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愛情理想很簡單——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我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命中註定的另一半。
也就是,那個人,那個唯一的人。
1.
五一長假的最後一天,陽光明媚,春暖花開。蘇文幻在母親的威逼利誘下,出來參加一個相親活動,名曰——「300秒愛上你」。
300秒,就是5分鐘。一個人能在5分鐘內愛上一個陌生人嗎?文幻在心裡笑。不過是那些商家和主辦方想出來的噱頭罷了。
文幻本來對這種標新立異的群體相親活動很不屑,總覺得華而不實。但無奈母親已自作主張替她報了名,交了很貴的報名費,而活動場地就在她公司所在寫字樓的高階宴會廳。熟門熟路,她就去了。
文幻去了便發現,這活動還有些意思,至少形式很新穎。
宴會廳的中央,有一張會轉動的巨大圓盤,上面圍繞圓周放了一圈桌椅。十二位女嘉賓背向圓心、面朝外,坐成一圈。
圓盤的外圈還有一圈椅子。十二位男嘉賓就坐在外圈的椅子上,面向圓心,和內圈的女嘉賓面對面。
每隔五分鐘,圓盤會轉動一個角度,恰好是鐘錶盤上一個數字的刻度。也就是說,在整個活動過程中,每位男女嘉賓能夠分別和十二位陌生的異性單獨面對面交流五分鐘。
這種形式拓展了當代年輕男女所追求的高效、廣泛的擇偶途徑。如果對方讓你心動,你可以在活動結束後向對方索要聯絡方式。如果對方讓你無感,那也不必浪費時間,五分鐘後即可永不見面。
文幻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形式的相親活動,覺得很有趣。但她略為拘束,話不多,對方男嘉賓問她什麼她便答什麼。
在每一個五分鐘內,那些男嘉賓問的問題都很類同——您是做什麼工作的?家在哪裡?有什麼興趣愛好?擇偶標準是怎樣的?
文幻一一回答,不帶什麼反感,也沒太大熱情。
這些人看上去都很平庸,很世俗,面目相似,性格品味也相似。文幻只打個照面就知道自己和對方產生不了愛情。
有個胖子,紅光滿面,額頭泛著油,挺著胖肚腩,說話噴唾沫星子。文幻只想後退躲開,胖子卻特別膽大,皮老厚,沒聊幾句就湊近問文幻,如果結婚,能不能馬上要孩子?想要幾個孩子?
文幻窘死了,還是陌生人呢,就問這些,好沒羞沒臊。
胖子一直在抖腿。文幻最受不了男人抖腿,尤其受不了胖男人抖腿,這一抖渾身的肉都在抖。
見文幻面色尷尬不說話,胖子還以為她在嬌羞,覥著臉追問道:「我挺喜歡孩子的。生三個行不行?最好兩男一女。」
文幻氣得發笑,索性調侃:「科技日新月異,聽說不久的將來男性可以通過人造子宮自行繁衍,也許是您的福音。」
還有個男嘉賓,北方人,在外企工作,有點誇誇其談,很喜歡拽英文。文幻問他:「您喜歡上海嗎?」他聳聳肩,一副不屑的樣子,「justsoso.」此人的英文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說just聽上去就是「炸死特」,而文幻一直覺得應該是「假死特」。短短五分鐘內,文幻被對方各種「愛死」(s)、「愛姆」(m)、「愛福」(f)、「愛路」(l)的發音惹得憋不住笑,卻又不能失禮,好不容易才捱過了這五分鐘。
叮一聲,轉盤一轉,又輪到下一位。
文幻看著此刻來到面前的男人,一下子愣住了。
好像就是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蘇文幻在她二十五年的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原來是有「一見鍾情」這回事的。
文幻面前的這個男人,三十來歲,容貌英俊,眉眼清冷。他身穿黑色襯衣、黑色西服、黑色西褲,系一條銀灰色領帶,整個人身形挺拔,姿態端正,肩寬腿長。文幻目測他有一米八五。
