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會覺得,你愛的人恰好也愛著你,實在需要奇蹟。
大多數情況是,愛你的人你不愛,你愛的人卻不愛你。
這世間的情緣大抵就是這麼奇怪。
1.
傍晚,文幻趕到健身房。
她一進去就看到好友柳元燦正在跑步。
文幻望著跑步機上的苗條身影,心下無限感慨:這妖精,整一副魔鬼身材,哪裡看得出來生過一對雙胞胎?
蘇文幻和柳元燦從初中開始同班,形影不離到二十多歲。
文幻比元燦漂亮,功課也一直比元燦好,但文幻覺得,元燦命比她好。元燦在大學裡和同班同學趙墨談戀愛。趙墨家做船舶生意,經濟環境不錯。元燦大學一畢業就和趙墨結了婚,現在已是一對三歲孿生兒女的媽。
文幻一直就嚮往這種生活,一輩子只談一次戀愛,只愛一個人,人生該做的事情早早做好。二十五六的年紀,大部分人還在蹉跎呢,迷茫呢,尋尋覓覓呢,稀裡糊塗呢。可瞧瞧人家柳元燦,結婚生子的功課早已完成,正當著嬌妻辣媽,享受人生呢。
文幻走過去,在跑步機旁扔下健身包。
元燦見文幻來了,按了停止鍵,下了器械,一邊拿毛巾擦汗一邊說:「你遲到一個鐘頭了,蘇文幻同學,我這都跑了五公里了。」
文幻在旁邊做著拉伸活動,情緒低低的樣子。
元燦又說:「而且怎麼連手機也不接?」
文幻這才懶懶地回答:「唉,長假最後一天倒大黴,手機丟了。」
元燦哼一聲笑了出來,「你個二貨,真真敗家!說說看,從大學到現在,都丟了幾部手機了?」
文幻說:「你沒看新聞啊?今天二號線故障,人群擁堵,發生踩踏事件。本人不幸成為受害者之一,撿回條小命算不錯了。」
元燦吃驚,「呵喲,別嚇我,受害者?你被踩踏啦?」她對著文幻上下瞅瞅,「胳膊大腿一根不少嘛,手指頭也全乎著呢,踩哪兒啦?」
文幻丟個白眼過去,「算我運氣好啦,人沒被踩,但手機被人摸走了。」文幻接著開始講述當天下午的不幸遭遇。
離開咖啡館後,她去地鐵站乘車回家。剛坐了兩站,地鐵突然停運,說是出現故障,讓人們下車。人群開始往外湧,不知是誰先傳出謠言說有恐怖襲擊,人群中有人發出尖叫。正值長假最後一天,很多人返城,突現狀況後,站臺上簡直排山倒海。她被人推搡著擠到出口時,聽到後面慘叫一片,有人被推到了,接著就發生了踩踏事件。她下意識地去拿手機想打求救電話,一摸口袋,手機已經沒了。
文幻說著說著忽然想到了什麼,「對了,那個黑衣男人跟我說過,別去坐地鐵。真奇怪啊,他怎麼知道……」
「什麼黑衣男人?」
「就是,我在相親活動上認識的一個人。咳,其實也算不上認識啦,我連他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真的很奇怪……」
「我正想問你呢,你相親相得怎麼樣?」
「咳,還不是那樣。」
「都見了些什麼人?」
「一幫色迷迷的愛吹噓的男人,高的不帥,帥的不高,既高又帥的則沒錢,又高又帥又有錢的,那是別人的老公。」
元燦聽了哈哈大笑,說:「放低要求,早日出嫁。」
「其實我也沒什麼要求呀,就是要來電。」
「沒什麼要求就是最高的要求。來電是世界上最難的事。並且就算真碰上個來電的,日子過到一起了還不就那麼一回事?相信我,就算是波斯王子那樣的也經不住天天在一塊洗臉刷牙吃泡麵。愛情嘛,保質期就三個月。結婚嘛,找個能過日子的就行了。」
文幻垂頭喪氣,「可偏偏連個能過日子的也找不到呀。你不知道現在的相親市場多嚇人……」
「呵,還相親市場呢,說得跟你相親相了十多年似的。」
