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曲 歷盡滄桑情不變

窗外自午夜時分開始落雨,點點滴滴,直到天明。

這一晚,阮東廷沒有離開恩靜的房間。

不過隔天一大早,眾人甫下樓時,便看到餐桌上擺滿了傭人們絕對做不出的美味。

「紅豆蓮子羹加cheesecake,東仔今天又準備向誰賠禮了?」

阮東廷正圍著米白色圍裙站在餐桌前,在媽咪調侃的目光下,俊臉難得地滑過了絲不自在。

秀玉看上去心情很不錯,眼一抬,見到恩靜也下樓了,便招呼道:「快過來吧,孩子,我們阮大廚今天又顯身手了。‘海陸十四味’裡的最後一道,媽咪可是好幾年都沒享用過了。」

誰知她才剛坐下,恩靜就來到她身邊,看也沒有看那辛勤的大廚一眼:「對不起,媽咪,我是想來和您說,今天身子有些不舒服,早餐我就不吃了。」

正盛著甜湯的阮東廷臉一沉。

可恩靜依舊沒看他,話甫說完,便轉身。

只是就在那一瞬,身後男子的表情早已經風起雲湧。就在她要踏上樓梯時,冷冽聲陡然響起:「張嫂,把這些都打包起來。」

「啊?我還沒吃呢大哥!」俊仔慘叫。

可誰也沒理他。

恩靜的腳步停了一下,又聽阮東廷吩咐:「等太太什麼時候身體舒服了,再給她盛上去。」

瞬時間,一席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定到了恩靜身上——先生擺明了是故意找茬嘛!

而太太呢?先生話落下,太太也看向了張嫂:「和先生說不必了,我沒胃口。」

「可是……」張嫂被這兩人繞暈了。

「不用可是,直接告訴太太,等她什麼時候‘有胃口’了,你就什麼時候把湯熱了給她送上去。」

「張嫂,告訴先生……」

話未說完又被打斷:「太太要是一直沒胃口,你就把東西全倒了!」

「啊?不要啊!」俊仔再一次慘叫,這回決定不再坐以待斃了——開玩笑,誰都知道這款cheesecake跑遍全港也買不到,更何況今天還是大哥親自下廚?

俊仔一下子就奔到恩靜面前:「大嫂——」委屈的音調拉得老長:「我好想吃cheesecake啊,你快讓大哥別倒掉了嘛大嫂,好大嫂~」

明知她心軟——不過,確實也是吃定了她心軟。

果然,那「大嫂」叫不到第三聲,恩靜就妥協了,拉著俊仔來到餐桌前。

餐桌上今早只剩下媽咪、俊仔還有他們夫妻二人,初雲在昨晚參加過「連氏」的週年慶後,便打電話過來說,要同何秋霜到廈門玩幾天。而不知此事的阮東廷做了五個人的份,當然最開心的,就是俊仔小朋友了。

阮東廷做的這款cheesecake的確口感細膩,乳酪味不知比甜品店裡買的要濃郁多少分。更奇特的是,濃郁的乳酪氣息中還混進了淡淡的檸檬香和蘋果香,舀一勺入口,那芝士便綿綿地化開來,蘋果香氣殘留在唇於齒之間,那麼誘人。

秀玉邊吃邊贊:「這是在舊版上改良的吧?口感比你爹地生前做的還要好呢。」

「是,上個月剛研製出來的。」阮東廷說,可眼一抬,發現恩靜只是盛了碗紅豆羹,便涼涼地看向小弟:「俊仔就只顧著自己吃嗎?」

小朋友剛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芝士,有些不滿也有些鄙視地瞪他:「大哥想讓大嫂吃你做的東西,就不會自己開口嗎?叫完張嫂又叫我,我們很累誒!」

如果不是當局的女主角,恩靜一定會為小朋友這句話捧腹——你看那一廂,婆婆向來很嚴肅的臉也忍不住抽了抽,拿起餐布輕咳了兩聲:「好了好了,不是有一句老話嘛,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合……」

「媽咪!」那兩個「床」字讓恩靜從臉紅到了脖子上,忙不迭拿起一塊芝士便送入口,滿腦子都在懷疑,是否昨晚那尷尬的事全家上下都知道了。

不過,別看她表面上柔柔順順的,脾氣一上來,還真真是連秀玉都沒法子。

兩個人冷戰了好幾天——不,應該說,阮東廷態度並沒變,反正他心情好不好都是那個面癱樣。倒是恩靜,幾天下來總有意無意地避著他,有時避不過了迎頭撞上了,也只是別開臉,加快腳步從他身旁走過。

