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暮終於生病了。
之所以說終於,是因為這幾年她知道自己不能生病,盛鼎需要她,言非白需要她,所以她一直很好地照顧自己,小心翼翼的,連感冒都很少。但是,這段時間的精神壓力,胃痛加上幽閉空間恐懼症的發作,讓她徹底地生病了,甚至到了不能起床的地步。
不過,生病也有好處吧,喬暮半躺在床上,看著那個滿臉冰霜,一臉嫌棄為她忙前忙後的美男馮蕭,覺得視覺得到了充分的享受。
「把這個全部吃掉。」馮蕭將一碗白粥放到床頭櫃上。
「我不餓。」喬暮閉上眼睛翻了個身。
「不吃東西你的病怎麼好?」
「不想吃。」喬暮堅決拒絕,並且將棉被緊緊地裹到身上。
「那好,」馮蕭冷笑,居高臨下地道,「那我們來談一下昨天晚上的事情,為什麼只是停個電,你卻一副快要死掉的樣子?」
被窩裡的人蠕動了幾下,然後不甘心地坐了起來,拿過碗筷吃了兩口,她突然想起了昨天買的蛋糕,有些抱歉地說:「對不起,原本是想昨天陪你過生日的,結果……」
「生日?」馮蕭挑眉,怪她昨天會買蛋糕。
「不是嗎?可ada說你每年的昨天都會買孫記的蛋糕……」
「只是湊巧而已。」馮蕭蹲在床邊,掐著喬暮的臉頰,直到有了血色才放開,「趕快吃完,我待會來檢查的。」
「可……」喬暮還想繼續問下去,可馮蕭已經推開房門出去了。
一門之隔的外面,馮蕭靠住牆,緩緩地坐到了地上,半晌之後,他捂住臉,任由充斥滿胸腔的酸意,順著心臟擴散,往上,再往上,化成溼意藏在雙眼裡,卻死死撐住沒有落下。
哪是什麼生日。
七月十八,是自己的父母遇害五週年的日子。
在馮蕭上大學之前,馮父馮母一直守著一個小店面,賣點油鹽醬醋大米之類的生活必須品,由於地理位置不錯,三口之家還算過得不錯。
夢想著去外面看看的馮蕭去了外省念大學,空餘時間勤工儉學,再加上獎學金並可以完全負擔自己的學費。由於負擔減輕了,兩位老人便用所有的積蓄開了個小超市。馮蕭本來想著等他畢業參加工作,攢到錢,便買個大房子,一家人住到一起,誰知道,等來的,卻是父母雙雙坐牢,突然過世的訊息。
有人在父母的超市裡買到了假鹽,也就是亞硝酸鈉。當天便有幾戶人家紛紛住進了醫院,其中一戶人家的小孫子,因為當晚有自己喜歡吃的菜,吃得過多,送進醫院已經昏迷,最終過世了。
除了賠得傾家蕩產之外,更重要的是,父母做的都是熟人的生意,這些年,大家都熟識得像一家人,這突然的變故,立刻就將他們打倒了。失去孫子的那家人在悲憤之下,將馮蕭的父母告上了法庭。馮蕭的父母雖然告了買進食鹽的公司,但由於對方財大氣粗,買通了各方官員,馮父馮母最後含冤入獄。都是一大把年紀的人,在這種打擊下,一下子就病倒了。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當時的馮蕭在唸大三,參加了一個國際比賽,當馮蕭趕回來的時候,父母已經過世了……
馮母很喜歡吃甜食,尤其是孫記的蛋糕,於是每年的這一天,馮蕭都會買一塊孫記蛋糕,不是為了祭奠,而是假裝自己依舊在遙遠的外地上學,父親和母親,還在老家等著他回來。
半個小時後,當馮蕭再推開門時,喬暮已經整個人滑到被子裡睡著了,發出了淺淺的呼吸聲。
耳旁似乎有人輕輕地說了一句什麼,可喬暮已經聽不到了,她更深地縮到被子裡,熟睡了過去。
喬暮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了。她竟然睡了一整天,只是中間迷迷糊糊地被馮蕭挖起來吃了個午餐。不過胃痛已經消失了,連同消失的還有昨天的幽閉症後期反應。
馮蕭正在吧檯裡研究新式咖啡,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只是頭也不回地說:「給我去披一件衣服。」
喬暮皺起了眉,不懂這個人怎麼什麼都知道。
由於自己只有薄薄的裙裝,於是喬暮隨便披了一件馮蕭的外套出來。傍晚十分,是店裡生意最好的時候,馮蕭一邊給客人泡咖啡,一邊抽空研究自己的新式口味。
穿著圍裙的馮蕭,真的不是一般的帥,不知道怎樣的女人才配站在他身邊。喬暮的思緒不由自主地轉移到了另外一個人身上,突然,她想了起來:「馮蕭,我昨晚徹夜未歸……」
「我已經幫你打過電話了。」繼續頭也不抬地回答。
「哦……他有沒有說什麼?」喬暮抱緊手中的水杯,彷彿那是全身的溫度來源。
「你想他說什麼?」馮蕭白了她一眼,轉身進了吧檯。
事實上,言非白根本不知道喬暮昨晚徹夜未歸。
言非白接到馮蕭的電話時,剛從黃芸家出來,正在去公司的路上,因此,當馮蕭在電話裡說喬暮請假的時候,言非白的語氣頓時降了一度:「喬暮自己會打給我。」
「我以為你要問,她為什麼請假。」對面的人輕笑道。
「我不管你接近她有什麼目的,但是我警告你,離她遠點。」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暗暗用力。
電話對面的男人不置可否地發出一個鼻音,然後冷笑道:「言非白,昨晚整個城市大停電,她一個人被困在盛鼎頂樓的時候你在哪裡?」
