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事的序曲。

那片黑暗罩住我,像地獄的降臨。

我在茫茫的夢裡穿行,尋找迷失掉的自己。

1.

生命不息,工作不止。這就是大都會的生活法則。

不管你前一晚過得好不好,第二天一早,太陽照常升起,你照例需要睜開眼睛,披掛上陣,穿過整座擁堵的城市到公司報到。

文幻所在的公司叫輝騰影業,佔據著市區某黃金寫字樓的一角。

大都會遍佈著這樣的摩天大廈,它們有著一模一樣的鋼筋鐵骨和玻璃外殼。它們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聳入雲霄,包裹著年輕或不再年輕的打工者們的夢想和生存。夢想和生存,這兩樣既相互支援又相互違背的東西之間有一個微小的結合點,那就是打工者的頭銜(或說職位)。比如現在,文幻的頭銜——策劃總監。

名片拿出去是挺唬人的,但文幻知道自己其實就是個打雜的。總監總監,就是雜七雜八的事都要她去監管、去操心、去落實。

更不論,二十多人的公司,叫一聲總監能有七八個人回頭。文幻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是個小角色,一個領導們的使喚丫頭罷了。

電梯叮一聲停在二十二層,文幻扒開人群擠出電梯,踏進公司。她遲到了十幾分鍾,同事們早已開始瞭如火如荼的工作,印表機、影印機、傳真機轟隆隆運作,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文幻溜進自己的格子間,屁股還沒坐穩就聽到一個女人在遠端的辦公室裡咆哮:「還沒談下來啊?這樣下個月怎麼開機?其他演員的檔期可都排好了。去跟她說,這點事都辦不來,趁早給我滾蛋!」

文幻知道對方在罵的人是自己,恨不得挖個地洞躲起來。

那個咆哮的女人是文幻的頂頭上司,一個電影、電視劇導演,有時也兼任製片人。女導演名叫洪雁,三十七八歲,性格潑辣,身材豐滿,總喜歡穿類似旗袍的緊身連衣裙,把自己裹得前凸後翹,進屋的時候,人沒到,胸先到了,出門的時候,人走了,屁股還在。全公司都傳說她和大老闆有點關係,是什麼樣的關係文幻不想知道,她只知道,洪導是她的頂頭老闆,工作做不好,洪導會把她踢出門。

不出所料,文幻剛在公司露面,即刻就被洪導點名叫過去了。洪導籌備的新電影遲遲開不了機,就是因為文幻負責洽談的藝人——當紅小生林風偉,至今沒有簽下合同。

洪導先對文幻劈頭蓋臉一頓痛罵,隨即又耐下性子安撫鼓勵,語重心長地教育她應該怎樣對待工作。這是洪導對下屬一貫的招數,打一下,揉一下,總之要叫你服服帖帖聽她話,為她辦事情。

但此刻,洪導打也好,揉也罷,文幻只是低頭不響,眼觀鼻,鼻觀心,把這段時間忍過去。洪導的尖頭細跟高跟鞋、壯碩的小腿,以及緊身旗袍的下襬在文幻眼前晃來晃去。文幻心情惡劣地聽著訓,聽著聽著就走神了。她好奇地想,洪導在拍片現場是不是也這麼穿,以及穿成這樣怎麼指揮一幫大老爺們拍電影?

一上午最寶貴的時間就在洪導的訓話中過去了。

文幻離開洪導辦公室的時候,聽洪導給她下了最後通牒:兩週內必須將林風偉簽下,可以不擇手段,可以威逼利誘,甚至可以出賣色相,總之務必達成目標。否則的話,只好請文幻滾蛋,讓更有能力的人來擔此「總監」之重任了。

