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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躲避記者,衛遙坐上了簡熙年的車。車上冷氣很足,她的臉卻燥熱,怎麼也平復不下來。
「簡大boss,我……」
簡熙年睨她一眼:「怎麼,想說你錯了?」
衛遙嘆氣:「我沒想到,梅姐會在最後時刻倒戈。」
「你沒有錯。」簡熙年轉動方向盤,「在那一刻,你相信她的話,並且她也願意當證人,我覺得沒有問題。」
「可是我把案子搞砸了。」
簡熙年看向後視鏡:「後面有輛車一直跟著我們,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們說?」
衛遙還以為是記者,回過頭去看,發現後面開著一輛藍色敞篷跑車的人赫然就是唐景林。何其騷包!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梅姐是他介紹的吧。」
「沒錯。簡大boss,你說,會是他騙我的嗎?」
簡熙年把車緩慢停下:「與其在這裡猜測,直接聽他說清楚不就行了。聽完了,你才能決定自己的判斷是不是正確的。」
唐景林一路追來,不是沒有理由的。庭審一結束,他就跑去找梅姐了,可沒想到梅姐看到他好像見到了瘟疫,哭喪著臉說:「唐先生,你放過我吧,我們家的小孩還要繼續讀書,而且我人老了,有可能看錯了、聽錯了也說不定呢?」
要說被欺騙的憤怒,唐景林自然和衛遙是一樣的。
簡熙年的車子一停下,唐景林就緊跟著停了車,走上前敲了敲衛遙的車窗:「可不可以出來一下?」
「你有什麼事?」衛遙問。
唐景林眉頭皺成了「川」字形,俯身在車窗旁,灑下一大片陰影。
「給我五分鐘的時間,我有話要對你說。」
衛遙和簡熙年對看一眼,開啟車門走了出去。而簡熙年留在車上,扭開了音樂,微眯著眼。
唐景林緊張兮兮地看著衛遙:「你是不是以為,我也是被收買了?」
衛遙聳聳肩:「也有可能是你們機場方面故意搞內訌,騙我入局?」
「這次,是我識人不清,反而害了你。」唐景林不怒反笑,「遙遙,你不應該懷疑我。」
「為什麼這麼說?」
「在這個世界上,假如所有人都欺騙你,我都不會是其中一個。」
唐景林拿出皮夾子,翻開,露出裡面的一張照片。
兩個小孩子,一個笑得靦腆,另外一個摟著他的肩,笑得露出牙齒,牙齒還沒長全,缺了兩個。唐景林指著照片:「一個是你,一個是我。遙遙,我是你小時候的玩伴。」
在唐景林的敘述下,衛遙這才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唐景林比衛遙小兩歲,小時候兩家挨著,衛遙像個柴火妞,乾瘦,身量也高,而唐景林和她截然相反,長得白白嫩嫩,個頭也不高。不知道為什麼,唐景林一看到鄰居家的小姐姐,就死纏著人家,沒多久兩人成了好朋友。這段友誼持續了好幾年,直到唐景林八歲的時候,因為父母工作變動要離開。
出國那天,唐景林特意跑到衛遙家,抱著她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還把自己不捨得吃的巧克力放在了她的衣服口袋裡。
他一直抓著她的手,用手背抹鼻子,哭得異常慘烈:「遙遙,你要等我,我會回來找你的。」
而衛遙的記憶中,只隱約記得唐景林那天不知道怎麼哭得眼睛腫鼻子紅,別提有多醜。更讓人生氣的是,他放在她口袋裡的巧克力,因為天氣炎熱,沒多久就融化了,把她那件最喜歡的嫩黃色的、胸口繡著一隻小鴨子的衣服給毀了。
她不知道,那是因為唐景林一直不捨得吃,又珍而重之地捏在手裡,所以才會融化得那麼快。
唐景林說完後,衛遙並沒有多大的震動。她童年是有過一個玩伴,但是時長日久,又沒有過多的交集和聯絡,對她而言唐景林也就一個童年夥伴而已,更何況,他還曾經毀了她最喜歡的一件衣服。
衛遙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對那件衣服如此耿耿於懷,時間的長河中,總會有一兩件奇怪的小事擊中內心的柔軟,記在心間,嵌入記憶,像紅外線的紅點,不停閃爍,提醒你,有那麼一件事,有那麼一個人。
衛遙揉著額頭:「我記得鄰居弟弟小時候個子挺矮的,怎麼會是你?」