於是幾天下來,傭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太太到底又闖什麼禍啦,看兩人這樣子,我真怕先生有一天會突然火山爆發誒!」

「可你們沒覺得,這回生氣的好像是太太嗎?」

「不會吧?她敢???」

「就是啊!太太向天借膽啦?敢生先生的氣?」

「就是就是!剛剛我才看到太太路過書房,結果先生拉開門將她扯進去,那表情啊——嘖嘖,可怕著呢!」

「真的假的?」

說到這,眾人的表情開始高度凝重了起來,片刻後,終於有一個憨厚點的小小聲開口:「你們說,我們要不要去向老夫人彙報?」其他人幾乎異口同聲:「你去你去,我們去書房門口守著,以防出事。」

「……」

那憨厚的彙報者離開後,其他人果真全「守」到了書房門口——當然,不敢開門,只貓著身聽那裡頭傳出聲音——

「見鬼!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是先生。

「有嗎?」輕輕淡淡的聲音,是太太。

「沒有?那這幾天是什麼意思?怎麼,我得了傳染病還是長了麻子,讓你一看到就要躲?」

「……」

「說話啊!」他大概是伸手想碰她,卻被她躲過,於是外頭的人又聽到一句:「怎麼?現在碰一下都不行了?」

「……」

「我讓你說話!」

「……」

「陳恩靜!」

「說什麼,說我錯了,求阮先生原諒嗎?」

「……」

「還是說我不該認識連楷夫、不該陪媽咪去參加晚會、不該讓你誤會、不該惹你生氣、不該害你用強的……」

「閉嘴!別再提這件事!」

「那我該提什麼?」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看著他臉上難得的紅痕及逃避神色,「阮先生,你的態度簡直要讓我誤以為,做錯事的人是我呢。」

於是眾人都知道了:是,這一回,是太太在生氣——見鬼了竟真是太太在生氣啊!她沒瘋也沒向天借膽,可她就是真的——在、生、氣、了!

有時人的心理就是這麼奇怪,你敢在老虎頭上拔毛了,那些害怕老虎的人,便一個個將你當成了武松。傭人們自從在書房外聽到這「有價值」的一段對話後,對恩靜的態度從此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太太、太太您累了嗎?」

「太太喝果汁嗎?」

「太太要出門?我去拿包……」

秀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是不動聲色,每天該做什麼做什麼,一週後她要去黃大仙廟燒香,也依舊叫上了恩靜,燒香,拜佛,抽籤,恩靜一一跟著去了,到求籤處,那解籤大師問秀玉:「求的是什麼?」

「求兒子和兒媳婦的婚姻。」

恩靜一愣,隨後看到解籤的大師搖了搖頭:「艱苦,艱苦!」

「艱苦之後呢?」秀玉不死心。

大師說:「柳暗花明,或有一村。」

雖然語氣並不肯定,可秀玉還是稍稍鬆了一口氣。

離開黃大仙祠後,大抵是因那隻沉重的籤,兩人一路上都沒有說話。阿忠按吩咐將她們載到「阮氏」的咖啡廳裡。正值下午茶時間,咖啡蛋糕全送上來了,秀玉才先開口:「還在生東仔的氣?」

恩靜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往咖啡里加了兩塊方糖。

「你這脾氣啊,原來倔起來也是要人命的。」婆婆搖了搖頭,也往自己的咖啡杯里加了糖塊。

阮家人都有一個共通點:嗜甜。喝咖啡,奶可以不加,可糖絕對不能不要。秀玉的糖加夠了,才又開口:「不過恩靜啊,這幾天你就顧著生氣,也沒有好好琢磨過這事的前因後果嗎?」

恩靜的動作頓了下:「媽咪的意思是?」

「cave為什麼會知道你肩膀下有顆胎記,難道你就沒有考慮過嗎?」

她表情淡淡卻目光炯炯,那表情,篤定得令恩靜心驚:「難道說……」

秀玉點頭:「沒錯,是媽咪。」

她手中的杯子「哐當」一聲,掉到地上,摔碎了。

濃黑液體染一地,恩靜簡直不敢相信:「為什麼?」

將這種事告訴一個外人,然後引起兒子和兒媳的誤會,然後弄得她和阮東廷關係緊張,再然後呢?

「為了你。」秀玉淡淡地說。

「什麼?」她卻像是聽到了荒唐言,「可這件事害我被阿東誤會……」

「也讓你們的關係更進一步了,不是嗎?」

恩靜一愣,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桌下的黑色液體漸漸擴散了,觸目驚心的色彩讓人想起那個溫暖的初春午後,大片大片的紅玫瑰與青翠綠葉相輔相成,媽咪說:「紅花也需綠葉襯,否則紅通通地擠了一大片,自己不累,那觀賞者也要視覺疲勞、看不出箇中的美好呢!」

那時只覺得她話中有話,可如今想來,竟驚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是這樣的意思!

