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曲 似此星辰非昨夜

絕不是個善茬。即使是,也絕對是個難對付的茬——她是說cave,連楷夫。

回到座位時,兩名貴婦的談資已由珠寶轉到了酒店經營,恩靜剛坐下就聽到婆婆說:「我們東仔也算勤力了,一大早就趕到酒店,說是去處理昨晚沒處理完的事。」

昨晚沒處理完的事,就是陪何秋霜吃早茶嗎?

也許吧,她早應該料到的,即使知道那三十萬的事,即使知道何秋霜騙了他,可,那又怎樣呢?

尾隨其後的連楷夫也開口:「可不是?我剛到‘阮氏’吃早茶也碰到他了。」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過恩靜,像是在說著什麼。

一整個中午,她都食不知味。

餐後婆婆又和連太約了聽歌劇,可恩靜已經沒心情奉陪了。讓阿忠載她到附近的超市,零零種種挑了些媽咪和阮先生喜歡的菜,提回家準備做晚餐時,誰知,竟在廚房裡遇到了阮東廷。

他似乎也剛回來,退下了平日裡的黑色西裝,高高大大的男子,穿黑色家居服,米白色圍裙,米白色棉拖,再配著一身純天然的古銅色肌膚——怎麼有人能連在下廚時都這麼好看?

「你這眼神是不是在告訴我,在‘阮太太’看來,‘阮先生’有時也是挺有魅力的?」淡淡的嗓音傳過來,他卻連頭也沒抬,讓人分不清是調侃還是什麼。

恩靜微微赧顏,有點突兀地咳了兩聲:「今天怎麼這麼早?」

「下人不是都放假了?我看你的情況也不方便下廚,就提早下班了。」一邊說著,黑眸下意識地瞥過她被纏上了厚厚白紗布的腳。

這麼說來,他是特意回來幫自己做晚餐的?

恩靜好錯愕,只見他脫下了一次性手套,到旁邊挪了塊凳子。恩靜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見他已經朝自己走過來,雙臂一伸,一整個地抱起她。

「阮先生?」

柺杖孤單地在原地倒下,下一瞬,她已安安穩穩地落到凳子上:「晚上吃日本料理,你就坐在這,負責幫我切壽司吧。」

可直到話音落下了許久,她也沒有行動。

直到他冷凝的眼抬起:「怎麼了?」

恩靜才迅速戴上一次性手套:「沒什麼。」

中午連楷夫的話再一次闖入她腦裡——「剛剛在‘阮氏’吃早茶遇到baron,我還以為他身邊的那一位才是‘阮太太’呢。」

可她是怎麼回事啊?這夫妻關係有多麼名不副實,不是一開始就說清楚了嗎?為什麼就因為旁人的一聲「阮太太」,她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心塞、甚至連唱南音上報的事也突然變得沒那麼緊迫了?

「你有心事?」終於,阮東廷擱下了正在割三文魚的刀片,轉頭看著她。

恩靜連忙扯出一抹笑:「沒有啊!」

就像是要驗證自己「真的沒事」,她麻利地將壽司切成厚薄均勻的小片,又麻利地將它們在碟子上擺成了完美的形狀。

一旁阮東廷還在看她,冷不妨地:「拿一塊來我試試。」

她甚至連筷子也忘了用,就信手捏起一塊移到他唇邊。大眼隨著這動作自然而然地對上了他的,終於,那雙眼裡複雜的情緒悉數落入他眼裡。

「你有事瞞我。」原來,這才是他的目的。

恩靜垂下頭,頓了片刻,才說:「連楷夫今天去了酒店。」

「然後?」

「然後,他看到了你和何小姐在一起。我是覺得,」她有些猶豫地咬了咬唇,才又說:「最近狗仔跟得那麼緊,你們要不要……小心一點?」

一溜髮絲順著她細瘦的臉頰滑了下來,擋住他探查的目光。

可阮東廷卻沒有因此轉移視線,他還是盯著她,盯著那從髮絲空隙間透出來的眼鼻,許久後,伸出手,替她將溜下來的髮絲挽回到耳後方:「只是這樣嗎?」

「嗯。」

「可為什麼……你看上去這麼難過?」這話沒說完,他已經手一用力,扳過了她面孔,「告訴我,剛剛發生了什麼?就在你們吃飯的餐廳裡。」

「啊?」

「老實告訴我。」他欺身向前,兩人的距離突然近得足以讓她聞得到他腮邊淡淡的剃鬚水味。

恩靜的心跳得好快:「阮先生……」

可話未說完就被打斷,這張英俊的臉逼下來,毫無預兆地,令人吃驚地,莫名其妙地——他的鼻貼上了她鼻尖。

歌劇裡,電視劇裡,愛情電影裡,所有男人的唇覆上女人之前,就是這樣的動作這樣的神情吧——他突然欺近她的身,他突然捧住她的臉,他英俊的面孔突然朝她移下來——

然後:「再不老實交代,你會反悔得寧願今天沒在廚房出現過。」

輕柔,低嗄,眼裡——冷芒如箭!