「只是停電而已,喬暮不像一般女人那麼脆弱。」昨晚……言非白的思緒一晃,眉頭皺了起來,昨晚黃芸出事了,自己不可能放下她不管。
「是嗎?」馮蕭看著床上睡得並不安穩的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突然澀澀地疼了一下,越認真的人,總是得到得越少,往往刻骨銘心,永遠都是不得好死。他想起了昨晚讓人查的資料,「幽閉空間恐懼症」那幾個字讓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知道這種病,發作厲害的時候,甚至會危及到生命。到底是怎樣的經歷,會讓看起來那麼開朗健康的喬暮有幽閉空間恐懼症。
「言非白,你知道昨天我問喬暮難道不可以找其他人的時候嗎她說的什麼?
「她笑了,說因為沒有其他人可以找。
「‘喜歡’這種話原本應該先說給喬暮聽,我起初不想告訴她的。
「但是我不想再讓她受傷下去了。
「她康復之後我會向她表白。
「如果她選擇我的話,希望你不要阻攔。
「如果她還是選擇你的話,抱歉,我也會一直在她身後。
「即使做不了情人,也可以做朋友,這就是我的戀愛哲學,也是我的自信。
「那個人,可以愛別人,可以被別人愛,可是,在我視線所及的範圍,我可以虐她可以欺負她可以壓榨她,但是,別人不可以。
「請相信我,我有那個能力。
「如果你僅僅只是因為往日的怨恨和佔有慾,請你放她走。」
言非白握住方向盤的手更加用力,直至泛白,一團火慢慢地從他的心底升起,衝破了他長年以來的偽裝,將他這些年的平靜假象撕成碎片:「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說‘往日恩怨’?」
「我只是喬暮的一位故友。」馮蕭輕笑一聲,然後便將電話掛了。
第一次見到喬暮,是在五年前。那個時候的喬暮和現在最大的區別,是笑容,五年前的喬暮是熱情的,義無反顧的,而現在的喬暮,是消沉的,聽之任之的。
五年前,父母出事後,馮蕭放棄學業,誓死要查清真相,還父母清白。可是看起來非常明白的一件案件,卻在錢權面前,寸步難行。
馮蕭不止一次地被威脅、恐嚇,當他再一次找到那個賣假鹽的中年人,他只知道中年人姓沈,那人將他拖上車,丟到了一個偏僻的位置,看著他,說:「那批東西確實是我的,我手下的人做事不當心,混到食鹽裡賣給了你們父母。可這隻能怪你父母運氣不好,給碰上了。」姓沈的中年人將嘴裡的菸頭丟到地上,用鞋踩滅,說,「既然你這小子簡直像吸血蟲一樣叮著我不放,那隻能對不起了。」
「混蛋!」馮蕭爬起來,想要衝上去,打穿眼前這個男人的臉,可是還沒爬起來,便被對方的打手踩在了腳下。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馮蕭的眼淚伴著雨水流下,也是那個時候他明白了:沒有錢,什麼事情都做不成。他需要錢,很多錢,需要可以揪出真相、還父母清白、替父母報仇的很多很多錢。
「咔擦」的一聲響,驚擾了姓沈的中年人,也救了馮蕭一命。
馮蕭勉強抬起來,雨大著蓋著了他的視線,他只能看到一個嬌俏的身影一下子衝到了自己面前,像老鷹護小雞似的護住自己,對那幫人大聲道:「你,你們想幹什麼?」
馮蕭很想說「不要管我,你快走。」,可同時,他也多麼希望自己能夠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活著看著這幫人得到應有的懲罰,活著對父母說:兒子已經給你們查明瞭真相。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的,睜開眼時,他正躺在醫院裡,床邊,之前擋在他身前的女孩正聚精會神地敲著筆記本鍵盤,掛在胸前的牌子上寫著:《s城晚報》實習記者:喬暮。
那之後,躺在醫院,裹著滿頭紗布的馮蕭見過喬暮幾面,每次她都是形色匆匆,告訴自己查到了那些資訊,唯一不變的是,每次都會給他提一大壺補血的湯。
他們甚至,連頓飯都沒有坐下來好好吃過。
停下車,頹然地靠向椅背,言非白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煩躁地拉了拉領帶,這麼些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沒想到,卻依舊還是困在當初的那個小圈子裡。
「李闖,幫我調查一個人,馮蕭,我要他所有的詳細資訊。」
「好的,言總。」
「另外,幫我推掉今天所有的行程。」
「言總,這個恐怕不行,米總我們可是約了好久……」電話裡,李闖為難地說,「但是接下來的行程都可以給您推掉。」
言非白看了一眼腕間的手錶,皺眉果斷道:「我馬上到公司。」
言非白想給喬暮打個電話,聽剛剛那個人激動的口氣,喬暮應該病得有點厲害吧,除了胃痛,她已經好多年沒有生病了,希望她不要像小時候一樣害怕吃藥。無意中翻到已接來電,他卻看到了喬暮的名字,在昨晚接近凌晨的時候……
「言非白,昨晚整個城市大停電,她一個人被困在盛鼎頂樓的時候你在哪裡?
