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值和薛珺是圓滿落幕了,但葉值和周嗦啦還在一條遙遙無期的路上艱苦跋涉著。他是心潮澎湃只想與女朋友從青春走到滿頭華髮,周嗦啦卻還在因為前女友而坐立不安。她只見過薛珺一面,卻非常能理解薛珺為什麼能和葉值相安無事地談過四年——她的確是葉值會喜歡的那種物件:溫柔安靜不嬌氣,還隨時隨地都能跟他討論專業。
她這麼想著,又開始對比自己,她和葉值性格並沒有十分相像,一個務實一個浪漫,一個注重計劃性一個注重看心情。周嗦啦知道所謂的性格互補都是鬼話,兩個人想要長久的相處下去,還是得靠相近的本性和不用怎麼磨合就能基本合拍的生活方式。
她之於葉值,更像是一個新鮮感,一段奇遇或是談資,他終究要回到他習慣的生活軌道里去。這個認知讓她覺得害怕,甚至開始自卑,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簡直沒有一點可以吸引他。
周嗦啦躺在葉值的出租屋裡做自我批評。她本來還想假裝賢良淑德地幫葉值收拾一下屋子,沒想到他自己就收拾得很乾淨,她幫忙把被子疊了,又百無聊賴地下樓賺一圈,給他買了一堆水果放冰箱,還順手捎上來四盆多肉,在窗臺擺的整整齊齊,只等葉值晚上下班來欣賞一番。
她沒有等到正點下班的葉值,反而等到了提前下班的薛珺,薛珺從楚天闊那要了周嗦啦的手機號碼,語氣溫柔地約她吃飯。
周嗦啦嘿呀一聲,心說厲害啊,看來是要正面對決了。
她又用上了豪華見面套餐,還化了個豔壓群芳的大紅唇,氣場兩米八地出門,打車到薛珺約定的飯店去。薛珺已經到了,還是下午那身裝束,臉上略施粉黛,換了個顏色亮一點的口紅,使整張臉看上去明豔了一些,正低頭對著手機螢幕溫柔微笑,見周嗦啦過來,急忙起身招呼她:「快坐,我點了個西湖醋魚和龍井蝦仁,都是到杭州必吃的,你再看看你還想吃什麼。」
周嗦啦殺氣騰騰地過來,遇上對方的懷柔政策,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呃,不用客氣……咱們倆人別點那麼多,浪費了。」
薛珺道:「那你再點個湯吧,咱們就不吃主食了,正好晚上減肥。」
周嗦啦一臉懵逼地點了個西湖牛肉羹,感覺自己已經全然喪失了主動權,只能等對方先出擊。
薛珺果然主動出擊了,她隔著桌子將她的手機遞過來給周嗦啦看:「看我老公,他朋友生日宴搞化裝舞會,他扮的金剛狼,一點都不像,自己還得意洋洋的。」
周嗦啦不想看,但螢幕戳到她眼皮子跟前,不得不看,只見上面一個傻小子擺著金剛狼經典造型,笑的沒心沒肺的。
薛珺把手機收回來,自己又看了一下,才將螢幕倒扣著放到了桌面上,面帶微笑的注視她:「你一定知道我為什麼約你。」
周嗦啦看了看她:「咱還是吃飯吧。」
薛珺笑了起來,眼神里帶著姐姐看小妹妹的寬容:「你比我上大學的時候強多了,我那陣子整天疑神疑鬼的。」
這場面有點詭異,好像是大房在跟二房說知心話。周嗦啦沒吭聲,只覺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等著看薛珺會不會交代點葉值的喜好然後來一句「他就拜託給你照顧了」。
薛珺抿了一下嘴唇,好像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我跟我老公是在德國認識的,在他之前,我還談了個義大利的男朋友……你知道,意呆小哥比較會撩妹,我又抗不住撩,就去跟葉值分手了。」
周嗦啦扯開嘴角,禮節性地笑了一聲。
薛珺嘆了口氣:「你不用擔心我和他會死灰復燃,就算當時我沒有出國而是一直和他在一起,我們也終究會走到分手這一步。我跟葉值當初……」她抿了一下嘴唇,又深深地吸氣,「是我死纏爛打追的他,讓半個班都幫我造勢,而他又覺得我比較省心,所以才答應我。我們兩個談這麼久的戀愛,一直都是我遷就他……」
她越說聲音越低,滿腹悵然,就像古書上一段未了的塵緣。周嗦啦僵著臉坐她對面,又尷尬又彆扭,還後悔的要死要活:早知道就不該來赴這個宴!