陳恩靜怔住。

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樣的,完全不是。他只是用一種溫存的表象包裹著內裡的銳利森冷,而那份冷,不偏不倚,指向的正是她!

「你看上去就像是要哭出來了,」阮東廷的鼻抵著她的,「真的想由我來說嗎?」

一張照片不知從哪冒出來,伴著他陡然冷鷙的聲音,攤到她瞪大的眼瞳前。

那是連凱夫,還有她!就在中午吃飯的餐廳裡,就是那最親密的一幕——那姓連的將手探到她唇上……

「你找人跟蹤我?」很快,恩靜反應過來了。

難怪他今天會這麼莫名其妙,原來——原來是這個!

阮東廷冷嗤:「不是‘跟蹤’,是‘保護’。要不是最近事端太多你又傷了腳,我何必這麼做?這下倒好,竟讓人拍到了這個。」他口吻淡淡。

她卻緊張了起來:「不是的,你誤會了!會有這個場面只是……」

「不必解釋,我沒興趣聽這個。」阮東廷卻打斷她,為了在監控面前維持「夫妻恩愛」的景象,整個人還那麼近地粘在恩靜身上:「不過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我還是給你個忠告:那種是個女人就能睡的花花公子,你最好給我離他遠一點。」

「阮先生……」

「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他口氣低沉,「那傢伙最大的愛好就是和我分享同一個女人。初到英國時,我們不知道一起睡過了多少金髮妞,而你,如果斗膽頂著‘阮太太’的名成為下一個類似的角色,又在這個關頭被媒體抓包……」

電光石火只一瞬,漸冷的眸子變成了徹底的冷硬。

「我沒有!」

他薄涼的唇角微勾,說完了那句被她打斷的話:「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話畢,高大的身軀抽開來,令人心驚的是,唇角甚至還是掛著笑的。

從頭到尾,在監控器裡的他,從容,優雅,與她親密得宛如每一對熱戀中的愛侶。

而那監控器也盡職而沉默地立在那,很完美地,記錄下阮生阮太剛剛「親密調情」的資訊。

就是這樣了,在婚後的第三年,在她與他的關係似乎有了一點點進展時,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似此星辰,卻非昨夜。明明是一樣的面孔,一樣的人,卻已經沒有了昨夜的溫存。

兩天的懲罰過去後,恩靜再也沒有踏進過廚房。

那監控大概是沒拍到什麼有價值的畫面,所以日子一天天過去了,也不見有八卦雜誌曝出什麼「阮家內幕」。

敵不動,我不動,基於這原則,恩靜和阮東廷極有默契地,不曾向任何人提起他們發現監控器的事。

只是默契歸默契,自那兩天結束後,他們又恢復回相敬如冰的狀態。

不,什麼叫「相敬如冰」?他們現在簡直比相敬如冰還要「冰」:自那次爭執後,阮東廷再也沒和她說過話,每回碰面,他都冷著一張臉,而她則垂著頭,默不作聲地走過。

日子冷寂如斯,彷彿永遠也不會有盡頭。而她漸漸地,也再一次習慣了在外頂著「阮太」之名,關起門來卻猶如陌路的日子。

直到她生日的前夕。

在晚餐桌上,當阮家上下都在場時,阮生突然對恩靜說:「今年的生日提前一天過吧。」

可能是太久沒聽到他同自己說話了吧,一時間,恩靜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倒是秀玉先開口:「怎麼了?好端端的幹嗎提前過生日?」

「廣州新開的酒店出了點問題,我得提早過去處理。」

於是事情便這麼拍板定下。

其實恩靜也沒異議。既然提前一天,她便提前一天去訂蛋糕、挑菜色、選娛樂節目。媽咪最喜歡音樂,所以家裡不論誰過生日,吃飽喝足後,一家子總要出去看歌劇聽樂曲,不過今年恩靜說:「不出去了,媽咪,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於是接下去的兩天,她總神出鬼沒。秀玉讓俊仔偷偷去探了底細,才知原來這好媳婦為了能在生日那天給她唱一段南音,天天窩在房間裡,練起擱置了好久的音樂。