文幻渾渾噩噩,剛出洪導辦公室,大老闆又差秘書來傳她。

文幻想,來得正好,一口氣正咽不下去呢,管你們有沒有關係、有什麼樣的關係,我該告御狀告御狀,該表明立場表明立場。

帶著伸冤的心情,文幻走進了大老闆的辦公室。

大老闆姓李,名老闆。沒錯,李老闆,這就是他爹媽給他取的、寫進戶口簿裡的大名,也是他印在名片上的三個宋體大字。

李老闆早年做鋼鐵生意發家,後來投資影視公司做文化產業,時機都踏得準,弄了幾個賣座的片子,在圈裡也混出點名氣。

李老闆五十出頭,人如其名,沒什麼文化,也缺少藝術修養,就是個純粹的生意人,靠一張嘴皮子四處借錢,說得好聽叫融資,說白了就是以錢生錢,借別人的錢,生自己的錢。

至於藝術的事,他不管,全交給公司一群有思想、有智慧、有才情、有追求,唯獨沒有錢的年輕下屬。文幻便是其中一員。

文幻一進屋,坐在大班椅上的李老闆就開門見山,「小蘇啊,聽說林風偉的事情你沒給洪導辦好哇?」李老闆一臉威嚴。

文幻就這點沒用。心理建設做得再好,再覺得自己應該理直氣壯,別人一對她用臉色,她立馬就慫了,此刻唯唯諾諾地回答說:「李……李總……我真的已經盡力了,要不……我再去試試……」

李老闆說:「唉,小蘇啊,時間不等人啊。你看看,這事交給你去辦,是信任你。論資歷、論能力、論外貌、論手段,這公司裡誰哪個比得過你?你要是都沒辦法,我這公司只好關門了,你說是不是?」

「這……其實我……」文幻講不下去。她心裡想的是,我哪兒有什麼資歷和手段啊?外貌也許將將夠,但她也不是靠這個吃飯的啊。

「唉,好了好了,要有信心。下週林風偉來上海,還是你去談,好歹你跟他打過兩次交道了,有時候,該放開要放開點,這圈子還不就是這麼回事兒嘛。你這麼放不開,以後不要混了,你說是不是?」

「我……」

「你一定行的。別辜負我們一片期望哦……」李老闆呵呵笑著,伸出肥厚的手在文幻後背和後腰間某個模糊而曖昧的地方輕輕拍了拍。文幻覺得自己被拍的地方迅速僵硬起來。你可以說這是領導對下屬(或長輩對晚輩?)的鼓勵,當然你也可以說,這是純粹的性騷擾。

門突然被推開了,洪雁沒打招呼就闖了進來。

「怎麼都不知道敲門?」李老闆像怒又像笑。

「我敲了呀。」

「我沒有聽到。」

「我真敲了,你問小蘇。」洪雁裝成個老少女,嬉皮笑臉地跟李老闆抬槓,同時譏諷地瞟了一眼文幻,竟有點捉姦的意思了。

文幻心裡窩囊透了,既不想在兩位大人的神秘關係裡插一腳,也不想繼續跟他們扯皮,連忙欠了欠身,說:「我會盡快想辦法去簽下林風偉的,李總,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文幻說完,不等李老闆回答,小碎步倒退著出了辦公室。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文幻發了半天的呆,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汗。這班沒法兒上了,這圈子沒法兒混了,文幻心想。鬧半天她一個堂堂大學生、文藝青年,跑這兒來當賣笑小姐了。

文幻長吁短嘆,開啟電腦一邊檢視當天工作日程,一邊收郵件。她打算抽空給趙醫生髮封email預約下次會面的時間。她得把這些烏七八糟的事好好跟趙醫生說說,讓趙醫生看看,到底是她蘇文幻有毛病,還是這圈子裡的其他人有毛病?也許該換份工作了,她想。