薛珺自己沉默了一會,抬頭看了看周嗦啦的臉色,又「噗嗤」一聲笑起來:「咱倆可真是一點都不一樣,今天這個情況要是換成我,我是絕對不會未經他允許就自己跑來的。」
周嗦啦分辨不出這句話裡是不是還有什麼別的意思,只好繼續保持沉默。
服務員給她們送來了龍井蝦仁,薛珺向他道謝,又繼續道:「我跟葉值……我們其實沒有談過戀愛,在我認識我老公之後,我終於明白我們兩個真的是一天戀愛都沒有談過的,充其量是搭夥過日子罷了。因為他不愛我,所以他從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只需要我跟隨他、服從他,老老實實地配合他,在他不需要我的時候消失,他需要我的時候出現。」
周嗦啦完全相信她說的是真的,因為葉值剛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麼幹的。
薛珺又嘆了口氣,然後微笑起來,衝周嗦啦搖了搖她的手機:「我老公很好玩,對吧,他特喜歡動漫,是個私宅,收藏了好多限量手辦說以後要傳給兒子,我就故意問他要是以後生了個喜歡迪士尼公主的女兒該怎麼辦,他可認真地想了一晚上,最後委屈地說那就在他的手辦櫃子裡騰出一列來給她放公主。」
周嗦啦面色緩和,也跟著笑起來:「葉值已經好多了,起碼願意在他書架上放我送的小綠植。」
薛珺笑出聲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你就是能降住他的那一物,所以不用擔心我這個已經過期的前女友。」
周嗦啦默了默,感覺自己豔壓群芳的妝全白化了,人家這種四兩撥千斤的功力真是不服都不行。她接著對面前的女人產生濃厚的好奇心,問她:「你……難道不會不甘心嗎?」
薛珺道:「如果沒有我老公,那可能會不甘心吧。」
周嗦啦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微笑。薛珺的坦蕩將她襯得更加毛躁小心眼,簡直就像一個人老珠黃的家庭主婦揮動掃把想要捍衛自己對於丈夫的主權,這個認知壓在她的自卑感上,讓她覺得透不過氣來。
不是覺得自己不夠好,而是擔心對他來說還不夠好。
周嗦啦味同嚼蠟地吃完了久負盛名的西湖醋魚和龍井蝦仁,葉值還沒下班,薛珺已經要和她道別了,她看了眼空蕩蕩的通知欄,裝作看到有未接來電的樣子驚叫起來:「我怎麼把手機開靜音了?」
薛珺很給面子:「葉值都要急死了吧。」
周嗦啦佯裝羞澀地向她笑了笑:「我就不耽誤你回去跟你老公影片了。」
薛珺推了輛共享單車出來:「我騎車回去,平時工作壓力太大了,只能借這個機會保持運動,先走了哦。」
她消失在杭州流光溢彩的街道里,和無數個面目模糊的陌生人混為一體,匆匆遠去,周嗦啦站在路邊,努力想分辨出她的背影,但每一個背影彷彿都一模一樣。
薛珺在她眼裡是不發光的,所以她認不出來,如果換了她那個金剛狼老公,可能辨認的不費吹灰之力,但如果是她那個金剛狼老公,又怎麼會停在原地辨認背景?應該一早就趕上去與她並肩同行了。
周嗦啦又打車去了葉值單位,將鑰匙放在保衛科,然後訂最近的一班高鐵返回濱海,一直到出高鐵站的時候才收到葉值的訊息:「你在哪?」
她回覆:「馬上到學校。」
同事們三三兩兩地從大門出來,有家有室地趕著回家,單身漢們勾肩搭背準備去吃夜宵,而葉值從保衛科取了鑰匙,眉頭緊鎖地給周嗦啦打電話。