可事實上,當一切準備就緒,生日宴那天到來時,阮東廷卻缺席了——

「酒店臨時有些事,恩靜,今晚我就不回去了。」毫無愧疚感的「通知」從電話那端傳來,就在眾人全集中到大廳、等著先生回來陪太太吹蠟燭的時候。

恩靜默默地掛上了電話。

「怎麼了?」

「阮先……阿東說,他有事回不來了。」

秀玉挑起眉,俊仔張大口,一家子下人瞬時間,全都面面相覷。

只有初雲從喉間逸出了句冷哼:「可憐喲,白忙活了好幾天!」

「二姐!」俊仔瞪她。

「幹嗎?說錯了嗎?」

沒,當然沒說錯,估計下人們此時也是同樣個感慨,只不過心裡暗忖著,沒像她這麼說出來罷了。

「其實呢,也不是想象不到的,秋霜姐姐現在還住在酒店呢,大哥怎麼可能回來陪這麼個名不副實的‘太太’過生日……」

「夠了!」這下連秀玉也聽不下去了,威嚴的目光和俊仔的怒氣一同拋了過去,阮初雲這才訥訥地閉了嘴,只是眼角瞥過恩靜時,依舊有不以為意的光。

原本好好的生日宴就在這種氛圍下靜靜地開始,慘淡地結束。半個小時還不到,秀玉就稱頭痛:「恩靜,你到張醫師那兒去給我拿一劑阿司匹林。」

依舊是阿忠開的車,可這晚的路線卻令恩靜疑惑——張醫師那兒哪是往這邊走的?這條路通往的分明是「阮氏」嘛!

沒錯,阿忠最後的確是在「阮氏」門口停車的:「太太,其實,今晚有一個驚喜。」

「什麼?」

阿忠卻不說話了,只是揣了一臉神秘的笑,帶著恩靜走進了酒店——38樓,01號,阿忠拿起門卡刷開門:「太太,進去吧,阮先生在裡頭等你。」

恩靜震驚了!

房內竟是浪漫的燭光與蛋糕,有人熄了滿房間的燈火,只蛋糕盛放的那張桌上,小小檯燈朦朧地亮著,暖了這一室。

明明一小時之前——不,不,明明一小時又二十五分鐘之前,那把冷淡又毫無愧疚感的聲音告訴她「酒店臨時有事」,明明他用最冷淡也最無愧疚感的聲音忽略了她今晚過生日的事實,可此時此刻,那把聲音的擁有者就站在桌前,在蛋糕面前,聽到腳步聲後,回過頭來——

「過來。」他朝她招招手。

這演的又是哪一齣?

恩靜沒有過去,只是怔怔地站在那兒,看著兩米開外的高大身軀,看著他不緊不慢地往杯中注入酒,看著他如同世界上最偉大的導演,一手操持著這莫名其妙的劇情:「從酒窖裡挑了這一支幹紅,來嚐嚐,我親手釀的。」

久聞阮家的地下酒窖裡多是阮生親手釀製的美酒,她雖鮮少去酒窖,卻也耳濡目染,知他釀酒的功力一流。

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什麼?」

這燈光曖昧,美酒加蛋糕,儼然一派精心準備的生日禮——為什麼?

「你生日,不是麼?」阮東廷栓上了酒塞。

「可你不是說今晚有事……」

「是有事。」

恩靜頓了一下。

「準備這些不算是‘事’?」

她竟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應——他的意思是,今晚之所以不回家,就是為了留在酒店裡準備這些東西嗎?

可她和他之間、她和他之間不應該是這樣的啊!結婚那麼久,關係永遠只停在表面化的「阮生阮太」,再加上之前在廚房裡的爭執,他們已經好久沒說過話了吧?怎麼突然間……

這廂她還滿腦子疑問,那廂他已抬手,看了眼腕錶:「再一分鐘就是十二點了,來,過來許願。」

微薰的酒香盪漾在周遭,蛋糕上只簡單地燃了支蠟燭,在蠟燭燃到三分之二時,恩靜才走過去。

男人就在她身後,一手一杯微薰的酒。

在他的目光示意下,她有些羞赧地一面扣起十指,一面同他說:「按我們泉州的習俗,前兩個願望都是要說出來的。」

「我知道。」他點頭。

她這才閉起眼睛:「第一,願媽咪和我的父母身體健康;第二,願俊仔快樂成長。」

第三個願望,她留在了心中。

阮東廷卻在她許完願後問:「沒有祝福初雲,可以理解為她對你不好,那……沒有祝福我呢?」

「啊?」她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阮東廷的意思。也不知他是不是在開玩笑——反正那廝開不開玩笑都是那副面癱樣,恩靜就當作他是在說笑了,所以也半開玩笑似地說:「你怎麼知道第三個願望不是祝福你?」

「是嗎?」

是嗎?

是,她不想騙自己,那第三個願望,是「夫妻和睦,到白頭」。

可是,要怎麼回答他呢?

有些事她真的永遠也說不出口,就像那年新婚,和媽咪一同到黃大仙祠拜拜時,她對著大仙許願:「是否可以讓他真心地接納我?」兩個多月後,他赴北京出差,媽咪硬要她陪同,在他忙著見客戶的某個午後,她一人到雲居寺,對著送子觀音誠心祈禱:「雖然求子還太早,可是否能讓我們如所有正常的夫婦,對生兒育女抱有期盼?」次年初二回孃家,在關帝廟裡,諸神面前,她一遍又一遍地問:「是否有一天,他可以如愛何秋霜一樣地愛上我?」

一次又一次,從南到北,從北到南,神是否聽到了她的請求?