秀玉面上仍是一貫的風平浪靜:「還記得你們婚後的第一天,我帶你來拜拜時,向大仙求的是什麼嗎?」

恩靜沉默了。

「是夫妻恩愛,早生貴子。」她啜了口咖啡,緩緩道:「可你們呢?結婚那麼久了,從來不在同一張床上過夜。」

「媽咪,你……」恩靜好吃驚。

「怎麼?以為我這老太婆什麼都不知道?」她冷笑了下,「阿東書房裡平白無故添了張摺疊式沙發床,每天三更半夜了還窩在裡頭‘辦公’。還有那個何秋霜,你竟然允許她三不五時打著‘看病’的名號來纏著你丈夫?還次次幫他們在我面前圓謊?呵!恩靜啊恩靜,我活了六十幾年,還真是頭一遭見到你這麼大方的太太!」

「媽咪……」

「何秋霜那女子,我一早就同你說過了,不管有沒有尿毒症我都不可能讓她踏進我阮家大門!可結婚這幾年來你都做了些什麼?我明裡暗裡地幫你,在後面給你撐腰,你倒好,走一步退一步,退到現在竟還沒和自己的丈夫圓房!你說你這樣,憑什麼把阿東的心搶過來?」

秀玉說到這,原來平靜的面容也開始摻怒了。

可恩靜卻只是低著眉順著眼,面容平靜至憂鬱地,看著已不再冒煙的咖啡。許久後:「可是媽咪,心,是搶得來的嗎?」

秀玉眉一皺。

「它從一開始……就已經丟了啊。」

「丟了,你就把它找回來。搶不來,你就想辦法讓它自己向你靠過來。」

「媽咪……」

「其實你比誰都機靈的,可為什麼一遇上自己的丈夫,就蠢鈍成這樣了呢?」

那是因為,她從來也不是能在愛情裡遊刃有餘的女子啊——是,那麼多年了,等過,盼過,心冷過,那無數獨眠而過的夜,無數貌合神離的聚,可到最後,她卻終究要承認的是,自己從始至終懷抱著的……是愛情啊。

有些關係是這樣的,誰先陷入,誰就輸了。

在她與阮生這場莫名的關係中,似乎一開始,她便輸了個徹底。

車子開到家門口時,秀玉又說了一句話,令恩靜許久也回不過神來——「知道東仔那晚為什麼會那麼無法自控嗎?其實在你們回家前,我已讓下人先到你房裡燃了催情香。」恩靜一驚,又聽到她說:「自己的兒子我最清楚,表面上比誰都酷,其實責任感比誰都強。那姓何的女子膽敢一而再地用舊事挑起東仔的愧疚,我就敢給他製造出另一份愧疚!」

恩靜簡直聽得膽戰心驚:「媽咪……」

秀玉臉上的狠戾,完全不像她平時常見的媽咪。

「可是媽咪,愧疚到底……不是愛啊。」

「是啊,連你也懂得愧疚並不是愛,我那傻兒子怎麼就不明白呢?」秀玉的話似有深意。

她久久僵在原位置,直到媽咪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內,恩靜才聽到阿忠說:「太太,您不進去嗎?」

家中竟是一派的手忙腳亂,恩靜一進門,就見兩名傭人正抬著阮東廷的行李箱下樓,而阮生就坐在沙發上,同誰說著電話,那一臉嚴肅的神色讓人不由得懷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電話一掛上,阮東廷就站起身:「媽咪,我要到廈門去一趟。」

「怎麼?這不是才剛回來嗎?」

「酒店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可那天不是讓何成出面了?」

「還需要請他再走一次。」他垂下眼,黑眸中劃過了絲不甚明顯的情緒。

恩靜從大門口悄無聲息地移至沙發這方時,正巧,捕捉到了那一絲情緒。

秀玉已經開始交代起司機:「阿忠啊,快快,去替先生備車……」

恩靜帶著略微的沉吟,不著痕跡地移步到他跟前,小小聲說:「胎記的事我知道了,原來是……」

「我知道。」

恩靜愣了一下:「媽咪說的?」

阮東廷的耳根處突然劃過一道不太明顯的紅,瞬間就想起了那姓連的混蛋——

其實事發第二天他就去找cave了,誰知那傢伙臉皮竟然那麼厚:「為什麼要那麼做?當然是好玩啊!看我們‘阮先生’明明嫉妒得發狂卻還要硬撐的樣子,本少就覺得啊……嘖嘖,世界真精彩呢。」

