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非白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言總?」
此刻,盛鼎的會議裡,各位高管看著言非白,等著他拿最後的主意。
言非白收回走遠的思緒,一位高管一位高管地看過去,眼神里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遇到他目光的人,紛紛低頭或者避開。辦公室裡一片靜默。
盛鼎出內鬼了。
剛剛過去的投標會上,正在競爭的一個大專案,敵對公司恆遠集團的標價,比盛鼎的最後低價高出那麼一點點。就只那麼一點點的差距,讓負責這個專案的專案組這一個月多月來的加班加點都廢了。
「專案組這一個月的獎金照發,另外,財務部再給他們撥一筆加班費。」言非白看向財務總監。
「是。」
「大家對這件事情有什麼看法?」言非白看向大家。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然後各級部門主管分別表發表意見,猜測各種可能性,意見向左時,甚至差點吵起來,反倒是言非白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聽著,時不時在紙上偶爾畫兩筆。
喬暮看了一眼手錶,眉頭蹙了起來,按照現在這個熱火朝天的架勢,看來這個會一時半會是結束不了的了,她原本想下午翹班,去孫記買蛋糕的。
今天早上臨出門時,在咖啡店兼職的大學生ada,神神秘秘地和她講,說今天是老闆的生日,老闆每年的今天,都會買一塊孫記的草莓蛋糕。
孫記的蛋糕口碑非常好,因為顧客太多,為了保證質量,孫記的老店長規定了每天的蛋糕數量,因此,想買的,就只能趕早了。
「喬經理。」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打斷了正在走神中的喬暮。她抬起頭,正好看到那雙毫無表情的眼,糟糕,自己剛剛什麼都沒有聽。眾人紛紛看向言非白,他卻只是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下午上班時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好的。」
會議的最後,言非白宣佈了一些公司內部高層的「機密」決定,等到散會的時候已經接近午飯時間了。
喬暮立刻衝出去買蛋糕,那家店離盛鼎沒有多遠,時間應該夠的。
「喬姐你不吃午飯嗎?」小艾看喬暮慌慌張張的樣子,「要不然我幫你去買?」
「不用,謝謝。」
喬暮一向公私分明,私事從來不會讓下屬去做。
誰知午休時間剛過,公關部的門便被推開了。
「喬經理呢?」言非白拿著一份報表站在門口。
小艾立刻站了起來,無論什麼時候,近距離看到總經理這張臉總是會緊張啊。
「喬,喬經理出去買蛋糕了。」
蛋糕?言非白皺眉,喬暮從來不吃蛋糕的,準確的說,是喬暮不怎麼吃甜食,即使每年長輩們的生日,她也只是象徵性地吃個一兩口,之後就偷偷地全部給他。
大概是看出了自家總經理眼裡的疑惑,小艾解釋道:「好像聽喬姐說,不是買給自己吃的。」
不是買給自己吃,那麼就是買給別人吃的了,手中的報表被輕微地捏出一絲皺痕。
「讓喬經理回來後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言非白朝小艾點了點頭,然後離開了。
他一離開,公關部立刻一片口水滿地的聲音。
「總經理超帥的啊……」
「是啊是啊,近看尤其帥啊……」
等喬暮買到蛋糕,匆匆忙忙趕回公司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下午的上班時間也已經過了。
她一到辦公室,小艾就立即向她傳達了兩個小時前總經理的話,並且添油加醋地表達了總經理的英俊程度和她的花痴爆表程度。
喬暮心裡立刻「咯噔」了一下,立刻敲開言非白辦公室的門。
「進來。」言非白沒有抬頭,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檔案,說,「桌上是我們和‘恆遠’這一個季度的合作財務報表,你下午和他們的人核實一下。」
下午?喬暮頓了一下,她還準備下午提前溜回去呢。
「你下午有事?」言非白抬起來,嘴角微微挑起一個細小的弧度。
類似笑的表情,但絕對不是,這個人,在生氣。
也許旁人看不出來,但是認識他這麼多年,他一個細小得表情,喬暮就知道他是喜是怒,雖然不知道他又在生哪門子的氣,但明顯還是不要踩雷區的好。
「沒事。」喬暮拿過報表,「我會盡快處理的。」
「嗯。」
等了兩秒,言非白都沒有出聲,只是繼續忙著自己手裡的事,喬暮見狀,轉身準備離開辦公室,她剛拉開門,身後男人的私人手機響了,言非白接起電話:「黃芸……好的,晚餐見……」
喬暮苦笑一聲,打起精神,將言非白的聲音關在了門後。
恐怕馮蕭這次失算了,自己無論晚歸多久,或者說……搬出來,他都不會介意的吧。喬暮苦笑,真是討厭這一點啊,認識一個人太久了,從他的一個表情就知道他的心意。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喬暮已經沒有力氣去看那塊排隊買來的蛋糕了。