不,或許祈禱者太多,神太忙,聽不到她卑微的請求,所以直到這一日,她連一個「夫妻和睦」的願望,都不好意思當著他的面說出口。

是急切的敲門聲打破了這突然來的沉默。

「應該是送牛排的。」阮東廷擱下酒杯。

可誰知開門的聲音剛響起,完全沒有預兆地,恩靜就聽到一把驚天動地的尖叫聲:「你果然在這!」

竟是何秋霜!

她迅速轉過身,就看到那個怎麼也不應該在此時出現的女人怒氣衝衝地闖進來,渾身怒火和她疾馳的腳步一起來到恩靜面前——

啪!

「何秋霜!」隨即暴怒的聲音響起,是阮東廷的。

恩靜僵在了原地。

痛,火辣辣的痛,自臉頰上那巴掌印上傳來。

恩靜反應了好久,才想起來要用手捂住自己的臉——是的,就在剛剛,半分鐘前,她被這女人摔了一巴掌,她堂堂「阮太太」和自己的丈夫在酒店裡過個生日,竟然要被個外人甩巴掌!

阮東廷的火氣比她先行竄起,一把拽過那女人:「何秋霜,你瘋了嗎?」

「是,我是瘋了!我是瘋了才會讓你這樣子對我!放著廈門一大堆事不做跑來找你,一待就是兩個月三個月,你真的以為我那麼閒嗎?別忘了,你開酒店,我們家也開酒店!你忙我也很忙!可現在呢?我都在這住那麼久了,你天天說忙天天說忙,忙得那麼久也沒有來找我一次,不是說酒店好多事要做嗎?不是……」

「夠了!」他的怒火卻一點也不因這些話而平息,「給我道歉!」

「我……」

「馬上道歉!」

抬高的音量冷鷙的臉,逼紅了秋霜盛滿恨意的眼。

可阮東廷的黑臉卻是她從來也沒見過的恐怖。看恩靜死死捂著被摑紅的臉,他放開何秋霜,轉而拉住恩靜的手:「別捂著,我看看!」一對濃眉鎖得死緊,尤其在看到那臉上的紅腫時,怒火熊熊地燃得更旺:「何秋霜,如果下一秒不給我道歉,就馬上收拾行李滾回你的廈門!」

秋霜心一驚!看阮東廷一點也沒開玩笑的意思,才終於扭過頭來,極不甘願地咕噥一聲:「對不起。」

「說大聲點!」

「對!不!起!夠了吧?」

夠了嗎?莫名其妙地闖進來甩人一巴掌,一聲「對不起」真的夠了嗎?

可她看上去卻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那句「夠了吧」出來後,豆大的淚珠簌簌滾落:「當初是誰自己答應了她只是表面上的‘阮太太’?明明一開始就說好了,可現在呢?今天讓你給她過生日,明天就敢讓你陪她逛街!後天呢?將來呢?!」

阮東廷原本還黑著一張臉,可看到那張梨花帶淚的面孔,聲音裡的冷意也稍稍退了退:「夠了!做錯事的人還有臉哭?」

「為什麼沒臉哭?阿東,是你自己說過會照顧我一輩子……」

那年廈門淒冷的午夜,阿陳靈前,是他風塵僕僕地趕到,對她說:「秋霜,阿陳臨終前我答應過他,一定會找最好的醫生,永遠照顧你。」

原來事隔了那麼久,誰也沒忘記。她、他、她,都沒有忘記。

「你知道嗎,全廈門都在笑我不知廉恥,明知你結了婚了還天天往你這裡跑,我們何家在內地也是有頭有臉的啊……」號啕漸漸地,變成了嚶嚶的哭聲,漸漸地,擊中了這男子冷硬心腸的最柔軟處。

然後呢?

再然後呢?

這個她名義上的「丈夫」實質上的陌生人,只見他低嘆一聲:「好了,別哭了。」大手無奈地往上,將她梨花帶淚的臉揉入自己胸膛。

是誰說過的呢,會哭的孩子有糖吃?你看,事實即是如此。

站在這對親密愛侶的身旁,突然間,她竟不知自己的雙手該放往哪裡——不,不,不該再捂著還隱隱發痛的臉頰了,再捂下去就矯情了。

可是,可是,何止是這雙手啊?她這一整個人,就彷彿是憑空而降的尷尬之物,生生賴在這,當著這對愛侶的電燈泡。

看來不是秋霜該出去,是她,是她陳恩靜——該出去了。

輕輕的開關門聲再度響起時,是被何秋霜的號啕蓋過去的。恩靜離開了01號,走廊深幽仄長,她走了許久,才拐到電梯口按下按鍵,看著老式電梯緩緩地升起。

還記得阮生剛接手「阮氏」時,媽咪問電梯要不要換成新的,他說不,他喜歡維多利亞時代的東西,他喜歡舊式風情。除此之外酒店的裝修全換:他喜歡歐陸風,他喜歡早茶廳的天花板上有硬朗的線條,他喜歡酒店的後花園裡有大片芬芳的紫羅蘭——原來他所有的喜歡,她都記得。

電梯緩緩而上,至38層,開啟,從裡頭走出一名戴軟帽墨鏡的男子。

恩靜原沒有多想,只是在目光觸及男子那碩大的、沒有任何名牌標識的黑色背包時,她突然間一個激靈:38樓全為總統套房,可這男人的樣子,怎麼看也不像是目標客戶群哪!

