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醉翁之意

鏡花水月 諸英 第1頁,共2頁

此言一齣,堂上立刻鴉雀無聲。眾人都往那聲音來處瞧去。

只見一個黑衣男子,從一旁排開人群,走了出來。鮑旦不識得他是誰,皺眉怒喝道:「大膽!長老們談話議事,豈有你插嘴的份?來人啊!把他給我押下去!」

堂上李寶兒急忙道:「慢著!」

鮑旦一愣,望著李寶兒。

李寶兒一臉慌張,壓低聲音急道:「楚秋,你來幹什麼?快出去!」

鮑旦道:「楚秋?楚秋是誰?你是哪個長老的屬下?」

魏慶認出他來,說道:「他是大夫人的侍從。」

鮑旦道:「侍從?」忽然看見他頰上的刺青,冷笑道:「哦!我道是誰?原來是個奴才。」

原來那人正是程楚秋。他見鮑旦魏慶聯手,要將李貝兒從幫主的位子上趕下來,心中已有所不平了,又見李貝兒臉上充滿陰鬱悵然的神色,更覺於心不忍,於是決定挺身而出。

程楚秋聽鮑旦譏他是個奴才,便順著他的話道:「不錯,我是奴才。但有道是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枉費你們一個個身為長老,身負領導洞庭幫千餘幫眾的重責大任,沒想到卻是一班做事不講道理,倒行逆施,凡事隨性而為的糊塗蛋!」

他先把話給講滿,以爭取發言的機會,然後再想辦法慢慢收拾,打得是走一步算一步的主意。所以鮑旦魏慶哪裡倒行逆施,又如何個糊塗,此刻在他心中,還尚未有一個底。

鮑旦不願直接跟他對話,只把眼光望向李寶兒,淡淡道:「大夫人……」語氣不善,意思是要他出言教訓下人無禮。

李寶兒知道程楚秋不是個笨蛋,他會這麼說,一定是有他的用意。於是將臉一扳,說道:「鮑長老,我們楚秋說得有理,鮑長老為何不先聽聽看他想說什麼,再作定奪?」

鮑旦「哼」地一聲,說道:「他不過是個奴才,這裡要是人人學他,自覺有理就來說上幾句,那麼以後我們還要不要開堂議事?依我所言,讓人先押他下去打二十大板,才上來說話。來人……」

李寶兒大怒,道:「你……」

程楚秋搶上兩步,說道:「鮑長老……」鮑旦講頭撇過去,甚至不願意跟他面對面。

程楚秋不以為意,續道:「這麼吧,別說二十大板,就是要砍我的頭,把我扔到湖裡喂王八都行,只要我說出一個字不合道理,你就儘管讓人拖我下去。如何?」

這不像是一般人該有的膽色,鮑旦不敢置信地轉過頭來看著他,眼光中充滿疑惑與驚異。

李貝兒道:「既然楚秋都這麼說了,給他說幾句話應該不成問題。大長老,你說呢?」

唐鈞彥道:「幫主定奪。」

李貝兒道:「那好,楚秋,你跟著往下說。」

程楚秋應諾,說道:「剛才鮑長老所言,因為郭前幫主突然辭世,來不及指定繼任人選,所以由諸位長老共推郭二夫人為幫主,是不是?」

鮑旦道:「是代理幫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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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楚秋道:「是,是代理幫主。因此諸位長老認為代理因素消滅,所以想將代理權力回收,是不是?」

鮑旦道:「沒錯,讓二夫人當上幫主,代理職務,這是一個權宜之計。我們並非質疑她的能力與貢獻,這是兩回事。」

程楚秋道:「可是我剛剛也聽到,鮑長老是郭二夫人代理幫主之後,才任命的?」

魏慶介面道:「那是因為幫規規定,長老需由幫主來推薦任命。鮑可信大長老過世的時候,幫中已經沒有幫主了。這個懸缺,自然要由郭二夫人來任命方可。」

程楚秋道:「所以幫規是非守不可的,並沒有因為幫主出缺,而能有僭越代立的情況。」

魏慶道:「事情當然可以從權處置,不過總離不開這個範疇。」

鮑旦頗不耐煩,說道:「你到底想說什麼?別拖延時間。」

程楚秋道:「既然那時鮑長老還不是長老,如何可以與各位長老共同推舉郭二夫人?」

鮑旦一愣,沉吟道:「這……」

魏慶道:「長老推舉幫主,並無規定一定的贊成人數。只要有長老提出,其他長老無異議,就算通過。」

鮑旦道:「嗯,不錯,就算我那時還不是長老,其他長老有推舉出代理幫主這樣的共識,那就可以了。」

程楚秋道:「原來如此。話又說回來,在當時郭二夫人之所以能出任代理幫主,是哪幾位長老同意的?」

鮑旦道:「喂!你到底是來提意見的?還是來問問題的?」

程楚秋道:「這跟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有關,如果鮑長老認為我問得沒有道理,那就請讓人把我押下去,扔到湖裡去餵魚。在場的所有弟兄都是明證,絕對不會有人認為鮑長老不夠坦蕩光明的。」

