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回頭都知道簡熙年的臉怕是要黑成炭了……這回的情況真是糟得不能再糟。
可是為什麼每當遇到簡熙年的時候,她就會不由自主地情緒波動巨大,或是激動,或是忐忑呢?
只因為太過在意對方了,所以只要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都會反覆思量,細細思考其中的深意。
衛遙覺得自己煩透了,她怎麼會好死不死地喜歡上自己的頂頭上司?更別說他還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她想要在他身邊待著,就得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內心的小九九,要知道職場中出差錯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回怕是會被直接炒掉吧?她都那麼頂撞上司了,估計不用多久,維特利就待不下去了吧。
衛遙把頭埋在枕頭裡,思緒萬千,長吁短嘆。
就在她翻來覆去的時候,門被人推開。
衛遙以為是陳思榕去而復返,鼻子被塞住,悶著聲音說:「不是去上班嗎,怎麼回來了?」
誰知道進門來的人寬肩蜂腰,身量頎長,赫然是唐景林。
衛遙驚詫,費勁地半躺起來:「唐景林,怎麼是你?」
唐景林說:「早上我剛好在樓下小區遇到陳思榕,她說你病了,我就上來看看你。」
他還拎著一個盒子:「我買了早餐,要吃一點嗎?」
雖然平時交情不錯,但驟然有個大男人闖進來,衛遙還有點羞赧,拿被子半遮著臉:「思榕也真是的,太麻煩你了……」
唐景林的手摸著她的腦袋,聲音自如:「別和我見外,我們是什麼關係啊。」
衛遙嘆了一句:「真是多虧有你和思榕兩個好朋友。」
唐景林的手像是觸電一樣,迅速地縮了回去,轉身走了:「收拾好了就出來吃東西吧。」
衛遙還怕自己說錯什麼話了,招惹唐景林不高興,吃飯時就一直拿目光去瞥唐景林。
唐景林感受到她熾熱的目光,抬頭,眼睛裡全是笑意。
「看我做什麼?」
衛遙咬著勺子,說:「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唐景林哦了一聲:「你忘了我的職業?我的工作和你們不一樣,時間不固定的。」
衛遙點點頭,繼續看著碗惆悵。
今天唐景林買的早餐是一家死貴死貴的粵菜,衛遙拿勺子攪了半天,差點沒把瑤柱蝦米粥攪成米糊糊了。
唐景林抬頭:「怎麼,飯菜不合胃口?」
衛遙沮喪道:「唐景林,我可能要失業了。」
「怎麼?」
「我得罪了大boss……」
衛遙把那天發生的事和唐景林說了,還弱弱地問:「你說,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唐景林陷入思索裡,而後說:「你要我說真話還是假話?」
「啊?」衛遙說,「那當然是真話啦。」
「我覺得你沒有錯。律所接案子,就和醫生看病,老師教書是一樣的道理,你們主任看碟下菜,那才不對吧。有錢人的案子才接,沒錢的就不接了嗎?」
衛遙搖頭:「其實他也不是那樣的人。」
唐景林訝然:「那你和他吵什麼?」
「他不讓我接案子,也許是因為我的能力不夠吧……」衛遙的聲音低下來。誰都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能力不足,她也不想這麼定義自己,可事實如此,簡熙年懷疑她的辦案能力。
「怎麼會呢,你不也是律師嗎,還接連贏了兩個案件呢。」唐景林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燒著,快去躺著吧,律所的事情就別想了。」
大概工作的煩惱沒法和圈外人交流,畢竟唐景林也不懂案件的事,多說無益。
唐景林看著衛遙吃完藥,催她繼續去睡覺。衛遙躺在床上,覺得頭痛又全身發軟,嗚嗚哭了幾聲:「唐景林,要是我失業了怎麼辦啊?」
這房租就得把她給壓垮,她可不想成為第一個因為欠房租被起訴的律師。
唐景林居然沒臉沒皮地回她說:「怕什麼,有我養你啊。」
衛遙頓時被感動了,即便躺在床上,也要努力地伸長了手,拍著他的肩膀:「唐景林,你可真夠朋友的!不過你放心,我會好好混的,我就不信鬥不過他簡熙年了。」
「遙遙,我也不是看不上你的工作能力,就覺得你還是挺好養活的。」