周嗦啦正心煩意亂,他打來一個她掛掉一個,試圖在微信上跟他說明情況:「我已經到宿舍了,別擔心。晚上和薛珺吃的飯,西湖醋魚很好吃,下次還想再吃。」
現女友和前女友在自己不在場的情況下單獨吃了一頓飯,這個場景怎麼聽怎麼詭異,再加上週嗦啦現在又拒絕溝通……葉值捏著手機,覺得自己可能快要單身了。
宿舍姑娘們都沒想到周嗦啦這麼快就回來,還以為她至少要在杭州小住兩天。她威風凜凜地出門又無精打采的回來,像只鬥敗了的公雞,使大家心裡都不約而同地咯噔了一聲。
梁文音給於爾婕發微信,但於爾婕不想做先開口的出頭鳥,於是給梁文音猛刷表情包,兩臺手機此起彼伏地叮叮噹噹,周嗦啦一邊換衣服一邊奇怪地看著她倆:「你倆今晚上業務這麼忙呢?」
於爾婕咳了一聲,乾巴巴地哈哈哈:「哈哈……我跟我高中同學聊天呢……」
梁文音一愣:「我……呃……我……我在跟我學生聊天呀。」
周嗦啦更加奇怪地看著她倆:「我又沒問你們再跟誰聊天。」
於爾婕和梁文音下意識地面面相覷,然後給對方狂使眼色。
周嗦啦把換下來的衣服扔進髒衣籃,又看了她倆一眼:「我沒分手,葉值也沒和他前女友攪到一起去。」
兩人雙雙鬆了口氣:「嚇死我了,看你那表情,我倆還以為你捉姦在床了呢。」
周嗦啦噗嗤一聲笑了,端上自己的洗臉盆:「等我卸完妝再跟你倆詳談。」
她前腳剛出門,葉值後腳就將電話撥到於爾婕手機上了,於二姐做賊心虛,先讓梁文音去確定周嗦啦已經進水房了,才小心翼翼地將公放開啟。
葉值有點著急,語速飛快:「喂?於二姐,嗦啦到宿舍了沒?」
於爾婕手忙腳亂地把音量調低:「回來了回來了!情緒有點低沉,不過還算穩定,說沒分手也沒捉姦在床,具體等她一會卸妝回來詳談。」
葉值鬆了口氣:「她晚上和我前任一起吃的飯,我加班到剛剛才完工,什麼都沒來得及說。」
梁文音在旁邊插嘴:「你那個前任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葉值重重嘆了口氣:「湊巧跟我聘進一個單位了,不過她是正式的我是實習生,老公在德國讀博正準備畢業,等他回國就辦婚禮。」
梁文音和於爾婕都鬆了口氣:「我知道了,一會跟她聊完在給你通風報信吧。」
葉值很感動:「多謝大姐二姐,等我回濱海請你們吃飯。」
於爾婕掛了電話,跟梁文音感嘆:「老三還不如你呢,這異地戀談了沒兩天就出問題。」
梁文音笑了一聲:「她這問題完全是自己作的,屬於可調和矛盾,我可是想調和都不知道該從哪下手呀。」
於爾婕想了想:「你前任劈腿了嗎?」
梁文音沉默了片刻:「沒有,聽說跟我分手之後,他一直單身。」
於爾婕百思不得其解:「那你們兩個鬧……是因為什麼鬧的?」
梁文音一攤手:「我要是知道因為什麼鬧起來,可能就鬧不起來了。」
這句話說的真是好有道理,不入流的情感導師於二姐思索半晌,只能用一句話來概括總結:「緣,妙不可言。」
周嗦啦每週四晚上固定做清潔面膜,雷打不動,她對著水房的大鏡子仔仔細細地把自己塗成一張小綠臉,還做了個鬼臉,哼著歌回去。她這個情緒轉變的有點快,搞得準備開始談話的於爾婕和梁文音都有點懵逼。
「事情是這樣的,」周嗦啦伸開腿往自己椅子上一跨,抱住椅背:「我覺得吧……」
聽眾朋友們全神貫注地看著她,認真等著後續。
周嗦啦翻著白眼想了想,深吸一口氣,右手成刀,虎虎生威地往下劈:「我覺得!」
聽眾朋友們一聲不吭,眼睛瞪得銅鈴大,隨著她手往下砍的動作頻頻點頭。