「我是說真的!你知道今天多可怕嗎?活動結束的時候有個帥哥來跟我搭訕,一頭金髮,身材爆好,帥是帥得一塌糊塗,上來就跟我賣溫柔。我還真以為自己走桃花運了呢,可沒想到,他卻是……」
「是什麼?騙婚的嗎?」元燦搶白道,「提醒你哦,現在好多男同性戀迫於社會壓力,裝成異性戀來騙姑娘結婚,你可當心點。那些人往往還特別帥、特別溫柔、身材特別好,特別能叫姑娘上當。等婚一結、孩子一生,立馬就不碰你了,過兩年就找藉口離婚,就是騙個子宮給他續種呢,省幾十萬代孕費呢,這種事現在可多了……」
「哎喲,快別說了。」文幻皺眉,「說得我都不敢再相親了。」
「怎麼,你真遇上了?」
「那倒也沒有,我今天碰到的那個,不是同性戀,而是……傳說中的……鴨子。」文幻壓低了聲音。
元燦笑得跳腳,「哈哈,蘇文幻,你的人生可算完整了。姑奶奶我活了二十多年還沒親眼目睹過這類人物呢。不過話說回來,人家怎麼就看上你了呢?難道你額頭上貼著三個大字——我飢渴?」
文幻佯裝要打元燦,「你還幸災樂禍!我的心都碎成渣了!」
元燦卻說:「看看,看看,我早提醒過你吧,別去參加什麼集體相親,質量太參差不齊。普遍的進攻最容易失敗,還分散了你本可以花在個別馴化上的精力,而後者更有可能獲得成功。」
文幻無奈地說:「那也得先找到一個來讓我個別馴化呀。」
「十多個男人,一個好的也沒有?」
「就是沒有呀,你說奇怪嗎?」
元燦嘖嘖搖頭,「你老媽的錢又白花了。」
文幻卻忽然想到了什麼,說道:「其實……倒是有一個挺不錯的,就是我之前說的那個黑衣男人……」
「黑衣男人?」
「對,他穿了一身黑西裝黑襯衫,酷得不得了。」
「呵,還有人穿一身黑去相親啊?cosplay蝙蝠俠?」
「他不是去相親的。」
「不相親?那他去幹嗎?」
「唉,總之說來話長,不說也罷。」文幻嘆氣,「我就是覺得那人挺不錯的,又帥又有氣質,有點高傲,還有點神秘。你知道嗎,他走之前跟我說,今天不要去坐地鐵,然後地鐵真的就出事了。你說,他會不會是個天使什麼的?你看過《天使之城》嗎……」
「好了好了。」元燦打斷她,「妹子你馬上都二十六了,不要這麼少女心氾濫了好不好?想點實際的。」
文幻抿抿嘴,自己也覺得自己犯花痴。
元燦嘆氣,「你這雙q雙低的小朋友,啥時才能嫁出去呀?」
「什麼雙q雙低?」文幻無精打采。
「eq、iq,都是個位數吧?」元燦笑。
文幻嘟噥一句:「傻人有傻福。」
元燦說:「就是,就是,這年頭就流行你這樣蠢萌蠢萌的丫頭,不然我家元皓怎麼就對你這麼死忠?」
聽到元皓二字,文幻不響了。
元燦湊近對文幻說:「你不如就嫁給元皓算了。這麼多年了,你倆也老大不小了,別折騰了,啊?」元燦笑嘻嘻。
文幻知道元燦是好意。這些年來,這類攛掇慫恿的話她不知聽了多少遍,但她就是下不了決心。此時她嘆了口氣,對元燦說:「還是那句話,對他,我沒有……」
「……那種、心、動、的、感、覺!」元燦異口同聲地跟著文幻一起說出來,字字鏗鏘,故意誇張,充滿嘲諷意味。這老套的理由元燦都能倒背如流了。文幻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什麼心動不心動的,你以為自己十六歲啊?」元燦趁勝追擊。
文幻說:「是,雖然都快二十六了,但我不想放棄,想再等一等,再找一找,找到那個來電的人。唉,你也是女人,你懂的呀。」
元燦說:「是,我也是女人,所以我知道,女人的青春是有保質期的,黃金擇偶期就那麼幾年。聰明女人都懂得務實,早點嫁人是上上之策。至於嫁給誰,其實都差不多,只要有錢就行了。」
文幻說:「誰像你命好,一畢業就嫁到如意郎君,二十五歲已經兒女雙全,身材又恢復得這麼好,簡直活出人生樣板戲。」