腦海中同時浮現過一幕幕影像:01號房間,昏暗的燈光,蛋糕與紅酒,以及……她和他之間並沒有那麼好的關係——電光石火只一瞬,恩靜已從方才的自憐自艾裡抽出身來,她按下樓層鍵,迅速來到保安室裡:「幫我調出38樓的所有監控,馬上!」

保安一見是阮太,哪能不馬上?影片調出來後,恩靜很快便找到了那墨鏡男:就在走廊最尾端,01號門外,那人躊躇踱步,似在深思,許久後,才拐了個彎走到對面。

「這是哪?」她指向墨鏡男走進去的地方。

「是公用洗手間,太太。」

「從這進得了01號房嗎?」

「怎麼可能?一個東一個西……」保安說,可突然又想到了什麼:「不對不對,有一個辦法:公用洗手間的窗外有個小平臺,從那裡爬過去,可以通到01號房附帶的陽臺外!」

「大概要爬多久?」

「很難爬的誒,正常人估計得二十分鐘吧。」

「很好,今晚的事請你幫我保密,明天阮先生會升你職。」恩靜一邊說,也不管小保安為那句「升職」表現得多興奮,便快速離開了保安室。

五分鐘還不到,38樓01號又響起了門鈴聲。

室內依舊有嚶嚶哭聲在延續,可阮東廷一開門,恩靜便走進去,也不管何秋霜淚眼未乾怒意未平,她便說:「何小姐,現在有些急事,請你先離開吧。」

「你說什麼?」秋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陳恩靜,你再說一遍!你剛剛說什麼?」

恩靜沒有介面,只是靜靜看著她。

「阿東都沒說話,你憑什麼敢……」

「憑結婚證書上填的是我的名字。」她看了眼腕錶,沒時間讓這女人繼續待下去了,她徑直轉向阮東廷。

一旁何秋霜還在盛怒中:「好啊,真是越來越不要臉了,到底是誰給你這個膽……」

她只看著阮東廷:「你等的人大概再十五分鐘到。」

不知為什麼,這男子竟從頭到尾都沒開口,只是定定看著她。

直到這句話落下,他才挑眉,有些意外的樣子:「你怎麼知道?」

「監控。」

他轉過頭:「秋霜,你該回去了。」其實原本也沒打算讓她久留的,方才留她在這哭,不過是不想把事情鬧大,影響後續事宜。

可秋霜還不願意善了:「可是我……」

「回去!」

他臉又拉了下來,這一回,秋霜氣焰再盛也只能自行收斂:「好吧,那、那你有空了記得來看我啊!」

阮東廷沒說什麼,於是她恨恨地瞪恩靜一眼,離開了。

房間裡靜了下來。燈光依舊昏暗,紅酒加蛋糕,蠟燭立於一旁,這樣的溫馨寧和,就彷彿剛剛那道插曲不曾存在過。

「還好你回來了,否則再打電話找你,可能要誤事了。」阮東廷看著她:「剛剛……很抱歉。」

恩靜不知該怎麼回應,只是笑了笑,要走過去拉開窗簾時,又聽到他問:「還痛嗎?」

她輕笑了一下,明知他看不到的:「不痛了。」然後,她拉開了窗簾。

外頭就是與公用洗手間相通的小平臺了。在那平臺上,偷偷摸摸的人會在今晚拍到什麼呢?

「是因為懷疑裝那監控器的是家賊,所以才特意在眾人面前演出這一著嗎?就因為監控器後的操作者始終風平浪靜,你等了兩個多月,實在沒興致再守株待兔了,所以決定主動出擊?」

「猜出來了?」

她淡笑:「是啊,看到這滿屋浪漫時,就應該猜到了。」

在眾目睽睽下讓她被放鴿子、讓某些「有心人」得知「阮太今晚被爽約」,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約了她來這,那麼接下去呢,接下去又該是什麼場景?

十分鐘過去了,屋內的人還沒開燈,就著那盞昏暗的小燈,阮東廷拿起一早就倒好的酒給她,碰杯,飲盡。所有的言語,音量皆低得彷彿情人間的蜜語——窗外是否有閃光燈一閃一熄?閃了多少下?是否拍到了滿意的作品?

誰知道?反正這城市璀璨紛繁,分分鐘都有好戲上場,那麼,明知山有虎,他何不在這虎視眈眈下,將好戲做絕了?