唐景林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小時候還沒長身體,到了初中的時候我有打籃球,不知不覺就長高了。遙遙,我一直想回來找你,可是你們搬家了,我還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
末了,他又說:「自從認出你後,我就一直想要幫你,可是沒想到居然變成這個樣子。但是你千萬相信,我一定不會騙你的。」
五分鐘後,衛遙坐回車上,簡熙年聽的歌也恰好播到最後。
他問:「談完了?」
「嗯。」
「怎麼樣?」
衛遙看向窗外,無奈嘆氣:「他沒有騙我,是證人反了水。但這個案件我還是錯了。」
「為什麼?」
「我信任唐景林,信任證人,都太過片面和主觀。我本來可以利用錄音錄影、筆錄等方式來固定證據,是我太著急想要贏……所以才會犯了這樣的錯誤。」
「還有呢?」
衛遙深深低下了頭:「簡主任,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簡熙年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衛遙,你知不知道,你在這個案子上犯的最大錯誤是什麼?」
「什麼?」
「你不信任我,你寧願相信對方證人,也不信任你的指導律師。」簡熙年一板一眼地說,聲音抑揚頓挫,「讓我來分析一下你為什麼不信任我,甚至在開庭前都企圖把證人給藏起來,不願讓我知道。因為你覺得在案件的處理方式上,和我相去甚遠,你害怕我會否決你的方案,於是才在庭上做無準備的戰鬥,於是被人鑽了空子。歸根結底,你不信任我。」
衛遙的頭垂得更深了。簡熙年說的是對的,她有點無地自容。
「確實……是的……」她鼓起勇氣,「我總覺得,你不會理解我的想法。」
「我剛才是怎麼說的?我絕對信任我們律所的每一個律師,我相信他們把控案件的能力。而你,又是怎麼做的?」簡熙年揉揉眉心,「我讓你聯絡當事人進行屍檢,讓你不要帶著主觀臆斷去辦案,是因為你一加入了自己的想法,判斷就會失準。你無法準確知道案件的真實情況是怎麼樣的,一旦有個證人出現,你就像握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對她說的話深信不疑。但你忘了,她也是人,也會有人性的弱點,她說的話也不一定完全就是對的。」
「知道了,我以後一定以法律為依據,以事實為準繩。」衛遙抬起頭,眼神溼漉漉的,「簡主任,其實出了這樣的婁子,你可以炒了我。這樣的話,對所裡的名聲也好……」
衛遙可沒忘記剛才那名記者是怎麼往律所和簡熙年身上潑髒水的。
「衛遙,我也不是沒有人性的。在你眼裡,我就是一個屬下犯了錯,就迫不及待把對方推出去送死的人嗎?你如果因為這樣的事情被律所解僱,往後還有哪一家律所要你?況且,這事我也有責任,沒把你教好,就是我的責任。」
簡熙年目視前方,心裡惴惴,剛才衛遙的目光掃過來,像一隻驚慌的小鹿,這眼神讓他不自在。
他接著說:「就算你認為我是個冷血動物也好,但作為你的指導律師,以後你可以全然信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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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衛遙和唐景林的事情,簡熙年沒有多問。
車子開回律所,衛遙泡了一杯黑咖啡,又伸了伸懶腰。案件不能就這麼擱置,她還得繼續努力。
看了庭審資料沒多久,衛遙被急召上三十六樓。
簡熙年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沉默良久才說:「貝迪的侵權案件現在全權由我來負責,你把整個案件的細節,一字不落地說給我聽。」
衛遙深呼吸:「事情是這樣的……」
聽完後,簡熙年不發一言,徑直走到桌前。
案臺上,是一面景泰藍的國際象棋棋面,棋格黑白相間,黑棋是墨玉,白棋是白玉,棋子的馬匹和國王鐫刻得栩栩如生。
他伸手,拿出一個棋子,向前走了一步。
「你先提出了鑑定報告,」簡熙年又拿了另外一個顏色的棋,走了一步,「對方否認,提出質疑。