「連楷夫!」

「噓——別吼我,你還不知道吧,因為這件事,aunty正準備收我當乾兒子呢。‘大哥’,‘為弟’發誓,絕對會把‘大嫂的胎記在哪裡’忘得一乾二淨……」

砰!不出所料,cave那張倜儻俊臉又掛彩了。可cave這人真真是典型的「人死嘴不死」,被揍了一拳,在阮東廷要離開時,他竟還不死心地添一句:「其實呢,老婆是自己的,想上就上嘛,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現在的你和秋霜妹妹是什麼關係,恩靜妹妹不知情,哥們我還能不明白嗎……」於是俊臉上又捱了一記——事情到此結束,阮東廷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重提此事。

對,往事不堪回首,那就莫回首!

誰知恩靜看他大半天不說話,又小心翼翼地開口了:「難道,是連楷夫……」

他當即沉了臉:「提他做什麼?」

「沒,我只是好奇你怎麼會……」

「那也不關他的事!」

冷峻的表情冷峻的語氣,讓她又想起阮生對於連楷夫的芥蒂——呵,或許吧,即使事情至此,他也仍懷疑她和連楷夫之間有什麼。

談何信任呢?

她自嘲地彎了下唇角,旋身準備回自己房間時,卻又被阮東廷拉住:「別想太多,我不是那個意思。」

「是嗎?也許吧。」

口吻淡淡,於是很成功地,讓他大少爺又不高興了:「我說了,沒有那個意思!」

恩靜有些錯愕於他突來的怒。

不解的樣子卻讓阮東廷有些不自在了。粗著聲,他說:「關於這件事,你現在聽好了:以後要是再懷疑你和他,我阮東廷任憑你羞辱!」

恩靜錯愕地站在那——就是說,以後阮生要是再懷疑她同連楷夫有什麼,她就可以拿現在這句話隨意羞辱他咯?

「可是你這麼兇,誰敢羞辱你啊?」

「什麼?」

「沒、沒什麼。」抬眼便撞入他睥睨的高冷的眼,害得恩靜又速速垂下頭。

某人的口氣不知為何,竟莫名地有些焦躁:「到底聽清楚了沒有?」

「清、清楚了啊!」

「那好,到樓上添件衣服,送我去機場。」

其實她很想問他,關於剛剛媽咪問過的那件事。那時她清清楚楚地在他眼中捕捉到了異樣的情緒,只是一路上阮某人都在閉目養神,她也不好問,直到車子開了十來分鐘,養神的人才開口:「你想說什麼?」

哎,這人是有第三隻眼睛嗎?明明閉著眼,也能看得到她欲言又止。

恩靜嘆了口氣,乾脆直言:「你剛剛是不是沒有對媽咪說實話?」

「看出來了?」

「嗯。」

他睜開眼,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睨了前方的阿忠一記。

「哎呀先生放心啦,我阿忠絕對、肯定、百分百是你這邊的,不會告訴老夫人!」

他這才道:「是初雲,她在廈門出事了。」

「什麼?」

掐指一算,那阮初雲也到廈門去了二十來天了,自那晚連氏的週年慶過後,恩靜便沒再見過她。

「具體是什麼情況知道嗎?」

「說是生病了,發熱引起了心肌炎。」

她嚇了一跳:「心肌炎可大可小啊!」聽說嚴重的可能發生心力衰竭、心源性休克甚至猝死,「可以前也沒見她發生過這種現象啊。」

「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怎麼會無緣無故得了個心肌炎?」阮生皺起眉,想起之前在電話裡,秋霜焦急告訴他的話,「廈門的醫生說,很有可能是受到了感染,可感染源是什麼目前還不清楚。」

「嚴重嗎?」

「還好她房間的清潔大嬸及時發現了,送她到醫院,現在正在治療中。」

恩靜這才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難怪他剛剛不肯對媽咪說實話,要是讓她老人家知道初雲在異地發生了這種事……天,簡直不敢想象!

想到這,她又急急地拉住他衣角:「放心吧,我一定不會告訴媽咪的!」

「嗯,我不想讓她多煩心。」

「我知道的,你儘管去,我一定會小心……」

「我相信你。」

恩靜本來還想說什麼,卻突然愣了一愣,抬眼,就看到他似乎另有深意的眼睛:「我可能需要在廈門待一段時間,媽咪那邊具體什麼時候要和她說明實情,由你來決定。」說到這,他停了一下,就在恩靜準備點頭說好時,那隻原本擱在皮質座椅上的手突然抬起,在空中頓了下,撫上她髮絲:「恩靜,我相信你。」

一連說了兩句「我相信你」,話中似有話。恩靜心細如髮,哪能聽不出來?