「嗯,我知道你是好心……」
衛遙明顯沒懂唐景林的意思,唐景林被她拍到的肩膀都痛了,想了大半天,終於還是硬逼著自己把話給說了出來。
「遙遙,我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做我女朋友吧。」
一直被女人倒追的唐景林,第一次鼓足了勇氣表白,沒想到衛遙那邊卻什麼動靜都沒有。
唐景林抬頭,才發覺她閉著眼,呼吸平穩,想來是藥效發生作用,她已經稀裡糊塗睡著了。
這算什麼?頭次表白失敗?唐景林頓時充滿了挫敗感,不過沒關係的,反正他還有大把的機會。
這次不行,還有下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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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遙是被一陣門鈴聲吵醒的。
鈴聲也不算特別急促,就是特別擾人清夢。她恰好夢見自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懟簡熙年,正酣暢淋漓,門鈴響了。
衛遙昏頭昏腦起身,趿著拖鞋開了門。
如果她知道門外的人是誰,她一定會裝死不出來的。
可惜沒有如果,事情就是那麼猝不及防地就發生了。
看著門外西裝筆挺的人,衛遙有一剎那的怔忪,啞然:「簡主任?」
簡熙年站在門外:「怎麼,不歡迎我?」
「不是,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雖然這麼說,但衛遙絲毫沒有讓他進屋的意思,仍然杵在那裡。
「你的資料寫了住宅地址。」
衛遙梗著脖子:「有什麼事要吩咐嗎,我今天都請假了……」
「要消極怠工嗎?」簡熙年淡淡地說。
衛遙皺眉,急切辯白:「我不是消極怠工,我是……咳咳—」
這下真嗆著了。
簡熙年皺眉:「咳得這麼厲害,趕緊倒杯水喝。」接著長腿一伸,直接登堂入室了。
「不用了,我自己會倒水喝……」衛遙悶聲哼哼,最終還是側身,讓他進來。
房子是兩室一廳,裝修得像模像樣,就算是在寸土寸金的地段裡也不顯得簡陋。簡熙年環視一週後坐下:「聽說你和陳思榕一起租房子住?」
衛遙的鼻音還很重,頭昏昏沉沉的,咬牙說:「我去倒杯水給你。」
「不用了,我一會兒就走。」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兩人都悶著聲沒開口。
這邊呢,衛遙也在暗自後悔,想要打破僵局,又不知道要說什麼。
她心裡還兀自生悶氣呢。
衛遙是真不知道簡熙年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而簡熙年也並不想告訴她自己這次過來的原因。
他是恰好在附近開個短會,想到她貌似是住在這裡,就過來看一看,美其名曰關心員工,更深處的想法是害怕她打退堂鼓,因此不去上班。
簡熙年並不希望衛遙離開公司。雖然說他那天說的話有點狠,但也是對她好,沒想這一個不留神打擊得太狠,直接把人打擊到生病了。
想到這裡,他打破了沉默:「我聽徐芒說你病得挺嚴重的?」
衛遙訥訥地說:「也沒有,就是發燒了。」
「維特利規定請假要和部門負責人報備,你怎麼不和我說?」
衛遙推脫道:「還不是燒糊塗了,陳思榕幫我報備給人事經理了。」
簡熙年一臉輕描淡寫:「衛遙同學,你說你是不是很沒用?」
衛遙燒得迷糊,臉上全是赧色,她就不該讓他進來,就知道是來批評她的。
簡熙年雙手在桌上無意識地敲擊,又接著說:「和主任吵了幾句,就被氣得生病了?」
衛遙咳了咳:「簡主任,其實那天……」
「還在置氣?就不懂得給自己辯白幾句?」
「……」衛遙低頭沉默,她只是覺得如果在簡熙年面前辯白,那無異於自尋死路而已。
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還不如沉默。
過了會兒,簡熙年居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好了,那天是我不好。我說不讓你接這個案子,真的不是因為你的能力不足,而是因為你的同理心太強,不適合辦這個案件。」
衛遙一臉震驚,她沒聽錯吧,簡熙年居然道歉了?
