己的話好像太多了點,陸醫生正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她,彷彿在忍耐她的囉嗦。
「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文幻有點難為情地說,「我這人就是這樣,要麼不說,一說就停不下來,請海涵。」
「沒關係。」陸楷原微笑,「平時有試過服用安眠藥嗎?」
「沒有,怕上癮。」文幻如實回答。
「為什麼想到來做心理諮詢?」
「我覺得……我有焦慮症和憂鬱症。」
「現代人或多或少都有短期的焦慮症或憂鬱症,大部分來自於工作、生活,以及感情的壓力,並不是病,只需解開心結。」
「咳,我的心結很龐大的,並且歷史悠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