「為了回應他的質疑,你找到了丁紅梅作為證人,可是很快證人倒戈。」
簡熙年每說一句,就相對應地在棋面上行進一枚棋子,很快棋面上星羅密佈。衛遙這才發現,他竟然自己在和自己對弈。
正開著小差,沒想簡熙年突然抬頭,乍然看過來。
「你沒發現一個問題嗎,每走一步,你都是想著怎麼去擊垮對方。可你的每一個路數,都被對方事先洞察,予以反擊。你的主動,全部都變成了被動,你鑽進了死衚衕。」
有……有這麼嚴重嗎?衛遙擰眉:「那……應該怎麼辦?」
簡熙年長手一伸,把棋面打亂。
「既然要幫貝迪討回公道,就必須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不能釐清這件事的真相,整個案子就是在迷霧中,永遠存疑。現在唯一的辦法是推倒重來,不要被套入對方的思維中,而是……回到原點。」
衛遙:「?」
簡熙年看了眼手錶:「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在律所門口等我。」
「去哪兒?」
簡熙年輕啟薄唇,緩緩說:「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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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能和大boss一起出差,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可是對於衛遙來說,卻是巨大的壓力。她根本就不知道簡熙年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輾轉一夜難眠,第二天衛遙頂著一雙黑眼圈和簡熙年會合。看到簡熙年的那刻,她的心裡頓時被扎得千瘡百孔。
簡熙年一身西裝,熨燙妥帖,手上拉著一個日默瓦拉桿箱,彷彿要去參加高階會議的紳士一樣。反觀衛遙,穿著運動服,背上挎一個包,腳上還是橙色的運動鞋,好像剛晨跑過來似的。
兩個人站在一塊,怎麼看怎麼不搭。
簡熙年眼風一掃,哂笑:「我們是去出差,不是去爬山。衛遙同學,你當是去旅遊?」
衛遙聽出他話裡的諷刺意味,嘴裡發酸:「簡大boss,出差不是要穿得輕便一點嗎……」
「幸好不是帶你去見當事人。」簡熙年率先走在前面,「記住了,當律師的第一點,不僅僅要在案件上具備專業素質,而且要讓當事人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是一名十分專業的律師。」
衛遙不服氣了:「雖然說人靠衣裝,但是專不專業,不是靠衣服來決定的吧?」
「很簡單,我們兩個人站在一起,當事人會選哪個當他的律師?」
衛遙低頭,默然無語,她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和簡熙年抬槓了。
看她一副吃癟的表情,簡熙年的嘴角略微有了弧度。
衛遙一個晚上沒睡好,整個人暈乎乎的,等到上了飛機,還是一頭霧水。
「簡大boss,我們去s城做什麼?」
簡熙年閉著眼,側面好看得不像話。他微微吐出一句:「自己想。」
衛遙轉頭看向窗外,心裡呵呵一聲,真是透心涼。
很快飛機起飛,伴隨著巨大的氣流聲,再漸至平流層,衛遙緩緩地睡著了。
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s城。
雖然第一次和簡熙年出差氣氛壓抑,但驟然到了另外一個城市,衛遙的心裡還是有一點點小雀躍的。還是第一次公費出差呢!
衛遙的新鮮勁還沒過完,簡熙年就走進了候機室,把午飯在機場解決了。
儘管點了一桌子菜,衛遙還是有點憤憤不平,壓根兒就沒食慾,說好的出差呢?她到現在連腿都沒邁出過機場啊!
衛遙滿腹疑問,就見簡熙年拿出瞭望遠鏡和紙筆。
他認真地把紙面展開,用筆在上面勾勾畫畫,時不時停下來觀察飛機。
觀察……飛機?衛遙坐在一旁,完全摸不清簡熙年的套路。她瞄了一眼手機,發現微信上全是陳思榕的資訊。
—遙遙,你去哪兒了?
—今天不上班啊?
—聽說你和大boss出差去了?去哪兒風流快活啦?快老實招來!