鮑旦知他說的是反話,心道:「好,我就讓你說個痛快。」說道:「魏長老,還是由你來說吧。」

魏慶想了一下,說道:「當時具有長老身份的,嗯……沒錯,就只有唐大長老。」

鮑旦嚇了一跳,但仔細一想,確實如此。因為郭宗堯過世前臥病年餘,期間已有兩個長老出缺,卻因為他精神不濟而暫時沒有選人遞補,眾人也總想等他病好了再說,卻萬萬沒想到,郭宗堯居然在五十歲的壯盛年紀,就這樣一病不起。

待得鮑可信又忽然過世,幫中一團混亂,當時鮑旦、魏慶與王旭清,雖然都沒有長老之名,但是各擁山頭,各有勢力,誰也沒想這麼多。及至李貝兒接任,這才將三人一一按下名份。而原長老唐鈞彥也就順理成章,坐上了大長老的位子。

程楚秋不提,大家倒還真沒仔細想過這件事情,如今回想起來,當時洞庭幫瀕臨分裂邊緣的危險程度,不言可喻。唐鈞彥想起當時的混亂,至今仍心有餘悸。而如此說來,李貝兒的出線,也確實是一顆定心丸。

程楚秋大喜,他原本只知鮑旦與王旭清為李貝兒所任命,卻不知原來連魏慶也是。於是說道:「所以鮑長老、魏長老與王長老三位,都是由郭二夫人所任命的了,是吧?」

鮑旦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程楚秋道:「既然鮑長老說,當時請郭二夫人出任幫主只是權宜之計,郭二夫人所出任的幫主也就是代理幫主,那麼由代理幫主所任命的長老,也就是代理長老了?不知是也不是?」

此言一齣,眾皆譁然,當堂沸沸揚揚,議論紛紛。

鮑旦高聲喝道:「慢著!我洞庭幫創幫百餘年,可從未聽過有什麼代理長老的。」

程楚秋道:「那麼代理幫主也不是全無先例羅?敢問鮑長老,在郭二夫人之前的代理幫主,不知是哪一位前輩高人?」

鮑旦一時啞口無言,瞠目以對。

魏慶反應明顯比鮑旦快得多了,馬上介面說道:「我們當初接受幫主任命時,幫主可沒說是讓我們擔任代理長老。」

程楚秋道:「二夫人當時答應接任幫主時,也不知是個隨時都會被解職的代理幫主。如果她要是事先知道,說不定就會考慮不接受了。現在幾位長老說是代理幫主就是代理幫主。所以幾位長老究竟是不是代理長老,也只有幫主能夠決定。」

魏鮑兩人互望一眼,面面相覷。

程楚秋續道:「既然代理幫主可由當初推舉他的長老解除職務,那麼代理長老也可以由任命他的幫主解除職務。」說罷,走到堂前躬身道:「敢請幫主,現在就立刻解除這三位代理長老的職務。」

這下又再引起全場一陣騷動,久久不能平息。李貝兒不願無限擴大事端,於是便道:「楚秋,你先退到一邊。」

程楚秋應諾,垂手退立一旁。李貝兒道:「大長老,不知楚秋所言,是否可行?」

唐鈞彥道:「啟稟幫主,以老夫愚見,實在是可行而不可行。幫主若將三位長老解職,而幫主又要去位的話,那豈不是又回到三年多前,那一團混亂的情況之下了嗎?」

程楚秋插嘴道:「唐大長老,只要你不同意什麼代理幫主的論調,幫主就不用去位,至於出缺三位長老之職,幫主與大長老儘可以重新擬定人選議定,幫務又豈會混亂呢?」

唐鈞彥沉吟道:「這……」他資歷既深,經驗又老,鮑可信在的時候,總算還有個人地位高,威望比他重,可是眼前的鮑旦、魏慶、王旭清等,可都是他的晚輩,鮑旦老是仗著他父親舊有的勢力,這點已經讓他很不是滋味了,現在他還公然假借眾意,要脅幫主。這不想還好,這越想嘛,就越不是味道,但形勢比人強,卻也不得不讓他選擇站在中間,不敢表示意見。