「等等你可以別掙扎嗎?」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在對面的鏡頭裡,‘阮先生’吻‘幽會物件’的時間到了。」

紅酒杯倏然落地——她的。

那一秒裡,恩靜只覺得密密麻麻的電流竄過她身體——可不,不是電流,是他寬厚溫暖的手,突然間,撫上她的背。

恩靜緊張得連手都在發抖,卻換來他低沉的笑聲:「怕?」

「我……」

「別怕。」另一隻寬厚的大手輕包住她的半邊臉,英俊的面孔朝她緩緩而下:「知道麼,你這麼近地看,真美……」

薄唇同時覆上,就在她唇邊,慢條斯理地,就像在品嚐一件易碎品……

原來如果他願意,也是可以這樣溫柔的:薄唇輕吐著曖昧的情話,一雙手漸漸游移在她背後,氣息彷彿是意亂情迷的,只那雙深邃的眼始終清醒而理智……

許久許久:「你覺得他拍夠了嗎?」

恩靜才生生從這混亂里拉出神來:「差、差不多了……」

他抽開身,似笑非笑地拉上了窗簾——在所有外人看來,這就是兩人即將「進入下一個階段」的前兆了吧?

可事實上,杜絕了所有鏡頭後,他轉過身來:「你睡床吧,沙發留給我。」

那隻蛋糕最終停留在了那裡,未曾開啟。

也不知是不習慣陌生的床榻還是不習慣房間裡有他,恩靜翻來覆去,一小時後仍是沒睡意。

對他來說,今晚這一切不過是揪出幕後黑手的手段,可對她來說,卻是磨人的冷戰被劃上休止符的開端——自那日廚房爭執後,終於,他終於,還是和她說話了啊。

沙發處傳來阮東廷的聲音,在靜夜裡尤顯低沉:「睡不著?」

她「嗯」了一聲,幾分鐘後,又開口:「突然想起來,這是婚後我們第一次在同一個房間裡過夜。」

他不知在想什麼,靜了片刻後,又突兀地開口:「後悔嗎?」

「什麼?」

「嫁給我,你後悔了嗎?」

後悔嗎?如果是正常女子,大概是要後悔的吧?頂著「太太」的名,被另一名女子以捉姦的姿態摔巴掌,而事後,明明紅燭昏羅帳,他也依舊沒有躺到她身旁。

房間裡突然又一陣沉默,不知過了多久,恩靜很輕地笑了一下,也沒想到他其實看不到的:「所有人都說,我陳恩靜嫁給你阮東廷,是脫了胎換了骨,是麻雀變鳳凰。」

「你自己呢?」

她沒回答了。

突然間就想起那年他向自己求婚後,陪她回家、向爸媽和哥哥徵求意見的場景——所有人都說,陳恩靜能嫁給阮東廷是上輩子修來的好福氣,說陳家是祖上積德父母做人厚道,才能求得這樣的金龜婿,可事實上沒有人知道的,連阮生也未曾知曉,其實一開始,阿爸是反對的。

在那幾個輾轉反側的夜裡,儘管阿媽和大哥都喜上眉梢,可阿爸猶豫和懷疑的眼神卻一次又一次地浮上她腦海——

「意思就是,嫁給他,你就要跟著他遷到香港了是嗎?」

「可是啊,如果他沒有對你好呢?你一個女孩子千里迢迢地嫁過去,而且是嫁到那樣的豪門,要是他沒有對你好呢?」

「要是你受了委屈,阿爸又怎麼會知道呢?」

「要是阿爸不知道,讓你一個人在那麼遠的地方受委屈,那該多難過啊!」

……

那時他尚不知,自己的女兒是在這樣的前提下同意嫁給這個陌生人的,可父女連心,陳父還是隱隱地嗅到了不尋常:「爸爸雖然窮,沒能讓你過好日子,可是,爸爸還是會怕、怕你將來不快樂啊。如果你不快樂了,爸爸要怎麼原諒自己呢?怎麼原諒因為想替大哥還債而讓你嫁過去的自己呢?」

那幾個夜裡,她輾轉反側,那麼害怕未來的自己會辜負父親的期待。可他啊,這個陌生人,這個她「名義上的丈夫」,卻像是看透了阿爸所有的擔憂,每每一有長假,便一手提禮物一手拉著她,親親熱熱地來到孃家。即使不過是做戲,也做得派頭十足,兼得面面俱到。

記得有一次,在回泉州的飛機上,她問他:「為什麼?」關起門來便形同陌路的人,為什麼要陪她來這做這一場戲?

「我承諾過你的。」

「承諾?」

「第一次跟我回香港時,你問過我什麼,還記得嗎?」

自然是記得的。那次她問他:「阮先生,你可不可以讓我的家人都覺得,嫁給你是正確的?」

他答應了。

原來這麼小的一件事,他始終也沒有忘記。

他承諾過她的,從來都是有做到的。也所以那些一早就說過沒有的,或許,便是永遠都不會再有的。

後悔嗎?該怎麼後悔呢?這一切,她早就該明白了啊。

恩靜輕嘆了口氣。

房內還亮著昏暗的檯燈光,他還沒入睡,就坐在沙發上等著她的回覆。

可她許久也沒有回覆。大半天后,才又聽到他撥打手機的聲音:「我需要你的幫忙。」

恩靜不知電話那端的人是誰,只是聽到阮東廷說:「天沒亮就會有關於我的醜聞曝出,你查查是哪家報社做的。還有,幫我傳一個風聲:‘今晚阮東廷在‘阮氏’本店38樓01號開房,同不知名女士。’找五家靠譜的報社,現在就傳出去。」