周嗦啦動作停止了半分鐘,跟一個被扎破的氣球一樣洩氣兒了:「我覺不出來,不知道該咋說。」
聽眾朋友們面面相覷,雙雙無語。
周嗦啦長嘆一聲,萎在自己椅背上:「就是什麼都沒發生,他和他前女友清清白白的屁事兒沒有,我捉姦失敗了。」
於爾婕和梁文音再次面面相覷:「聽你這意思……還挺可惜的?」
周嗦啦擺了擺手:「不是,我就是覺得……我見過他前女友了,很優秀很溫柔,人也特別好,葉值被她甩了受情傷,沒倆月就來追我,就是想轉移轉移注意力,但是後來……」
於爾婕弱弱插嘴:「可你當時答應他……不也是為了轉移注意力嗎?」
周嗦啦瞪著眼睛看她:「所以我沒有追究他啊!」
梁文音趕緊拉架:「二姐你先讓啦啦說完好不呀。」
周嗦啦又萎在椅背上,深深重重長長地嘆了口氣,一副身心俱疲的樣子:「我覺得我撐不下去異地戀,他到最後肯定……肯定能發現我沒有他前女友好……我……」說著說著竟然還帶上了哭腔,眼眶也開始一圈一圈地發紅,周嗦啦慢慢將臉低下來,顫巍巍地喘了口氣。
於爾婕的安慰人恐懼症又全面爆發,她無助地看了梁文音一眼,小心翼翼地伸手拍了拍周嗦啦的肩:「那個……啦啦……你別哭了……」
梁文音一把把她的手拍開:「一邊待著去!」
於爾婕趕緊撤退,看著梁文音拿了包抽紙靠過去,很溫柔地在她頭上摸了摸:「啦啦,你是覺得你和葉值異地一定會分手嗎?」
周嗦啦哽咽地點了一下頭。
梁文音又問:「是因為我的前車之鑑嗎?」
周嗦啦沒吭聲,從她手裡抽走一張紙摺好,翻著白眼把紙巾放在下眼眶上,小心翼翼地把眼淚都吸走,免得掉在面膜上。
梁文音笑了起來:「你這情緒也是來得快去的快。」
周嗦啦把紙團成團,一個三分球扔進於爾婕腳邊的垃圾桶:「我想不通當初我甩他的時候他為什麼窮追不捨,他那陣明明沒有很喜歡我。」
梁文音和於爾婕面面相覷,弱弱地開口:「可我們都覺得他那陣還挺喜歡你的……不知道你為何總有這種詭異的想法……」
於爾婕插嘴:「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問他,從他那得到的直接回答不比你在這瞎猜更權威嗎?」
梁文音看著她嘆氣:「所以說二姐你只看言情劇而不深入實踐是行不通的呀,小平同志都說了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種事情不可以直接問葉值的,葉值如果能老實交代這件事,他也能老實交代他前女友的事的了呀,那啦啦就不會這麼沮喪了。」
於爾婕這就百思不得其解了:「我覺得葉值跟他前女友也沒什麼事兒啊,為什麼不能老實交代呢?」
梁文音聳了聳肩:「因為他們覺得麻煩呀,一旦交代了這件事,就等於在自己身邊埋了個定時炸彈,以後兩個人之間但凡出點問題,這個炸彈就炸了。」
周嗦啦補充:「而且還不止炸一次。」
於爾婕摳著下巴看周嗦啦,若有所思:「但最後以這種方式坦白了,難道就不是炸彈了嗎?」
「還是炸彈,」梁文音點頭肯定,「而且還會炸更多次……可這就是直男的思維呀,他能判斷出哪件事會讓你不高興,然後就選擇把那件事隱瞞起來,雖然明知最後被你發現了會更不高興,但萬一沒發現呢?這50%的可能性就足夠他們幹盡各種缺心眼的事了。」
於爾婕倒吸了一口冷氣:「可我聽這個意思,三兒也不是因為前女友的事兒生氣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