黑衣男人坐在那裡,眸色沉靜,態度從容,讓文幻立刻想到了「站如松,坐如鐘」這幾個字。此外,他表情嚴肅,透著平靜自控,全無之前幾位男嘉賓的諂媚、猥瑣、興奮,或是誇張的熱情。但他只是坐在那裡,就透出一股強有力的男性氣概,一股卓爾不群、安靜肅然的氣質,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他氣場特殊,帶著明顯的孤獨、冷傲,甚至還有一絲憂鬱。他有一雙安靜深邃的褐色瞳仁,眼神淡漠而遙遠,彷彿看不到面前有人。
文幻覺得這黑衣男人的氣質和神態像極了那個新版007,冷硬中透著一股不動聲色的強悍,同時卻有某種悲憫或憂愁,還有淡淡的溫柔隱藏在很深的地方。文幻忽然間就被魅惑了。
相對坐了一會兒,黑衣男人卻一直沒有說話。文幻一時也不知如何打破僵局,就只能和他相對沉默著。
沉默持續了片刻,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文幻見對方好像真不打算開口,只好硬著頭皮開始自我介紹:「你好,我叫蘇文幻,今年二十五歲,是影視公司的策劃總監。那個……用好聽的話說呢,是混娛樂圈兒的;用難聽的話說呢,還是混娛樂圈兒的。不過你別誤會哈,雖然外界傳聞貴圈很亂,我卻是個本本分分的好姑娘。像我這種做策劃的,其實就是內勤,跟辦公室白領差不多,每天開開會啊,接接電話啊,寫寫文案什麼的。對了,我們公司就在這棟寫字樓裡,二十二層,輝騰影業,你聽說過嗎?」
文幻發現自己對著這位冷峻的007,話忽然多起來了,賣力地作著自我介紹,可對方似乎一點反應也沒有,面無表情地聽著,既不插話也不提問。文幻有點尷尬,只好自己一直說下去,「我呢,雖然已經二十五歲了,但戀愛經歷還是零。讀大學的時候呢,有過一個朦朦朧朧的暗戀物件,但對方太遙不可及,並且已經有女朋友,所以那次暗戀最終也只是隨時間流逝不了了之了。也有過一些追求我的人,但那些人又不是我所喜歡的型別。我這人呢,是相信真愛的。我覺得每個人在這世上都有自己命中註定的另一半。人一輩子結一次婚,不應該隨便找個人搭夥過日子,而是要給自己機會,找到那個真愛,那個命中註定的,他。」文幻說著,抬起眼睛看著面前的男人,臉不由得紅了,「聽上去或許有些不合時宜,但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
文幻說完,靜靜地等著男人的答覆,可他就是不說話。文幻只好再接著說下去:「那我再說說我的擇偶標準吧。其實簡單得很,就兩個字——來電。對方條件再好,如果不來電,也是沒用的。」文幻說著臉上微微發燙,她差點就沒說出來,我看你就覺得很來電。
這時,文幻注意到男人胸前沒有佩戴名牌,便小心翼翼地問道:「請問一下,您叫什麼名字啊?」
男人看了看文幻,並不說話,反倒抬眼望向大廳正門的入口處,像是在等什麼人來。
搞什麼嘛?聽不見我說話?還是聽不懂?外國人?文幻看著面前的男人,完全不知該怎麼辦。眼看著五分鐘的時間就要過去了,文幻有些著急,又說:「那……要不……您也做個自我介紹?」
男人還是不說話,卻抬起手腕看錶。
文幻心一沉,想:好了,他一定是極討厭我,一句話都不願跟我說。可究竟我哪裡得罪他了?也許因為我剛才話太多?還是因為我說自己是混娛樂圈兒的?難道是因為我說自己戀愛經歷為零?
文幻忽然想起來,她曾聽一個男性朋友說過,有些男人不喜歡和沒談過戀愛的女人談戀愛,覺得她們會很幼稚,對男人抱有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與期待。難道眼下這位黑色007也有這種想法?
文幻這麼想著,時間卻已經到了。叮一聲鈴響,轉盤自動旋轉。
文幻與對面的黑衣男人交錯而過,轉眼間坐到了一個胖胖的、穿米白色西裝的男人面前。
這人的打扮可真夠滑稽,白西裝還配個深紅領結,頭髮用髮膠梳得滑溜溜、香噴噴,簡直像個馬上要走進禮堂的新郎官。可文幻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也提不起勁頭再說什麼話了。
在剛剛過去的五分鐘裡,她已把自己所有的熱情和激情都用完了,並且,討了多大一個沒趣啊!