電話掛上,房內又恢復回寧靜。

也不知自己究竟有沒有睡著,隔天一大早,恩靜就醒來了。

阮東廷不知上哪兒弄來了她慣用的化妝品,恩靜心領神會,在他沖涼時,細細地打點起自己的門面:秀眉,長睫,姣美的紅唇,用阮東廷讓人送來的化妝品一一點綴,精神又美好。

八點十五分,她化好了妝,他也已一身清爽。

差不多了。恩靜在鏡中看到阮東廷朝她點了點頭,於是她起身,拿起包包,開啟門——

咔咔咔。

房外,鎂光燈閃耀。

「做什麼?給我太太過個生日也值得你們興師動眾?」阮東廷的表情是面對狗仔時最常見的那種怒。

門外擠了十來個記者,相機「咔咔咔」,可記者們卻面面相覷了:怎麼會是這樣?昨晚他們收到的不是這種風聲啊——阮東廷在「阮氏」38樓01號開房,和不知名女士——不知名女士?不知名女士?!!竟是阮太太!

呵!虧得他們以為有爆炸性醜聞,硬是起床出門,在這苦守了一夜!

結果「阮生同不知名女郎密會」,生生變成了「阮氏夫婦過生日」!

阿忠已將車停在了酒店外面,上了車後,阮東廷拿起手機,估計是打給昨晚那個人的:「怎麼樣?查出是哪家做的嗎?」

那端傳來了有些耳熟的男音,這會兒恩靜就坐在他身旁,於是能聽到那人說:「《x報》,頭版頭條呢,自己回家看吧。」

「好,新酒店的餐廳承包商我會填你的名字。」

「爽快!哦,對了,你太太就在旁邊吧?」

沒想到對方竟提及自己,恩靜有些錯愕,卻見阮東廷突然間莫名地冷了臉:「做什麼?」

「也沒什麼,就是想和她聊聊啊……」

「不方便,再見。」不由分說掛電話,阮東廷轉過臉來,看著恩靜疑惑的表情,「連凱夫。」

原來是他!她就說,怎麼聲音聽著這麼耳熟。

不過念及上回兩人的爭執,恩靜還是轉移了話題:「昨晚在監控室的保安幫了我們不少忙。」

誰知他不吃這一套,還是冷著一張臉:「我會獎勵。」

「我看了他的名牌,叫……」

「人事部會處理。」他淡淡打斷,口氣裡有種莫名其妙的不爽。

很明顯是不想和她多說了,恩靜無奈地看向窗外。

阮家正籠罩在一層緊張的氛圍裡。秀玉一看到他們就鬆了口氣:「看你們一起回來我就放心了,快看看這報紙,寫的都是什麼啊?」

餐桌上除了咖啡早點外,還大咧咧地躺著一份報。恩靜拿起來一看:《失約阮太生日宴,阮東廷深夜幽會妙齡女》——碩大一排繁體字以頭條的姿態佔據了大半個版面,而尾隨其後的,便是昨晚她與阮東廷在01號房裡的場景:對飲的,耳鬢廝磨的,擁吻的……

東廷看也沒看那份報一眼:「放心吧媽咪,明天的報紙會有訊息出來,證明那個‘妙齡女’就是恩靜。」

秀玉這才放心:「好,做得好!」

是的,做得好,做得妙!沒有人知道原來他早就布了一道局,就像一張密密的網,羅住了那麼多人的心跳。難怪要半夜安排一堆記者到門外蹲點,不就為了借他們的相機,告訴全世界說那「妙齡女」其實是阮太本尊?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阮東廷換了衣服便又去酒店了,婆婆出門,初雲也出門,只餘恩靜一人在花園喝下午茶時,突然,老管家張嫂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太太太太,你快來看看,廚房裡竟然有監控!」

這群人,呵,辦事效率真是有夠低的,兩個多月前阮東廷便已發現的監控他們到現在才發現?虧得天天守著廚房……不,不對!

恩靜突然蹙起眉:為何監控到現在還沒拆除?明明她已經離開廚房好久了,如果是為了偷拍她和阮先生,為什麼「內賊」至今仍未將監控拆除?或者說,那「內賊」裝監控的目的,其實並不是拍她與阮先生?