誰知她郵件還沒寫,趙醫生的郵件卻先到了。趙醫生告訴她,由於自己要結婚了,隨丈夫去蘇黎世定居了,所以只好將診所關掉了。

趙醫生雖是抱歉,語氣卻不乏甜蜜,往日那種平靜、沉穩和智慧都不見了。文幻看著這封電子郵件,忽然有種被拋棄的感覺。

趙醫生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文幻認識她一年多了。趙醫生雖只比文幻大幾歲,但文幻一直把她當知心大姐姐。文幻覺得她睿智、溫柔、有耐心,特別會開導人。最重要的,她不是朋友或家人,她是掛牌行醫的心理醫生,所以文幻可以告訴她所有的事,向她展露自己所有的脆弱,甚至是陰暗的一面。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趙醫生是文幻的精神寄託和心理支柱。這下好了,人家拍拍翅膀飛到瑞士結婚去了,不管她了。

文幻一時有點不知所措,對著郵件愣了一會兒才關掉了信箱。

天下心理醫生多著呢,她想,或者大不了以後不花這錢了,隨便找個樹洞說說話就行了,省錢又環保,節能又減排……

文幻正這麼想著,同事丟了一份掛號快遞到她桌上。拆開一看,正是趙醫生給她寄來的最後一份賬單,隨信附著的還有一張紅豔豔的喜帖,邀請她去蘇黎世參加婚禮。

哈,婚禮。誰給我報銷機票和食宿?

文幻把信封裡的東西一股腦兒丟到一邊。忽然,有張小卡片從信封裡滑落出來。文幻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雲上心理診所。

卡片底部有趙醫生用鋼筆寫的一行小字:

我推薦這家新診所給你。陸醫生是我在美國讀書時的老師,也是我在這個領域的啟蒙人。他人很好,希望會給到你幫助。

呵,自己做幸福小女人去了,把我賣給什麼莫名其妙的陸醫生。文幻腹誹。在美國讀書時的老師?八成是個禿頂肥肚的糟老頭子。我跟那種人有什麼話好講?算了吧。文幻沒多想就把卡片扔進了垃圾筒。

一下午,文幻對著電腦看劇本,思想很不集中,總覺得心裡空蕩蕩的,有點難過。

說起來她還挺懷念這段有心理醫生作伴的日子。現代社會生活節奏太快了,人與人的關係又總是很緊張,不是競爭,就是攀比,表面上客客氣氣,背地裡你死我活,或者乾脆表面上就你死我活。

所以很少有這樣的機會,讓兩個陌生人(在日常生活中毫無關聯的人),待在一個封閉的房間裡,什麼都不做,聊天,只是聊天。

和心理醫生交談是唯一的途徑,讓人進入這樣放鬆的狀態,同時還可以得到安慰和解答。心理醫生通常是和善而智慧的人,他們會與你對話,聽你傾訴,近距離地凝視你,握住你的手,甚至催眠你。在那短短的片刻,他們是你最好的朋友,走進你最深的內心,但當你離開他們之後,他們絕不會出賣你的秘密。

現在,這樣好用的一個人走掉了,依賴了一年多的關係斷掉了。文幻再次回到了這樣的感覺——自己被拋棄了。

於是,在某一瞬間,她倏地站起來,幡然醒悟般地想要找回那張被她扔掉的卡片。她火急火燎地去看座位旁的垃圾桶,發現它已被勤快的保潔阿姨清理過了,換上了新的垃圾袋。

文幻抓住保潔阿姨,沒頭沒腦地問,垃圾都去哪兒了?

保潔阿姨一臉驚慌和疑惑,十分害怕自己做錯了事情,連忙指了指工具房裡那個黑色的大垃圾袋,

文幻丟下保潔阿姨,徑直往工具房走去。她像是被某種奇怪的力量驅動著,真的蹲下身去翻那個大垃圾袋,急切地想找回那張卡片。

當她終於如獲至寶般地找到那張卡片時,一抬頭,發現洪導正以一種萬分不解並略帶嫌惡的目光看著她。

文幻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蠢透了,連忙補救,賠笑道:「名片……一張重要的名片!差點丟了。」此刻她只有一個想法,千萬不能讓公司裡的任何人知道她需要看心理醫生這件事。

文幻捏著卡片回到座位,確定周圍沒人才拿出來仔細地看。雲上心理診所,地址……

咦……?看到地址,文幻一陣竊喜。這家診所竟和她的公司在同一座寫字樓,就在這棟樓的頂層,五十層。

雲上?好奇怪的名字。文幻決定下班去探一探究竟。

2.