不過現在情況有點不同了,半路殺出程楚秋,說得魏慶鮑旦啞口無言。若真的依他的意見辦理,自己可以重新部署長老人選的話,那自己在洞庭幫的地位,那可真是權傾一時,如日中天了。

那鮑旦見唐鈞彥還真的猶豫起來,不禁火冒三丈,嚷道:「好啦,好啦,大不了大家一拍兩散,我長老不做,大家也都別幹了,咱們打回原形,重新來過!」

堂上除了幾位長老,以及一些侍衛外,餘下的都是四大長老的親兵子弟,總數約百來人。鮑旦這麼登高一呼,堂下頓時有一半以上的人振臂附和,聲勢浩大。看樣子全場百來位親兵子弟,倒有五十個是屬於鮑旦轄下的。

這些人這麼一騷動,差點沒把屋頂給掀過去。這樣現實的實力懸殊狀況,下子又把唐鈞彥給拉了回來。他沉吟半晌,終於說道:「依老夫愚見,還是請幫主別下令撤銷三位長老資格,而老夫也將請三位長老,打消另立新幫主的念頭。」依他所想,維持現狀應該是最好的狀態了。

李寶兒道:「大長老所言,不失為一個老成持重的方法。」

鮑旦卻道:「大長老,我鮑旦可不領你這個情。幫主,請你現在就除去我們三人的職務,我要擁立郭公子為幫主。」

魏慶覺得情勢逐漸失控,忍不住勸阻道:「鮑長老,沒必要把情勢弄得那麼僵,我們還是從長計議……」

鮑旦翻臉,斥道:「臨陣退縮,難怪你成不了大事。」

魏慶道:「玉石俱焚,對誰都沒有好處……」

鮑旦打斷他的話道:「別說了,我只問你一句,你魏慶說過的話,到底算不算數?」

魏慶道:「你說這什麼話?我魏慶向來說一是一,一言九鼎。言而無信,將來還能在這兒跟人立足嗎?」

鮑旦喜道:「很好……」轉頭與王旭清道:「王旭清,那你呢?」

王旭清道:「願與兩位長老同進退。」一聽到自己可能會被解職,王旭清立刻倒向人多的一邊。

鮑旦大喜,得寸進尺,更與唐鈞彥道:「大長老,現在輪到你表態了。」

唐鈞彥不悅,變色道:「你這小子胡作非為,居然要將整個洞庭幫的前途,拿來與自己的前途對賭,你父親地下有知,也死不瞑目。」

鮑旦亦怒道:「你少拿我父親來說我。要是我父親還在,今日豈有你說話的餘地?你也不必多說了,我知道你的立場了。」反過身與李貝兒說道:「二夫人如果肯以幫主的身分,退位讓賢的話,那麼大家仍敬你是前幫主,一切待遇,自當從優辦理。如果二夫人決意一拍兩散,那我們一切就照足規矩來,到時可別怪鮑旦不講情理。」

魏慶忽然上前拉住鮑旦,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你也別忘了,你剛才怎麼向我保證過?」

鮑旦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要他放心。接著追問道:「郭二夫人,你究竟覺得如何?」

李貝兒道:「別說要我退位讓賢,就是要我離開這個島,又有何難?我只是不明白,我到底有哪裡做得不好?還是有什麼地方得罪過你?鮑長老大可明說,無緣無故就要抹去我對洞庭幫三年多來的心血,沒留下幾句話來,如何讓人心服呢?」

鮑旦道:「屬下不是說過了嗎?郭二夫人的貢獻,是眾人有目共睹的。但我實在不想再讓洞庭幫成為武林笑柄,如今郭公子已經回來了,正是大好時機。」

李貝兒冷笑道:「說來說去,就只因為我是女人?」

鮑旦道:「不錯,牝雞司晨,成何體統。」

李貝兒大怒,一掌拍在桌子上,站了起來,說道:「哼,你將這洞庭幫幫主寶座看做是金雕玉砌,在我李貝兒眼中卻不過是把木頭椅子,以為我會稀罕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覺得我沒有利用價值了,想一腳踢開我。別忘了當初是誰好說歹說,要求我坐上這個位置的?」說到這裡,看了魏慶一眼。魏慶將眼光撇開,不去看她。

李貝兒續道:「好,我會讓位的,不是因為我怕了你們,而是為了宗堯。我不能讓洞庭幫在我手中分崩離析,同樣的,我也不願意看到洞庭幫為一群小人所把持,慢慢走向覆滅之路。我走,我不僅會把幫主讓出來,我還要離開這裡……」