她垂下頭,有些嬌憨地笑了,聲音卻柔得幾乎聽不出起伏:「嗯,一路小心。」

阮東廷這一去就是好幾天。幾天後他打電話過來,說初雲已度過了危險期,恩靜細細考慮過後,才決定把事情告知給秀玉。

可想而知秀玉有多生氣:「這孩子,這麼大的事竟然不告訴我!不行,我要到廈門看看……」可細細一想,「不,不,我不去,恩靜你去!」

「這不太好吧?」

記得剛結婚的那年,阮生上北京出差,媽咪硬是編了個藉口讓她跟上去。人家去辦正事,本來就沒打算要帶上她,可想而知,這多出來的包袱有多不受歡迎。

自那次後,他不主動邀,她便不會去湊熱鬧。

可誰知這回媽咪又準備趕鴨子上轎:「你呀你,都不懂媽咪的苦心麼?」

其實初雲已度過危險期,她這當大嫂的過不過去看都是一樣的,可問題是,在秀玉看來,她和阮生的關係才剛有了進一步的發展,不趁熱打鐵能行嗎?

恩靜猶豫難決,而隔天又那麼巧,marvy一通電話打過來,正好替她做了決定:「剛接了個case,需要到廈門參加一場試吃會,陪我走一趟如何?廈門你熟,正好給我噹噹地陪。」

「你不是偵探麼?什麼時候連試吃會也要參加了?」

「因為僱主想查的東西就在試吃會上啊。」

多麼多麼巧,以至於恩靜都有些懷疑:「你那僱主,該不會就是我婆婆吧?」

「陳恩靜,你想象力可以再豐富一點嗎?」她簡直想象得到marvy在電話那端翻白眼的樣子,「對了,還有一件事,別怪我沒先提醒你:這次試吃會的主辦方是‘何成酒店’,而這‘何成’,你知道是誰吧?」

名字聽上去好熟悉:「該不會就是……」

「對,正是何秋霜她爸!所以很有可能,你們家阮先生也會去參加。」

其實marvy說得太保守了——什麼叫「很有可能」?就在抵達廈門的這一日,兩人甫踏入試吃會場,她便看到了他。

在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堂裡,她與marvy一個著經典的黑色露肩小禮裙,一個著濃烈美豔的大紅色長裙,一雙佳人相攜走往電梯口時,便看到了從大堂另一側走來的他。

恍惚間便有了點夢幻,不像是真的。在異地人來人往的酒店裡,她與他,這對好幾天都沒見過面的夫妻,就這麼迎頭碰上了。

此時大堂內早已經門庭若市,各界名流紛至沓來,漸漸移往同個電梯口。而在這衣香鬢影中,阮東廷眼一抬,竟有些錯愕:「恩靜?」

恩靜微微一笑,唇角的弧度不大,可眼裡的歡喜卻幾乎要溢位來。只是眼一轉,又看到了掛在他臂間的纖纖玉手。而那玉手的主人,著一襲幾乎和marvy撞衫的大紅色長裙的女子,不是何秋霜又是誰呢?

「真巧啊,阮總!」恩靜還沒開口,marvy就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招呼,漂亮的眼往他臂彎之處瞥啊瞥:「我說何小姐,這眾目睽睽的,你那隻手是不是也該收斂收斂了?」

其實何秋霜只是將手挽在阮生臂彎裡,男女相攜著去參加晚宴,這姿態究竟是叫「舉止親暱」呢,還是「純屬於社交禮儀」,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不過很明顯,marvy立意要將眾人的想法牽到前者上,你聽:「一個第三者竟敢在正牌‘阮太太’面前……」

「顏又舞!」秋霜氣敗地低喊她一聲,迅速鬆開手,濃妝下的一張臉又紅又青。

呵:「何小姐竟然還記得我的名字啊!這真是跟‘何小姐竟然還要臉’一樣難得呢。」marvy微微笑,看上去對這結局挺滿意。

此時電梯正抵達大堂,一群人目標統一地走往梯內時,阮東廷卻走過來,拉住了恩靜的手:「抱歉顏小姐,恐怕要請你先上去了。」

何秋霜的一張臉瞬時比剛剛還要青紅交加,不過人那麼多,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阮東廷將恩靜拉離她視線。

一直到大堂另一處,阮東廷才擰起眉沉下聲:「怎麼不先說一聲就過來了?」

不知為什麼,恩靜直覺他是不高興了,原本溢了滿眼的歡喜也不由得斂了斂:「因為有點倉促……」

其實是因為要打電話和他說時,媽咪連搖頭:「別打別打,要萬一東仔讓你別過去呢?你這死腦筋,肯定就不會去了!」

可別說媽咪,就算是她自己,心底也不是沒有這份擔憂的。所以最終,她還是放下了電話。

而今看來,那電話如果真打了過來,今天的她也不會站在這裡了。

你聽他的話:「把東西收一下,明天就回去。」

「可我答應了marvy要當她的地陪……」

「恩靜!」

她垂下頭,腦中浮起剛剛秋霜挽著他的樣子——就因為這是廈門,就因為想一心一意地陪那女子,所以,並不期待她的到來吧?