傍晚時分,文幻懷著一絲好奇來到大廈頂層,探訪這間所謂的雲上心理診所。文幻在心裡用了「所謂」一詞,是因為她覺得這名字取得有點浮誇。怎樣的環境和意境才能擔得起「雲上」二字?

電梯門開啟,文幻眼前頓時一亮。

這一整個樓層以玻璃為主的現代化裝飾風格讓她感覺猶如進入一個明淨透亮的科幻世界。有一瞬間,她還真有了踏上雲端的錯覺。

一位身穿職業套裝的美女迎上前來。美女一看就是個混血兒,有著褐色的眼睛、褐色的捲髮,豐滿而滋潤的嘴唇塗著亮晶晶的玫瑰色唇膏,笑出一個好萊塢演員的招牌式微笑。

「您好,下午好。」混血美女很熱情,中文說得也不錯。

文幻點頭笑笑,一時沒有作答,只屏氣凝神地打量著環境。如此高階大氣的裝修設計,真讓人大開眼界了。她從整排壯觀的玻璃牆望出去,暗自驚歎原來五十層的視野如此之好,別有一番風光呢。

「您好,我是海茵斯,有什麼可以幫到您?」混血美女說。

「海飛絲?」

「不,是海茵斯。」混血美女微笑著,「我是陸博士的特別助理。請問,您是想來做心理諮詢嗎?是第一次來吧?我可以為您預約時間。」

「哦,海……海小姐,您好。那個……我想先問一下,在這邊做心理諮詢的話,價格是怎樣的啊?」

混血美女甜美一笑,說:「我不姓海,我姓haynes,全名叫adelehaynes,你叫我adele就好了。」

文幻已經被弄暈了,她才不管眼前這位美人姓甚名誰呢,她只想快點知道在這裡做心理諮詢價位幾何。看這診所裝修得高階氣派,充滿超現代的質感,估計不是她能夠消費得起的。

混血美女又是招牌式地一笑,說:「普通諮詢,每小時150……」

文幻剛想歡呼「好便宜啊」,卻聽混血美女輕輕說出了最後兩個字——「美金。」

哎喲喂,文幻暗自叫了一聲。什麼黑心資本家啊,在我們大中國做生意竟然還收美金啊。她快速心算了一下,150美金差不多等於人民幣1000元啊,比她之前看心理醫生的費用高出了一倍。

算了算了,咱普通小白領開不起這洋葷,走為上策吧。

文幻剛要轉身走,混血美女忽又叫住她:「蘇小姐,請等一等。」

咦,她怎麼知道我名字?文幻正奇怪,低頭一看,自己出門時忘了摘下工牌,姓名和單位都一目瞭然呢。

混血美女還掛著那標準的好萊塢微笑,「蘇小姐不要介意,您也是在這棟樓上班吧?這麼說我們還是鄰居呢。」

文幻笑笑,心裡只怪自己太粗心,不懂得保護隱私。

「您或許知道,我們診所是新開業,所以最近有一系列免費諮詢活動。」混血美女繼續介紹,「您可以先和陸博士見個面,隨便聊一聊,然後再看我們是否符合您的期望。您知道,陸博士是美國學成歸來的,很資深,人也很有魅力哦,一定會對您有幫助的。」

「哦,那……好吧……」

「好的。如果沒有問題的話,我這就為您登記預約咯。留下您的手機號碼就可以了。」混血美女說著已開始在電腦裡做錄入。

文幻又低頭看看手裡那張卡片。陸楷原,名字倒是有點意境。希望是個慈祥可愛的小老頭吧。

3.