此言一齣,眾皆大驚。李寶兒更起身拉住她,顫聲道:「貝兒……」

李貝兒輕輕將她的手從自己的臂上移開,低聲說道:「姊,你若想留在這兒,就留下來。」復向堂下說道:「我走之後,希望魏長老好好照顧我姊姊,鮑長老能夠信守承諾。」

魏慶不料事情會搞到這步田地,一時反應不過來,竟無法回答。李貝兒也不待他們回答,逕自走下堂來,喊了一聲:「仙兒!我們去收拾收拾。」宮月仙應諾,從一旁快步跟了上去。

那程楚秋也沒想到事情會有這樣的變化,瞧著她的背影,心道:「她根本毫無鬥志,其實在她心裡,應該早就想離開這裡了吧?今天的事情,只是讓他下定決心而已。」雖微感悵然,卻也代她高興。

只見那李貝兒就要走到廳口,忽然門前人影一閃,有人擋住了她的去路,同時聽得一個聲音冷冷地道:「慢著!」

這人攔得突兀,事先毫無徵兆。李貝兒若不馬上停步,只怕就要跟他撞個滿懷。

李貝兒一驚,向後躍開,定睛一瞧,奇道:「原來是郭……郭公子……不知有何見教?」

李氏姊妹來到磐石島的時候,郭金華早已離開先三年離開,所以郭金華雖然是郭宗堯的兒子,卻從未見過他這兩個年輕貌美的庶母。李貝兒自然也從未見郭金華,只知道一嫁過去,就會有一個年紀比自己還大七八歲的兒子。

所以兩人今天是初次見面,關係本來應該很親密,卻又是那麼陌生。以致李貝兒一瞧見是他攔路,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才好。

只見那郭金華「唰」地一聲甩開手中摺扇,一邊擺動扇面,一邊搖頭晃腦地道:「抱歉,你現在還不能離開。」

李貝兒覺得莫名其妙,問道:「那是為何?」

郭金華道:「既是幫主卸任,就應該辦理交接。還沒交接之前,前任幫主不宜逕行離開。」

李貝兒道:「這你放心,這三年來我所處理的每一件幫務,都有大長老與魏長老兩位共同確認,有事你問他們兩個也一樣。」身子一動,就要往前走。郭金華卻一動也不動,沒有讓路的意思。

李貝兒一愣,睜眼瞧著他。郭金華慢條斯理地道:「這是其一。其二呢,我父親生前的遺物,也請你一併交接。」

李貝兒道:「宗堯去世之後,並沒有留下什麼東西啊。」

郭金華獰笑道:「我父親身為一幫之主,管理幫眾千餘,船隻近百,每日進出超過五百兩銀子。他要是打一個噴嚏,百里外的岳陽樓都聽得見,正所謂:咽嗚山嶽崩頹,叱吒風雲變色。這樣一個重要的人,你居然說他身後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他越說越靠近李貝兒的身體,逼得李貝兒甚至不得不往後退。口氣咄咄逼人,毫不客氣。

那李貝兒也不甘示弱,說道:「那你倒是說說看,你父親會有什麼東西可以留下來?」

郭金華沒想到她有此一問,一時無言以對,過了半晌,才說道:「一時之間我還想不起來,不過你天天處理幫務,應該要知道才是。」

李貝兒將臉一拉,冷森森地道:「就因為我十分清楚,所以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沒有……請讓一讓……」

郭金華紋風不動,回道:「好,就算公物沒有,私人物品呢?我父親生前死後,可一直只有你們姊妹倆跟在身邊。我現在讓你離開去收拾,誰知道你會不會把我父親的東西給偷偷帶走……」

李貝兒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怒道:「什麼?」

那魏慶聽了,倒像是給他了一個提示,讓他有機會留下李貝兒來,連忙使了個眼色給鮑旦。

鮑旦會意,敲邊鼓道:「啊……我差點忘了這件事情,金華,郭幫主去世前幾年的時候,曾經因緣際會得到一把寶刀,以及一本刀譜,這兩樣東西,你可千萬別漏了。」

魏慶聽他說得有板有眼,頗佩服他信口開河的功夫,為了逼真,便搭腔道:

「鮑長老,可是說不定前幫主已經將寶刀刀譜給了夫人,而若是夫人的東西,她就不必要拿出來了。」

李貝兒道:「我沒見過什麼寶刀爛刀之類的東西,眼下毫無對證,別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

她不知魏慶正是要她這麼說。此言一齣,那鮑旦打蛇隨棍上,馬上介面說道:

「嗯,由此可見,這刀與刀譜都不是要給夫人的了。」

李貝兒心中大罵:「豈有此理!」再也耐不住性子,叱喝道:「你到底讓不讓開?」

郭金華笑道:「讓我是會讓,不過交接沒有完成之前,我是不會讓你出島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