那個英俊冷傲的黑衣男人或許是文幻二十五年的人生中第一個一見鍾情的物件,可那人卻像塊冰塊一樣地對待她。
文幻覺得挫敗極了,失望極了,委屈極了。接下來的活動時間,她整個人都洩了氣似的,全沒了興致。
又過了十多分鐘,忽然有個外國人急匆匆地從大廳正門走進來。
來者約四十歲出頭,微胖,微禿,淡金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身材不高,略微駝背,穿了一身考究的西服,卻沒有淡定自若的氣度。只見他神色匆忙地走進來,似乎有點神經質,還有點不自信。
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中年老外走到剛才那個黑衣男人的座位旁。黑衣男人顯然與老外相識,見他過來就起身致意。
此時文幻和他們之間已隔了好幾對男女,她並不能聽清他們說了什麼。只見兩人匆匆交流了一下,黑衣男人就把座位讓給了那個中年老外,自己走出去,離開了大廳。
怎麼走了?文幻又失望又好奇。難得在這種相親活動上遇見個看得中的人,可對方竟然一句話都不跟她說,現在就這麼走了。
但同時,文幻又安慰自己,這人八成不是來相親的,又或許也是被家裡人逼著才來的。先前他一直不理她,文幻心裡還有點難過。現在他提前離席,文幻倒覺得好過一點了。至少,他那份傲然的冷漠是針對整個場面、針對所有人的,而並非只對她蘇文幻一人。
2.
一小時轉眼過去,轉盤轉完一輪。主辦方宣佈對談時間結束,接下來嘉賓們可以自由交流。如沒有中意的人,也可以離開會場。
場面頓時熱鬧起來。一些互相有意的男女們湊到一起絮絮交談,互留聯絡方式,有的甚至已經約好了共進晚餐。也有兩三名男士對文幻表示好感,過來索取她的聯絡方式。
文幻心裡清楚那些人並不是自己所喜歡的,便不願假意給對方希望,或者保持曖昧,於是直接地回絕了他們。
有些男士覺得文幻不近情理,面露不悅。
文幻只笑笑,心想,將來你們會感激我,至少我沒有欺騙你們的感情,沒讓你們瞎耽誤工夫,浪費時間和金錢。
會場內,後續活動餘溫不減。文幻無心戀戰,獨自先行離開。
她走進電梯,按了一層的按鈕。看看時間還早,她打算先去吃個簡餐,然後坐地鐵回家,換身衣服,再去健身房跑步。
「叮」一聲,電梯到達一層,文幻走了出去,這時卻聽身邊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嘿,你好。」
文幻循著聲音轉過頭去,見到一個高大俊朗的男人。此人非常年輕,二十來歲,染了一頭時髦的金髮,肌肉發達,v形身材,穿牛仔褲和白色緊身上衣,胸肌腹肌肱三頭肌輪廓畢現,一瞬間讓人誤以為是貝克漢姆之類的體育明星。文幻想,這是誰啊?剛才在會場怎麼沒留意到有這麼個人?
「很高興認識你啊,蘇文幻小姐。」男人微笑著,一邊說一邊看了一眼文幻胸前佩戴的名牌。
「啊……我……」文幻一時語塞,心想自己真粗心,活動結束了也不摘掉名牌。「我……」她糾結了一下,才擠出後半句話,「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其實她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文幻是個標準的外貌控,一碰到帥氣的男生就放低了戒心,也不在乎對方姓甚名誰、什麼來由。此刻她飄飄然,雲裡霧裡地想,今天是什麼豔福,先見到個高冷型007,又碰上個暖男型貝克漢姆。
就在文幻怔愣間、恍惚間、遐想無限間,v形暖男卻突然湊到文幻耳邊,輕聲問道:「你寂寞嗎,文幻小姐?」
「啊……什麼?」文幻覺得自己忽然聽不懂中文。
「請問,我可以幫到你嗎?」
「什麼?」文幻完全懵了。
「文幻小姐,你看上去很寂寞,也許我可以幫到你。」v形暖男溫柔地說著,不露聲色地瞟了一眼文幻肩上的prada皮包,頗有意味地朝文幻笑了笑,笑得既魅惑又放蕩,甚至有一點諂媚了。
這隻prada是文幻母親的,母親平時都不輕易拿出來用,今天是為了讓文幻提一提身價,在相親會上有所斬獲,才忍痛借出來的。
文幻又看一眼v形男人誘惑的眼神,忽然就明白了,他可不是什麼暖男,而是……專做女人生意的那種男人。
文幻害怕起來,連說:「不用了,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