「她笑了,說‘因為沒有其他人可以找’。」
那個男人的話突然浮現在言非白的腦海裡,昨天那個電話,是喬暮的求救電話吧。狠狠地捶了一下方向盤,言非白懊惱地閉上了眼睛,手機還是早上黃芸派人送過來的,他昨天走得匆忙,掉在了她的病房裡。
喬暮,不會生氣吧?
電話到底沒有打成,不過他前腳剛進辦公室,言宗南後腳便來了。老頭子一進辦公室便沒給言非白好臉色:「我的兒媳婦呢?」
「在家,她今天不舒服,在家裡休息。」
「你這個小兔崽子,連我都騙,我剛剛從你們家過來。」言宗南恨鐵不成鋼地道,「兒媳婦這麼好的姑娘上哪裡找,等人家跑了有你哭的。」
喬暮不在家?
言非白一愣,臉色由青變白,剛剛馮蕭的電話裡,確實只是說喬暮病了,是他自己想當然喬暮一定是在家裡休息。
見兒子不說話,言宗南以為是小夫妻又鬧矛盾了,於是語重心長地安撫了兒子一頓。
最後,他在離開之前吩咐道:「你媽今天晚上想和你,還有兒媳婦一起吃晚飯,我沒有告訴她兒媳婦離家出走了,你看著辦。」
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不在家……那便是在馮蕭那裡了。
喬暮的手機一直關機,到中午的時候,終於通了。當喬暮微微嘶啞的聲音透過手機傳過來的時候,言非白的耳邊不由自主地響起來那個男人說喜歡喬暮的話,眼神一暗,他緩緩地道:「你好點沒有?」
「嗯,好多了。」
在笑呢,熟悉的清笑聲撫平了言非白心中的焦灼。
「爸爸媽媽想和我們吃飯,下午四點,我過來接你。」
「好。」
「喬暮?」言非白頓了頓,有些猶豫。
「嗯?」
「昨晚我……」言非白想解釋自己昨晚去黃芸家只是有事,可還未等他說完,喬暮便道:「我知道的,你昨晚有事。」
一股無名之火「騰」地升了起來,彷彿滿懷的期待被一盆涼水澆熄,言非白咬牙道:「你理解就好,我四點去接你。」
「四點嗎?可是……馮蕭你居然把藥放在粥裡!」
雖然明顯喬暮在反應過來之後把手機拿開了,言非白依然聽到了對面男女吵架的聲音,就像是……該死的情侶。
過了幾秒,喬暮抱歉地道:「不好意思,你把和言爸言媽約好的時間地點發到我的手機上,我到時候自己……」
「我、來、接、你。」言非白一字一句地道,處在快要發火的邊緣。頓了兩秒,喬暮笑了:「非白,我和馮蕭沒什麼的。」
馮蕭,很好,那個男人叫馮蕭。
「我知道。」
「我住在他這裡只是想讓你在意我而已。」
「我知道。」嘴裡說著知道,言非白的嘴角依舊露出一絲笑意。
但喬暮接下來的一句卻又讓他心裡非常極度不舒服:「請你不要動他。」
馮蕭是一個非常難得的好朋友,喬暮不想失去他。從小到大,她身邊都沒有什麼朋友,起初是因為真的沒有,後來是因為言非白趕走了她身邊所有的人,只有是有異性表示對她的好感,便會發生各種各異的「意外」,甚至是他在國外的那幾年也如此。她從來沒有質問過他,可她不說,並不代表自己不知道。
請,她居然為了一個外人請求自己。
「喬暮,你現在是在為一個外人求情嗎?」
言非白的語氣裡帶著淺淺的笑意,但是喬暮已經聽出了他的怒火。幾乎每次,他們兩個人都為了不相干的人吵架呢,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喬暮適時地轉移話題:「晚上見。」
下午接近四點。
咖啡館門上的風鈴「叮咚」的響起,顯示著又有客人進來了。
喬暮正在店裡幫忙,聽到響聲,她立刻看向門口:「歡迎光……」
話沒有說完,卻噎在她的喉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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