「喲,呵,蘇文幻,你是我朋友嗎?滿嘴的羨慕嫉妒恨啊。羨慕姐是不是?羨慕你抓緊呀。我家元皓這麼個三好男友擺在你面前,現成的,熱乎著呢,你到底彆扭個啥?傲嬌個啥?」
文幻不作聲了。
元燦又說:「人家元皓未成年就開始早戀你,十七歲戀到現在,都十年了,你還是這副死相,有良心沒有?」
文幻囁嚅了一下,喃喃道:「唉,你也知道的,就算我點頭,元皓家裡還是會反對。況且,你大伯母那人……沒辦法相處的。」
元燦心裡知道文幻說的是實話,一時沒法反駁,便拿出沒好氣的樣子說:「又把柳家董事長搬出來了。你一會兒搬這個理由,一會兒找那個理由,到底那個理由才是真的呀?」
文幻沒有說話。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哪個理由才是真的。
元燦繼續說:「以後是你們兩個人過日子,跟董事長合不來,分開住不就得了。」
元燦一直把自己的大伯母,也就是堂兄柳元皓的母親戲稱為柳家董事長。其實真正的擁有董事長頭銜的是柳元皓的父親,但因為元皓的母親精明、強勢,對子女的事一手包辦,元燦對這位大伯母十分敬畏,便私下給了她這個尊稱。
見文幻不作聲,元燦又接著說:「高一那年情人節,元皓在校門口鋪了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還拼出你的名字,你記得嗎?」
「什麼年代的事了,還提它幹什麼?再說那種事現在想想多老土、多惡俗。」
「人家元皓那年不過十七歲,為你幹這樣的事情,不容易了,為此還被學校處分了呢。」
「是是是,也害我被班主任找去談話。」
「你就否認吧你。其實心裡美得要死吧?」
美嗎?文幻想,一眨眼都十年了。十六歲那年,她讀高一,就因為柳元皓追她,她成了學校裡的知名人物。
元皓是學校裡的孩子王,家境富裕,性格囂張,人又生得高大俊朗,整天拉幫結派,打架滋事,從不好好讀書,考試每次都是年級倒數,但就是有一幫女生迷他。於是文幻自然就被許多女生討厭。但每次有人欺負她,元皓都為她出頭,幫她擺平。
文幻一開始是怕元皓的,也有點討厭他,慢慢又覺得他有善良可愛的一面。再後來,因為元燦的關係,文幻和元皓熟了,倒覺得他是個很好的朋友。但,也僅止於朋友而已,再也沒有進一步的感覺。
再後來,元皓的母親知道了他們的事,開始阻止元皓追求文幻。
文幻是無所謂的,她倒希望元皓能順了他母親的意,別再糾纏自己。她一直覺得和元皓只做朋友是最好的。
可惜元皓的母親一直對文幻有偏見,認為是文幻纏著她兒子,所以弄出過幾件不愉快的事情。文幻從此談虎變色,敬而遠之。
文幻曾對元燦說過,元皓的母親也有苦衷。你不能說她勢利。她兒子是擁有數家上市公司的財團的繼承人。在兒子的婚姻大事上,她已不僅是在找兒媳婦,更是在找一個得力助手與接班人。
「好了,不管怎樣,元皓明天回國。你陪我一起去接他。」元燦的話把文幻從思緒中拉回來。
「唉,饒了我吧,我可忙呢。」文幻不想去。
「你忙什麼呀,就相那些破親?有什麼相頭?元皓出國都半年了耶。半年沒見,就算是普通朋友也該見一面了吧。」
是,文幻承認自己也想念元皓,但她不想讓他再有誤會。
「再說是我要你陪我去啊,再說兩隻小豬也會去啊。」元燦繼續遊說。兩隻小豬是她的一對孿生兒女。
「可是……我明天……」文幻還想說什麼。元燦用一句「不去就絕交」截斷了她的話。
「那……好吧。」文幻認輸。
從小到大,元燦和她就是這樣一強一弱的組合。元燦能說會道、主意大,一貫做她的主。對此文幻是毫無辦法,也心甘情願的。
2.