日子過得渾渾噩噩。

沒有男朋友的生活就是家和公司兩點一線。

文幻在這兩點一線、渾渾噩噩的日子裡被一部電視劇的籌備折騰得頭昏腦脹。編劇是個新手,大學剛畢業,這是她的第一個劇本。李老闆看中它不為別的,只為便宜,幾乎跟白撿差不多。劇本買下之後可苦了公司裡一幫小文青,天天開會討論劇情,一改再改。有人私下議論,李老闆這百把萬的劇本錢等於是從大家夥兒身上省下來的。

這天下班後,李老闆再度組織「劇本討論會」,讓大家夥兒幫著再看看,再出出主意,所謂「頭腦風暴」嘛。

文幻打著哈欠想,如不出所料,會後李老闆還會讓她配合編劇落實修改,順便賞她一頂「文筆好」的高帽子。

就因為「文筆好」,文幻從進公司至今已為無數有名或無名的編劇做過「潤色」了,掙的卻還是「總監」那一份死工資。

這天編劇也來了,年輕氣盛的一個小姑娘,仗著名校學歷,目中無人的樣子。大家下了班不回家,在會議室一邊嚼漢堡一邊潤色她的劇本。她還不領情,覺得你們一幫不懂藝術的人只會瞎提意見。

文幻一直沒發言,悶著頭認真地讀劇本。再不喜歡的工作她也會出於責任認真完成。這是她的優點。

文幻覺得這劇本中規中矩,不夠有才華,結構有點鬆散,但也算合格了,只是看到一處綁架橋段,她皺起了眉頭。

大家問她有什麼看法,她沒說話。大多數時候,她在這種討論會上不想出風頭。

大家都提不出什麼建設性意見,最後還是讓文幻說,文幻便一咬牙說出了自己的真實看法:女主角被綁架了居然還跟綁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這麼鎮定坦然,這麼有幽默感,太不真實了。

她說,一個人真的被綁架的時候,只會怕得發抖,思維混亂,不住地哭泣,不會這麼冷靜理智,還談笑風生的。這樣的寫法太戲劇性了,沒有走心,只是對以往的文學作品及影視作品的粗糙模仿,是想當然的,誇大了的,脫離了實際,脫離了人性……

文幻還沒說完,編劇女孩就冷笑起來,打斷她,「怎麼說得好像你被綁架過一樣?」

文幻一下子就愣住了。

「照你的說法,人被綁架了就怕得發抖?哭天搶地?跪地求饒?把女主角寫成弱雞性格,就是忠於人性了?」編劇女孩咄咄逼人。

文幻一時竟無言以對。

旁人打圓場,「好了好了,別吵別吵。」

聰明人都覺得編劇傻,本來水平就不怎麼樣,有人認真提意見還不虛心聽聽,以後怎麼混。也有人覺得文幻傻,應付應付大老闆的事情,隨便提幾句就得了,那麼認真幹嗎?白白得罪人。

周圍人繼續七嘴八舌地討論下去。文幻卻一直愣著,耳朵停止了工作,思緒沉浸到很深很遙遠的地方去了。

大家都以為她被編劇說得生氣了。可沒人知道,文幻是被觸動了回憶,想起了往事。說起來,她的確經歷過那種可怕的事情——被綁架,甚至比被綁架更可怕。

童年那層陰霾一直在她心底最深處。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片黑暗,徹底的黑暗。

汽車飛馳在高速公路上。她在車尾箱內被捆住了手腳。恐懼奪走了她的呼吸,她哭不出聲也喊不出聲。

那年她才十一歲,她以為自己會那樣死去,再也見不到光明……

李老闆敲了幾下桌子才把文幻的神思叫回來。

文幻看到同事們陸續起身離開。原來已經散會了。

李老闆對文幻笑,「怎麼,經不得人說啦?小方年紀還沒你大呢,跟她計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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