片刻後再抬起頭時,恩靜臉上已強撐起了一記笑:「放心吧,這裡不是香港,沒有人知道我是你太太。我在或不在,對你、對她,都不會有影響的。」

可那對壞脾氣的眉毛卻迅速攏起:「你在說什麼?」

她只是輕輕一笑,輕輕地,將自己的手從他大掌間抽了出來。

說什麼呢?

我以為,我和你之間,已經有所不同了。

可原來,也沒有什麼不同。

就算如媽咪所言「關係上升了一個層次」,就算他曾在車廂裡溫柔繾綣地說信她,就算他的手曾溫存地輕撫她的發——可,那又怎麼樣呢?

試吃會場就在酒店的最頂層,幾乎是一走進去,身旁的男子便被等在那的火紅色身影纏住:「阿東阿東,爸爸那邊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說!」阮東廷原本還想同恩靜說什麼,可看秋霜神色間滿是緊迫,這才鬆開握著恩靜的手:「在這裡等我。」腿一跨,往主辦方那邊走去。

當然,秋霜哪能允許她真的「在這裡等他」?

阮生前腳一離開,她後腳便笑盈盈地轉過臉來。只不過那笑,你細看下去了,便會覺得和方才面對著阮生時的甜美溫存截然不同:「恩靜妹妹,好久不見啊。」

恩靜淡淡地頷首,壓根兒沒心思和她糾纏,轉身,便要走往另一處。

可秋霜卻不放過她:「我在和你說話呢!」一隻手甚至伸過來,突兀地拉住了恩靜手臂。

此時周遭賓客人來人往,她低了聲音,挨近她:「說吧,來廈門做什麼?」

恩靜表情淡淡地:「探一探初雲。」

「我聽你胡扯!就你和初雲那關係在,會真心想來探她?我看,是為了阿東吧?拉著那個長舌顏又舞來助威……」

「何小姐,」聽到這,恩靜突然勾了下紅唇:「你覺得我需要拉marvy來助威嗎?」轉頭看著周遭的衣香鬢影,她說:「如果我真想做點什麼,只消在現場隨便找幾個人,告訴他們,阮東廷的結婚證書上填的是我的名,就夠了。」

她說話的口氣並不重,甚至還有些漫不經心,可一句話卻不偏不倚地刺中了秋霜的心頭痛:「你這個女人!」此時正有服務生端著酒水路過這一處,令人震驚的是,何秋霜竟然信手端過一杯酒,就要往恩靜身上潑去。

還好恩靜反應快,霍地往後退了退。

可裙尾還是被潑到了些許酒水。

周遭人士紛紛側目,和恩靜一樣震驚於何秋霜突兀的行為,不過很快,恩靜的震驚便收起:「何小姐,你這樣,拆的可是‘何成’的招牌!」

可不是?她就一個在廈門寂寂無名的路人甲,而此時在眾人眼前扮演滑稽角色的,可是「何成酒店」的千金呢!

不再和她多廢話,恩靜大方地頷一頷首:「失陪了,何小姐。」

到底是高階會所,向工作人員吩咐了一句,不到兩分鐘,便有女服務生將吹風機和乾淨的手絹送到洗手間裡,並在恩靜彎腰處理裙尾時,體貼地替她拿著手包。

處理得差不多時,marvy的電話正好追了過來:「試吃會快開始了,你人呢?」

「在洗手間,馬上出去了。」

哪知marvy剛好也走到了洗手間門口:「別急,先等我一下。」

她是進來補妝的,那服務生一見她進來,便將恩靜的包擱到了洗手檯上:「這位女士如果處理好了,我先把吹風機拿出去。」

「好,謝謝。」

她態度溫和,倒是marvy挺狐疑地看著那服務員的背影:「大陸的酒店服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明明眼前就有放包的地方,她還要親自給你拿著。」

她有這樣反應,大概也是偵探的習慣使然,可一句話卻讓恩靜面色驟變。就像想起了什麼般,驀地,她凝起神皺起眉。

下一刻,開啟手拿包!