可晚上將這問題說給阮東廷聽時,阮生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就是害怕被發現,所以才不願意去拆。」

「怎麼說?」

「萬一被當場發現呢?別忘了,裝監控有被發現的風險,拆監控同理。」

「可是……」恩靜仍蹙眉,滿心疑惑。

「嗯?」

「何小姐她……又是怎麼知道我們昨晚會約在那裡呢?」

阮東廷已經伸到了電話上的手頓了頓,那一瞬,他抬眼望向了恩靜,那雙眼裡分明有一閃而過的愕,只是錯愕過後,他又淡淡垂下了眼:「我會問清楚。」

說完又拿起電話,在書桌後面,絲毫不避諱她地撥下號碼:「事情查得怎麼樣了?」

恩靜默默退出了書房。

在闔上門時,她仍聽得到他森冷的聲音:「安監控器的人和昨晚偷拍我的記者一定有聯絡!我不管你行不行,總之這周內我要知道那個人是誰,否則下週市面上是否還有你們的報紙……」

她離開了這個充滿威脅的書房。

樓下,秀玉正一面審問著工人一面研究那個被拆下來的監控器,恩靜走過去:「媽咪,能不能借我看看?」

那監控器體積極小,又是與廚房牆壁顏色一至的深褐色,安在角落裡,不仔細看誰也發現不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這顏色、看著監控器背面刻著的小小字母「x-g」,半晌後,才回房拿起電話:「marvy,明天有沒有空?一起喝個咖啡。」

「不懂,說實話我對監控器也算是有研究了,但這牌子——沒有,絕對沒有聽說過!」一杯咖啡飲入肚,對面美得令人驚豔的女子給她的回答就是這樣。

這就是恩靜昨天致電的女子,marvy。

雖是好友,可此女的風格與恩靜截然不同。她的美是囂張的,姿態是高冷的,修長身子看似慵懶地依在靠背椅上,可盯著恩靜的那雙眼裡,卻有著擔憂的痕跡:「怎麼樣,和你家‘阮先生’還好嗎?」

可以說,marvy是她在港入學後交到的最真心的朋友。可饒是如此,在這問題上,恩靜也只是合宜地笑笑:「還不錯。」

「那個何秋霜……」

「謠言而已。」

marvy挑起眉,精明的大眼定住她。

這態度表明了好友的信任度有多低,恩靜自然清楚。可她只是笑笑,不想多作解釋。

解釋有用麼?人生在世,有太多事不過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marvy懶懶地呷了口咖啡:「入學那天我們被分到同一個班,那時我還不知原來你就是阮東廷的太太,只覺得為什麼這女子明明華服在身、豪車接送,可看上去,卻像是孤身一人來到了陌生地。」

恩靜握著咖啡杯的手一僵。

遠方夕陽緩緩而下,也是孤身一人,不知要落往哪裡。

「恩靜,人活著的最高宗旨就是對得起自己,壞男人們都該讓他們去死,知道嗎?」marvy靠過身來,拍拍她臉蛋,成功逗出了恩靜的笑後,才拿起她那看上去很貴的包包:「還有case,先走了。」

大概所有人都想不到,這時尚的、高冷的、美豔的且聽說曾被雜誌評為「香港第一美名媛」的女子,其職業欄上填著的,竟是「私家偵探」四個字。

恩靜淡笑:「你啊,什麼時候才能閒一點哪?」

「哪能閒得下來?眾人都說我‘主職大小姐,副業小偵探’,這兩職業哪個不需要拋頭顱灑熱血?」

恩靜被她說得「卟噗」一下,笑出聲。

「對嘛,就該這樣,笑的時候開懷地笑,哭的時候痛快地哭。」她站起身,不打算搶著買單了,因為兩人相約的地點就是「阮氏」附屬的咖啡廳。

只是要走往大門時,marvy又突然頓了下腳步。

斂了斂素來高傲的神色,她俯下身來:「可是恩靜,你有多久沒開懷地笑過了?在大學裡初見時,已覺得你有心事。可為什麼我今日看你,卻是比一開始更落寞了呢?」

直到好友遠去,恩靜才發覺自己唇邊的笑已僵硬了好久。

夕陽落下了,帶著它不知為何每日要東起西落的使命,盲目而徹底地沉淪。

為什麼我今日看你,卻是比一開始更落寞了呢?

為什麼呢?

或許,連她自己也沒有答案。

薄月已上柳梢頭,恩靜拿起包,卻在起身時聽到一把驚喜的聲音:「姐姐!」她順著驚喜的方向轉過頭去,就見一名不熟悉的混血女孩兒,穿著粉紅公主裙、綁著漂亮公主辮,帶著滿臉俏生生的興奮奔至她面前:「姐姐不認得我了嗎?」

「你是……」

「我就是做公益那晚發現你很會唱南音的靚女啊!爹地說你是當晚第一靚,我是當晚第二靚呢!」

恩靜凝眉想了一秒,才突然回憶起來:天,竟是那晚在公園裡遇到的小朋友!嬌俏的嗓音嬌俏的面孔,還有一雙彰顯著混血身份的藍眼睛——這不就是那晚嚷著讓她上臺去獻唱的小女孩嗎:「你怎麼在這裡?」

「和爹地……」

「巧啊,恩靜小姐。」一道溫存得近乎妖孽的嗓音和小朋友一同響起,女孩兒一聽,又興沖沖地奔過去:「爹地爹地……」

「乖了,有沒有叫姐姐?」竟是cave。

陳恩靜只覺得眼前一陣眩:「爹地?」這人不是傳說中的黃金單身漢嗎?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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