陳思榕這人是個急性子,衛遙還沒來得及回資訊,影片邀請就發過來了。
衛遙拉起運動帽套在頭上,才點開影片。影片裡,陳思榕露出了姨母般的笑容:「遙遙,你在哪兒了,怎麼關機了一早上?」
衛遙壓低了聲音:「別提了,一個早上都在飛機上。」
「你們在哪裡?」
「我現在在s城。」
衛遙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陳思榕說著,另外還時不時看一眼簡熙年。眼看返程的登機時間快到,衛遙掐了影片,回頭發現簡熙年依然不為所動地坐在那裡,神情專注。
衛遙順著簡熙年的眼神看過去,偌大的候機坪,飛機起起落落,還有載著貨物的小車川流不息。人、車、飛機井然有序,忙而不亂,但是這樣的場面稀疏平常,沒什麼特別。
再過十五分鐘就要起飛了,衛遙忍不住出聲提醒:「簡主任,我們可以上飛機了。」
簡熙年手上還在畫著,低垂著眉:「不急。」
不急?這都什麼時候了?
「簡主任,廣播又在催了。」
「簡主任……」
衛遙眼睜睜地看著飛機從她眼前「咻」一聲飛過去,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突然明白了什麼叫貧窮限制了想象力。
她起身,無力地說:「簡主任,我們改簽吧?」
「等會兒。」簡熙年總算有空抬起頭來看她,「快畫好了。」
衛遙這才小心翼翼地靠過去,壯著膽子:「簡主任,你在畫什麼?」
「貝迪出發時的物流運輸平面圖。」簡熙年指著上面的標記,「這條直線是當事人乘坐班機託運貨物的路線,三角形代表監控錄影和所攝範圍。」
「這代表什麼?」
「這裡是貝迪運輸的出發地,我看過監控,出發時沒有異樣,但是還想親自來驗證一下,結果和我預料的沒什麼區別。明天再看看到達地的現場,也就差不多了。」
「到達地的現場,我問問看唐景林能不能幫忙。」衛遙忙不迭把本子收好,「接下來我們去哪兒?」
簡熙年看了下時間:「距離今晚最後一班飛機回去還有六個小時,去市區吃一頓剛好。你剛不是還唸叨著想吃灌湯小籠包?」
衛遙有點臊,就這麼一句她就知道,剛剛的吐槽被簡熙年給聽到了。
她索性厚著臉皮道:「我還想吃生煎、大閘蟹、小龍蝦、八寶鴨、桂花糕,還有醋熘魚和鴨血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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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吃喝,衛遙從飯館走出來,肚子已經是滾圓滾圓的了。她扶著牆:「不行不行,再吃不動了!」
簡熙年的目光斜著瞥過去:「是誰最後又點了一碗酒釀丸子?」
衛遙仍然回味無窮:「可是那酒釀丸子的賣相實在太讚了!」
「行了。」簡熙年說,「敗給你了。」
兩人在外灘上慢慢行走,夜燈初上,光影斑駁。
衛遙雙眼發光:「有遊輪!」
吃完酒釀丸子後,衛遙就像是個不停頓的小馬達一樣,打了雞血,看著什麼都有趣。簡熙年看她那蠢蠢欲動的眼神,八成是想去玩。
果不其然。
「簡主任,現在還有點時間,我們去坐遊輪吧。」衛遙乖巧地說。
簡熙年突然發現,衛遙叫他的時候,有一個特點,如果有所求,就會叫「簡主任」,如果是心裡有怨氣,則稱呼「簡大boss」,要是真的生氣了,就會連名帶姓叫「簡熙年」。
不過她叫他全名,好像是很久前的事了。
兩人很少有氣氛這麼和諧的時候,簡熙年淡淡地說:「有點趕。」
「不會啊,我們現在上游輪,坐一圈下來再直接打車去機場,時間剛剛好。要是提前過去了,還不是坐在那兒大眼瞪小眼。」
衛遙噼裡啪啦一頓說,總算把簡熙年說動。
天氣還有點微微涼,遊客也漸散了,坐船的人並不多。
「簡主任,這裡,這裡!」衛遙發現了一個好地方,朝著他招手。
很快,船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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