兩三秒鐘後——

「marvy。」

「嗯?」

「我包裡……多出了這東西。」

一條看似價值不菲的鑽石項鍊在洗手間的璨然燈光下,耀過華美的光。

而這項鍊,並不是她的。

難怪要把阮先生支走,難怪要蓄意挑釁,難怪在這樣的場合裡,還會有如此不顧身份的舉動——難怪!

試吃會從晚上七點鐘開始,據說今夜即將推出的,是何成酒店的新菜色。只是在七點鐘到來,試吃會應開始時,一道驚叫聲卻打亂了原計劃——

「什麼?項鍊不見了?」

這邊恩靜和marvy卻似乎早已料到了這一幕,相視一眼,神色裡滿是瞭然。

那尖叫著項鍊不見了的人,不是何秋霜的母親又是誰呢?而項鍊——沒錯,就是何秋霜的。

很快大家便有了一致的意見,就像所有惡俗連續劇裡的做法,這會場上有頭有臉又有好心腸的來賓紛紛建議:「搜,一定要搜!沒想到這等場合裡竟還會有小偷小摸的行為!」

此時恩靜和marvy正坐在會場的角落裡,一邊啜著現調雞尾酒,一邊研究著桌上的名牌——

「你們大陸的簡體字和我們的繁體字也差不多嘛,我都看得懂。不過話說回來,你們的名牌也太沒意思了。」

「怎麼說?」

「像你這種已婚婦女啊,名牌上竟然只寫了三個字,什麼意思嘛?要是在香港,這上面肯定得寫成‘阮陳恩靜’——即顯示名字,又顯示身份。」一邊說著一邊招來服務生:「名牌寫錯了,去,換一個。‘陳’字前面得再添個‘阮’。」

也正是在這時,那批大義凜然者來到了她們面前:「女士們,該你們了。」

大義凜然者大概有十人,以最中間的何秋霜母女為首。

marvy揮揮手讓服務生下去,再轉過臉來時,美豔的面孔上只餘輕蔑:「這是怎麼了?不會連我們倆也想搜吧?」

口氣好大,只可惜,她倆身在異地,這十來個人裡除了何家母女,壓根兒就沒有知道「我們倆」到底是什麼來頭。

於是眾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直到marvy將酒杯往桌上一擱——砰!「哼!好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傢伙!何秋霜,就不知你那條金貴的項鍊有沒有我一個月的零花錢貴了!」

秋霜面色一紅:「顏又舞!」

「很好,謝謝你替我作了介紹。諸位,現在還有人想搜我的包嗎?」

瞬時間十餘人紛紛將目光投向了marvy的名牌,就見那上頭,端端正正的簡體字正標榜著「香港.顏又舞」。而此女的言行又如此囂張,於是,有平時財經報看得多的終於開口了:「難道,是香港地產大亨顏壽銘的千金?」

marvy冷冷一笑:「懂得多看報的人果然是比較聰明。」

「那、那這一位呢?」

旁邊名牌被服務生拿走了的那一位,和美豔囂張的地產千金比起來,很明顯地,即不美豔也不囂張。可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一邊啜著雞尾酒一邊看著周遭的鬧劇,唇角那道溫和的笑很奇怪地,竟有了種超然物外的感覺。哦,再加上她手上的那一隻表,表面上看著只是低調的白金腕錶,可有識貨的人已經小小聲地在一旁說:「天哪!她戴的那隻表,該不會就是vancleef&arpels的限量版吧?」

「這一位呢……」marvy正要替恩靜大肆宣傳一番,誰知恩靜卻突然擱下酒杯,看向站在何秋霜旁邊的那名中年貴婦——對,正是剛剛在揣測她所戴是否為vancleef&arpels的那一位:「張太太,媽咪讓我問候您。今年她老人家過生日時,張先生親自送到香港的那幅百壽圖她十分喜歡,謝謝。」

瞬時間那張氏貴婦瞪大了眼:「難、難道你就是……」

恩靜淡笑,卻沒有進一步談論身份的意思。

是,大半鐘頭前,是她自己對阮生說的——「這裡不是香港,沒有人知道我是你太太」。話既出口,駟馬難追,不是麼?

所以她不表明身份,只挑了個看上去表達能力還不錯的張太太。於是很快,那張太就開始替她說話:「哎呀,人家不想表明身份就別問了,總之是有頭有臉的人,不用查了,絕對不需要去偷一隻項鍊啦……」

本來身旁坐著個地產千金,眾人也料得到這女子應該是有些來頭的,這會兒再加上張太這麼一說,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來的凶神惡煞漸漸退去。

可剛有人要走,眾人中央,那沉穩又氣質高貴的何太太突然問了句:「秋霜,今晚這兩位小姐有沒有和你接觸過?」

何秋霜像是想到了什麼:「有!差點要忘了,今晚和我捱得最近的人就是她——對,一定是她!」

纖纖玉指直指陳恩靜,那眼底的堅定和不恥,簡直要讓人失笑。

呵,這女子!怎麼不去演戲呢?