拍了拍臉,喬暮看了看腕間的手錶,強行擠出一個笑臉,「恆遠」的人馬上就會過來了,她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拋開雜念,喬暮全身心精力都集中到了財務報表上。
她剛剛看完相關資料,小艾便敲門說「恆遠」的財務副總監已經到了。喬暮站起來,這才覺察到餓了,中午為了給馮蕭買蛋糕,她自己都沒顧得上吃飯。喝一大杯溫開水,喬暮拿著資料走向會客室。
等她從會客室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言非白和黃芸離開的背影。那兩個人還真是般配。
看著那一高一低的身影,不知怎麼地,喬暮心底突然冒出了「郎才女貌」這四個字。用力地按住自己的胃,喬暮慢慢地向辦公室走去,自己的胃還真是越來越嬌慣了,從下午開會時就開始疼起,疼得臉色大概太過異常,甚至期間恆遠的財務副總監也難得認真地問她是不是不舒服。
不舒服,喬暮苦笑,自己已經不舒服好多年了啊,從十五歲年,她親眼見到言非白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葉晨夕的眼神起,她就開始不舒服了。
從抽屜裡拿出常備藥,喬暮逼著自己吞下兩顆,這才覺得胃部慢慢地放鬆了下來。大概人難受的時候都非常脆弱,尤其是這樣的光景——黃昏的夕陽透過大大的玻璃窗戶透進來,斜射出半室的金色。她突然想起來小時候,問過媽媽為什麼她的名字叫做「暮」,媽媽當時回答她說:「因為我的寶貝出生在夕陽暮色時,這個時候的陽光最溫暖了。」
溫暖,怎麼會溫暖,喬暮覺得再炙熱的陽光照在自己身上,自己也不會感覺到溫暖吧。
她突然就覺得好寂寞,這麼些年,用盡全力地想留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真的好寂寞。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外人,自從母親在她高二那年過世後,在父親和繼母的家裡,她是一個外人;在和言非白的這份感情面前,因為另一個人,她還是個外人;即使是現在工作,也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從頭到尾……她就是一個外人。
將頭枕在臂彎上,喬暮看著窗外的陽光從金黃變成橘紅,最後變成深藍的黑。
突然響起來的手機鈴聲將昏睡中的喬暮嚇醒,鈴聲被馮蕭換了還真是不習慣。馮蕭自從上次聽到她的老古董鈴聲之後,便嫌棄地給她換了一首歡快的英文歌:likeabird,likeabird,likeaislandyoucan’treach……
「你今天是準備翹班嗎?還不快給我滾過來。」馮蕭很s的聲音透過手機溫暖地傳過來,喬暮瞬間就笑了:「馮先生,我今天不想在家裡吃飯,你請我吃好吃的好不好?」她抬手看了看腕間的手錶,原來都已經十點半了,大樓裡的人也都已經離開了,整棟樓就她辦公室的燈是亮著的。
電話對面的人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語氣裡似乎帶上了一層暖意:「喬暮。」
「嗯?」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不適合撒嬌。」
「……」喬暮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任性的人,但是此時,任性的話卻脫口而出,「我不管,我就要出去吃飯!」
「你買單。」
「好。」
喬暮莫名地高興起來了,彷彿自己撿了多大的便宜。關燈、下樓,都已經到了樓下了,喬暮突然想起了桌上的蛋糕,雖然說已經用不著了,可是,難得是馮蕭的生日,掙扎了一下,喬暮便認命地轉身上樓了。
可等她拿上蛋糕按下電梯按鈕的時候,卻發現電梯停了,不僅如此,剛開啟的走廊的燈也突然暗了下來,四周一片黑暗。喬暮立刻抱緊手裡的蛋糕,彷彿那是一個可以依靠的物體,愣了好一會兒,她才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微弱的光亮立刻照亮了被黑暗籠罩的空間。
僅僅猶豫了一秒,喬暮便顫抖著雙手按下了「1」鍵。
她患有有幽閉恐懼症,看了好多年的心理醫生才好。沒有人知道,就連她的父親喬正軍都不知道。
病因觸發點是在小學二年級,那個時候,由於她經常和言非白同進同出,引發了高年級,甚至是同年級的女同學的不滿。在一天放學後,她們把她關到了學校一個廢棄了好久的洗手間裡。很多年前,那個洗手間裡曾經有學姐自殺,從此,那個洗手間裡鬧鬼的傳聞從來就沒有停過,學校為了制止這種以訛傳訛的訊息,索性就封了那個洗手間。
那天晚上,年僅九歲的喬暮一個人被關漆黑的廁所,她拼命拼命地拍門,直到筋疲力盡都沒有人來救她。
廁所很偏很黑,尤其是還有鬧鬼的傳聞,小小的喬暮抱緊雙臂,緊緊地縮在角落裡,一個人默默地流淚。爸爸媽媽多半又是在吵架,說不定都沒有發現她還沒有回家。
她被遺忘了。
被全世界遺忘了。
她會死嗎?死在這個骯髒、黑暗的地方?