「你這樣的說法不對,人心也是肉長的。沒有同理心的律師怎麼能切身體會到當事人的感受?法律上沒有哪個條文規定律師不能有同理心。」
「可律師不能衝動。」簡熙年淡淡地說,「當事人可以不顧一切,就算所有的人都沒了理智,律師也要保持冷靜。更別說有的時候,律師不僅僅要處理法律事務,還得承擔心理醫生的職責,很多當事人的心理問題是由於案件而產生的。」
衛遙知道簡熙年說的都有道理,他不是針對她。這讓她的臉上燥熱不堪,支吾著:「那就不接了唄……」
沒想簡熙年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想接就接吧,有什麼事我替你擔著。」
她的同理心太強,加上當事人又是那樣的性格,難免會出事,那天他還沒說什麼重話呢,她就跑掉了,害得簡熙年一直扼腕。還好他知道衛遙就是一腔熱血又不計後果,不然這種員工,還真不能慣著。
衛遙差點沒跳起來,振奮道:「簡主任,你願意讓我接這個案子了?」
「嗯。」簡熙年不假思索。
他的小師妹能為了一個小案件和他拍桌子瞪眼睛,還給氣病了,非要接這個案子不可……簡熙年無奈點頭,內心嘆息著,這回是真把衛遙給慣出毛病來了,不行,下次一定要好好地嚇唬她,不能再這樣由著她了。
衛遙居然還可憐兮兮地抓著他說:「那我們簽字,白紙黑字,不能反悔!」
「答應的事,我就不會反悔。」簡熙年抬起眉,「你呢,什麼時候能復工?」
衛遙「啊」了一聲。
簡熙年看了眼手錶:「給你批三天病假,應該可以了吧?」
「嗯……」衛遙壓低了聲音,心想很可以了。今天上午她還想著萬一混不下去了怎麼辦,沒想到簡熙年居然還特赦了幾天病假。
衛遙挺捉摸不透簡熙年的態度的,之前她就和陳思榕研究過這萬惡的資本家都是怎麼榨取工人剩餘價值的。雖說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策略很是無恥,但她還是沒骨氣地被觸動了。
「那你休息好後趕緊上班,這案子你接了,就得負責到底。」
聽完簡熙年的話,衛遙簡直幸福得冒泡泡了,再想想那天確實是自己不對,話都沒說清楚就跑掉了。難為簡熙年還跑過來探病,就衝著這點,她也要在維特利繼續幹下去。
衛遙還在飄飄然,可下一秒,簡熙年的一句話又讓她從雲端掉了下來。
他說:「還有,我仔細看了你的ppt,這份ppt不能用。」
自己做的方案被否了,可是為什麼被否,她卻全然不知情。
衛遙一臉愕然。
「想不明白為什麼?覺得自己已經做了最詳盡的調查了?」簡熙年揚了揚手臂,「律師的調查,不能只停留在表面功夫上。」
他接著說:「如果把每個案件都當成一道繁雜的數學題目,那就是你的解題思路不對。這是一道刁鑽的題目,你得從另外的角度去解答它。你之前也說了,上門討債這件事是對方虛構出來的,對方既然有備而來,就一定做了充分準備。這個案子的核心有兩點,一個是上門討債的人,到底是哪兒來的,他們受了誰的指使,另一個是重新對對方當事人進行調查,不是他們表面上的東西,而是更深層次的調查。」
最後,簡熙年說:「下個星期,我要看到一份全新的p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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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氣,吸氣。
再呼氣,吸氣。
衛遙忐忑地敲開簡熙年辦公室的門,把一沓資料放在桌子上。
「簡主任,有時間聽我做彙報嗎?」
簡熙年用目光掃她一眼,輕聲吐出兩個字:「說吧。」
衛遙開啟企劃書,又在電腦上複製ppt,眼睛放光,聲音裡有隱藏不住的興奮,像是在沙漠裡終於遇到綠洲的人,激動地說:「上回你說的兩件事,我都去查證了,有了很多發現!」