第二天傍晚,文幻和元燦一起在機場接機處等元皓。
元燦把一對雙胞胎也帶來了。雙胞胎三歲多一點,正是最可愛的時候。女孩叫趙青詩,男孩叫趙言冰。詩詩和冰冰一直管文幻叫「小媽」。文幻很喜歡這兩個孩子,但每每聽到「小媽」只能苦笑。
「小媽」多難聽啊,文幻一直抱怨。
元燦就說,誰讓你生日比我小兩天,就愛上這尊稱吧,聽上去也有可愛之處。
文幻說,看來必須儘快結婚,自己當媽,給自己爭出一口氣來。
遠遠地,她們看到柳元皓從甬道那頭走來。
人群裡屬他最惹眼。一來,他個子高。二來,他穿得醒目,仔褲衛衣配一頂英倫格子爵士帽。三來,他肢體語言誇張豐富,眼力又特別好,老遠就衝文幻她們揮手招呼,大步流星地走著,腳底安了彈簧一樣,嘴裡吹著口哨,臉上的笑容清澈俊朗。
元燦嘖嘖搖頭,「瞧瞧,哪像個快三十歲的人呀?整一個十七歲的小毛孩子。」
到了跟前,元皓先給元燦來個大大的擁抱,「別來無恙啊小燦,你來接我太讓我感動了。」
「呵,去美國待了半年就學了美國派頭。」元燦笑著拍打元皓。
元皓又俯身去逗雙胞胎,「喲,幾月不見,兩隻小豬這麼大了。」說著伸手在他們頭頂揉了揉,「來,叫舅舅。」
兩個孩子扭捏著不肯叫,還躲著元皓,元皓就轉過來看著文幻,微笑道:「幻幻,謝謝你也來接我,你不知我有多想你。」他說著,稍一猶豫,還是抬起手臂擁抱了文幻。他的擁抱輕柔、謹慎、知分寸,只有一雙眼睛藏不住心底的喜悅與激動。
「哎,好了,少肉麻。」文幻笑著輕輕推開他,「要不是元燦威脅我,我才懶得來呢。」
元皓毫不介意地哈哈大笑,拍著元燦的肩說:「謝妹妹助攻,哥哥請你吃大餐!」
元燦說:「大餐你倆吃去吧,我開車送你們到市區就不作陪了。一會兒還得陪這倆小冤家上英語課呢。」
「呵,不是吧?才多大點兒,就上英語課了?中國話會說了沒有啊?」元皓一手一個將詩詩和冰冰抱起來,「快,叫舅舅。」
兩個孩子都不肯叫,扭動著要下來。
「瞧,中國話都說不來,還學英文呢。」元皓放下兩個孩子。
「給你們二人世界不好啊?助攻就助到底嘛,對不對?」元燦笑嘻嘻的,衝元皓使了個眼色。
元皓垂下眼簾,心領神會地笑了笑,又轉頭去看文幻,只見她嘟著嘴,佯裝恨恨地看著元燦。她的潛臺詞都寫在臉上:只怪我當時年少無知,交友不慎,碰上你們這對奇葩兄妹。
「那我們就只好二人世界吃個飯咯。」元皓笑嘻嘻地對文幻說,「幻幻就賞個臉陪我吃好不好?就當可憐我在國外吃了半年的豬食。說真的,你沒法想象老美的飯有多簡單粗暴、多摧殘人胃口。」
文幻抵不住元皓的死乞白賴,說:「那,約法三章,一起吃飯可以哈,但我九點之前要回家的,不然我媽要罵我的。」
元皓和元燦都笑。總拿媽媽做擋箭牌,十年如一。
一行人往停車場走去。
「還有,別弄出什麼求婚之類的狀況啊。姑娘我最近諸事不順,心煩意亂,只求清淨,麻煩您老高抬貴手。」文幻倚熟賣熟,半開玩笑地給元皓打預防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