「喬暮!喬暮!」
黑暗中,有一個聲音像亮光一下照亮了眼前的黑暗,似乎是有人在喊自己!喬暮睜開眼睛,掙扎著站了起來,仔細聽著。
「喬暮!你在哪兒?」
沒錯,是言非白的聲音。
「小白!小白!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喬暮拼命地拍打著廁所的門板。
兩分鐘後,一束光從門板縫隙裡透了進去,快十一歲的言非白在外面安慰她道:「喬暮,我來了,別怕別怕。」
「嗯。」一股酸意瞬間衝上了喬暮的喉頭,她怕一說話就哭出來,只能拼命地點頭。
「咔擦」一聲,外面虛掛著的鎖被弄掉了,門開啟的那一瞬間,一束光也同時照到了喬暮的臉上。
「你沒事吧?」言非白的眉頭皺得死緊。
「哇——小白,小白,嚇死我了!這裡好黑!」剛剛拼命壓下的淚,在他這一聲問候中傾瀉而下,當晚,才九歲的喬暮抱著不到十一歲的言非白崩潰大哭。
「別怕,我不是來了嗎?」言非白擁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直到她慢慢地停止了哭泣。
當晚,言非白送喬暮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即便是站在們外,他們也依舊能聽到客廳裡,喬父喬母爭吵的聲音——他們果然還未發現自己沒有回家。
「早點回去休息吧。」當年,比自己高一個的言非白聽著屋內的爭吵聲,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撫了撫喬暮的發頂道,「明天還要上學呢。」
「小白,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那兒的?」喬暮好奇地道。
「小孩子問題太多了不好,行了,進去休息吧。」言非白把喬暮往門內推去,看著她進屋了,這才回了自己家。
一進家門,言非白剛脫下外套,言母蘇月娥便敏感地注意到了兒子襯衣袖口上的斑斑血跡,立刻驚呼道:「哎呀兒子,你不是說到同學家做功課的嗎?這是和同學打架了?怎麼流了這麼多血?」
「沒事的,媽,只是擦破了一點皮而已。」
今天,原本他和喬暮約好了一起回家,但是放學時,老師找他有事,他便耽擱了好一會兒才出的教室。等他趕到校門口的時候,學校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等了好一會兒都他沒有看到喬暮,大半個小時後,他依舊沒有等到喬暮。喬暮不會無緣無故便爽約的,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
如若不是恰好碰上了喬暮少有的一個「朋友」,言非白也不知道喬暮居然被關起來了。那個小丫頭一看便不會撒謊,言非白剛盤問了兩句,那個小姑娘便戰戰兢兢地說喬暮被關在學校了,只是不知道被關在哪兒,還說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是她說的,然後一溜煙地便跑了。
只是沒想到,她居然會關在那個鬧鬼的洗手間,到底是誰做的?
言非白坐在床沿上,嘆了一口氣,自己太著急,摔了一跤,只是傷的居然是右手,而且還是手肘,麻煩,幸好夜色暗,喬暮沒有發現。
他用嘴咬住綁帶,一圈一圈地給自己綁上,看來明天,得調查一下喬暮身邊那些所謂的「朋友」。
那天晚上之後,喬暮便患上了輕微的幽閉症。
平時只要不刻意去想,就不會有什麼大的問題,尤其是這幾年,她都有很認真地在看心理醫生。只是今天晚上,這個時間點突然停電,整棟大樓對她而言就是一個大大的封閉空間。
電話遲遲都沒有人接,當喬暮想要放棄的時候,卻被接了起來,不是言非白,是黃芸:「喬暮,非白將手機落在我這裡了,你有事的話可以打他另外一個號碼……」
拿著手機的手一僵,喬暮努力地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黃小姐,對不起打擾了,沒什麼事。」
掛了電話好幾秒後,喬暮才回過神,沒辦法,只有打給馮蕭了,只是,不知道馮蕭是否會來接自己。
大半個小時後,當馮蕭在黑漆漆的盛鼎企業頂樓找到喬暮的時候,喬暮正靠著桌子抱膝坐在地上,身邊還放著她買來的孫記蛋糕,儘管一張臉白得像是要死掉了,她還是很開心地笑著:「蕭,你來得好快,再不來,我可能真的要暈掉了。」說著,她掙扎著站起來,將蛋糕遞給他,「站了一個小時的隊呢。」
「你以為我很閒嗎?」馮蕭白了她一眼,接過蛋糕靠在門邊,絲毫沒有幫忙的意思。
「可是你不是在等我吃飯嗎?」
「那也不準耽誤我無所事事的時間。」眼見著喬暮收拾好,馮蕭這才轉身向門外走去,「難道不知道找其他人嗎?」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一下,然後,喬暮帶著笑意的聲音輕輕道:「因為沒有其他人可以找啊。」
馮蕭微微地側身,此時,喬暮精緻的五官在手電筒微弱的光亮下,有著某種濃墨重彩的無力美。
那天晚上,喬暮終究是沒有在外面吃成飯,因為,當她靠著馮蕭,一步一步爬完盛鼎的樓梯之後,終於成功地暈倒在了馮蕭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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