她翻開第一頁企劃書,手指在鍵盤上熟練地操作。
「解題的第一個步驟,就是那個上門討債的人。」
本來這人是突然出現的,又沒有留下任何的身份資訊,要找到他簡直就是大海撈針,不過也是衛遙運氣好,想到了一個妙招。
她帶著老闆娘陳文英到派出所報案,宣稱那天有小混混到店裡搗亂,砸爛了桌椅。現在天眼密佈,警方很快找到了小混混的影片,發現這個人和近期發生的多起尋釁滋事和鬥毆事件有關聯,就把案件給串並起來。
「這個小混混的頭目名叫李吉生,手下帶了一幫人,專門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現在已經被警方通緝了,根據陳文英的指控和那天的情況來推斷,李吉生是受人指使上門鬧事的,目的很明顯,要讓陳文英退讓,把鋪子給騰出來。」
衛遙眼裡有了勝券在握的光芒:「簡主任,有了這個證據,我們已經可以報案去抓那幾個人了!」
「那天的借條,已經在打鬥裡被撕毀了,現在去報案,搞不好還會被對方反咬一口。」簡熙年說,「這事不急,先說第二個解題思路。」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簡熙年銳利的眼光……衛遙暗暗吐氣,接著說:「第二件事,就是去調查那些極品親戚的背景了。」
「其中鬧得最兇的,是陳文英家的二伯父、三伯父和大姑子三人。」
經過調查,衛遙發現這幾個人的家中都或多或少有著經濟困境,都想從餘家大伯余廣木的遺產裡分一杯羹。
「二伯父餘廣林,一直在做木材傢俱生意,妻子全職主婦,這家乍然看著是家境優渥,但仔細瞭解餘廣林的資金走向和流水,會發現他的店鋪是租來的,每個月的租金就蠶食了大量的利潤,而眼下木材生意不好做,他的店鋪積壓大量貨品,卻又被供貨商欠款,已經是入不敷出,如果沒有現金流,一定會倒閉。
「三伯父餘廣森,小學體育老師,妻子是同校職工,兩人的工資不多倒也勉強度日。不過兩人的女兒餘晨晨在國外讀書,為了供女兒讀書是掏空了家產,欠下了不少外債。
「小姑子餘廣珠,已退休,靠著老公家的拆遷房子得到了一筆鉅款,可是兒子吸毒,女兒在交了男朋友後,沉迷賭博,為了堵上這幾個窟窿,那筆鉅款所剩無幾。我查過他們一家的資訊,她的女兒張凱琳利用手機軟體把能貸的錢都貸了,還不上的話,會被人追債。
「而餘廣木家留下了孤兒寡母,一下就成了這些人眼裡的香餑餑,這樣來看,這事情是遲早會發生的。」
一口氣說完這些,衛遙撥出一口氣:「接下來,只要在法庭上把這些證據扔出來,就不怕他們抵賴了!」
這些證據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找到的,簡熙年相信衛遙一定是費了很多苦心才能查得這麼深入。她確實進步了,而且每一次都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你這次做得不錯,不過光靠這些證據還不夠。」簡熙年緩緩說,「世界上最堅固的形狀是三角形,既然他們幾家人已經形成了攻守同盟,很難用外界的證據來破壞他們一致對外的穩定性。更何況,這些證據只能證明他們的資金出現問題,而不能證明他們虛構證據詐騙房產。」
「所以,不能從外部著手,就要從內部……」
簡熙年點頭:「到時開庭,還要注意盤詰他們的問法,從內部分化他們。還有就是儘快找到那個上門討債的人。」
「這個案子,你覺得有希望贏嗎?」
「機會渺茫。」簡熙年又說,「但是不去做,又怎麼會知道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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