「何小姐,我知道血口噴人向來是你的強項,可剛剛你的話已經汙辱到我的人格了。如果那項鍊不在我這裡呢?」

「在不在你那裡,大家一查便知。」何秋霜沒答,反倒是何太太先開口了,一雙和秋霜那麼相似、卻明顯更精明更理智的眼冷冷定著恩靜。

「你看老太婆那對眼,」marvy嗤了一聲,轉頭在她耳旁說,「她在說‘死丫頭,你完蛋了’呢。」

恩靜輕笑:「先不說東西到底有沒有在我這,我的重點是,剛剛令千金已經汙辱到我的人格了。」她的聲音柔柔的,看著何媽媽的目光也柔柔的,卻不知為何,令旁人不寒而慄:「何太太,這麼隨意就血口噴人,子不教父之過,如果東西不是我偷的呢?」

「那我就當著眾人的面向你道歉!」

這話一落下,所有人都震驚了!

何成在本市也是有頭有臉的人,黑白通吃誰見了都得讓他幾分,而今晚何太太竟對著一個不知名女子說出這樣的話,看來……呵!肯定是這女子偷了東西被何太太抓到把柄了!

於是叫囂聲大起:「還不交出包來?」

「算了算了,給他們吧!」marvy擺擺手,那口氣真像是在打賞乞丐,「喝個酒都不能盡興,拿去拿去!」沒好氣地將包往前方一放。

群情激奮,劍拔弩張,眾人眼中的利箭射破了這個平靜的夜。

然,就在對面人要伸手接包時,一道聲音冷冷響起:「如果要搜她,不如先來搜搜我。」

阮東廷。

人群紛紛往兩旁讓開,好自動地,在這一雙遙遙相對的男女之間,讓出了一個完美的空間。

於是在這眾目睽睽下,那方高大的身軀朝這處走來,沉穩地,不徐不緩地。

恩靜的面上突然波雲詭譎——在這時候站出來,難道說阮先生他……

是!

來到恩靜面前,就在眾人正瞠大眼看著他時,阮生從marvy手中接過了包包:「諸位在搜我太太之前,是不是先來搜一搜阮某?」

「阿東!」何秋霜和何媽媽不約而同地叫出聲,一個震驚一個震怒。

可所有人都已經聽清楚了剛剛那句話——是,我太太!

阮生面不改色地看著這一群人面有愕色,那張太太甚至脫口而出:「我就說!知道那幅百壽圖的還能是誰啊?果然是阮總的太太嘛!」而他就在這句話將眾人的驚愕推向最高潮時,朝他的太太伸出手:「恩靜,」嗓音低低沉沉,他說:「過來,恩靜。」

陳恩靜的錯愕絲毫也不亞於旁人,直到marvy推了推她:「幹什麼呢?還不快去?」阮生已往前兩步走過來,一手拉起她,一手揚著那隻包,黑眸同時往那群大義凜然者身上掃過了一圈:「現在,還有人認為阮太太需要去偷一隻項鍊嗎?」

很好,都閉嘴了。

鬧劇結束,至此,理當合情又合理地結束。

卻突然,那被他牽住的女子伸出另一隻手,奪過了那隻包。

就在全場鴉雀無聲時,那女子竟從他手中奪過了自己的包包——大庭廣眾,萬目睽睽,她「嘩啦」一聲,開啟包倒出了裡面的物品!

口紅、粉撲、酒店房卡、一疊整齊的港幣以及一疊整齊的人民幣——沒了!

「我先生以人格擔保,我以事實擔保。」恩靜聲音柔柔,目光冰冷。

眾人的表情和阮東廷一樣錯愕,可很快,他們又心照不宣地,齊齊看向了何太太!

方才是誰在這信誓旦旦地說東西沒在她包裡就當眾道歉的?

「這……」果然,何太太變了臉色,那何秋霜更是難以置信地搶過恩靜的包,裡裡外外徹查了一遍。

可是,沒有。

恩靜與marvy對視了一眼,笑了。

「何太太,別忘了等等道歉哦!」marvy口吻挺愉快。

一場鬧劇似乎可以就此終結了,可——不,不,你錯了。

就在何家母女忿忿然準備離場時,話少且看似溫柔無害的恩靜開口了:「慢著,何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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