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前塵往事

鏡花水月 諸英 第2頁,共2頁

「曾廣大冷笑道:」反正左右都是個死,有沒有葬身之地,又有什麼差別?讓開!‘

「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退半步。曾廣大知道情勢危急,說不得只好行險,煙桿兒一側,點燃那東西的一角。那東西像是浸過豬油燈油一樣,忽然火光大盛。三人嚇了一跳,往後躍開。

「曾廣大見了,趕緊將東西挾到脅下,把火弄熄。同時說道:」再往後退一點,我們兄弟要走了。‘

「三人無奈,只得命令眾人往後退開,自己也續往一邊退去。祁門五虎緩緩地走出眾人所圍的圈子,就在快離開的時候,那康群賢沉不住氣,忽然抓著時機,又衝了上去。可是那曾廣大早有準備,立刻又將火點上。康群賢一驚,前進也不是,退下也不是,便在這時,那姓陳的‘波’地一聲,一掌打在他的背後。

「驚叫聲中,只見康群賢的身子直挺挺地飛了出去,‘碰’地一聲摔在一旁,動也不動。其餘永樂幫幫眾見了,一鬨而散。那姓陳的蠻不在乎,就像人不是他打死的一樣,只是指著曾廣大大叫:」快弄熄它!‘「那曾廣大哪裡需要他吩咐,一見威脅解除,頭一件事就是去熄火。可是他這第二度點燃,火勢有點過大了,弄了幾次,就是沒法子把火頭弄熄。姓陳的和那個狄元大吃一驚,立刻衝了上去。

「三方人馬再度交手,祁門五虎沒有可以威脅兩人的東西,立刻陷入苦戰。再說他們又要過招,又要救火,現場也是一團混亂。我心想再這樣下去,就算那東西不給燒乾淨了,也要被扯得四分五裂,於是像徒弟打個眼色,身子一縱,竄了出去。」

程楚秋道:「前輩,難道你也要那個東西?」

林萬全不答,繼續說道:「他們幾個打得出神,對我的出現渾然未覺。再說我的武功比他們都高,也沒把他們放在眼裡,不一會兒一一撂倒,我徒兒在外圍收拾他們一干幫眾。

「我鑽到核心,倏地伸手,就將曾廣大手中的東西搶了過來,隨手一抖,火舌即滅。他們幾個在地上或坐或躺,見我手法高明,都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我冷眼瞧著,不發一語。未久,我的徒兒轉回,我問他情況如何。他答道:」都殺了,總共十三個人,一個也沒走脫。‘

「他們幾個聽了,表情就跟你現在一樣。但在當時,我卻覺得理所當然。本來嘛,我既出手,就勢在必得,這東西既然這麼緊要,訊息就不能走漏。不必我交代就辦得乾淨俐落,才有資格當我的徒兒。

「我見他們眼底露出懼意,這才問道:」你們搶的這個東西,倒底是什麼玩意兒?‘

「那姓陳的道:」閣下連這是什麼都不知道,就跑出來搶,這……‘「我道:」你們為了這個東西,連命也不要了,不管合不合用,拿來瞧瞧,那也無妨。‘

「那狄元道:」你殺了我的師弟們,姓狄的不能與你甘休,有種的就殺了我,別妄想從我口中套到一字半句。‘

「我道:」嗯,靈寶觀的弟子畢竟與眾不同。你叫狄元,是玉真子還是會真子的徒弟?‘

「狄元道:」他們兩位都是我的師伯。‘

「我道:」哦,原來如此,難怪你這般膿包。武功既差,脾氣又硬的,通常只有一個下場。‘

「狄元‘哼’地一聲,把頭轉了開去。我瞧著大怒,一腳踹去,正中他的背心。

他悶哼一聲,倒地不起……」

程楚秋聽到這裡,倏地站起,說道:「你未免也太殘忍了吧?」

林萬全道:「你想幹什麼?想打我嗎?姓狄的要我有種的就殺了他,我成全他與他師弟們地下相會,有何殘忍?」

程楚秋道:「他不過是因為師弟們俱亡,心中悲痛,所以才講那樣子的話,你動不動就殺人,就是殘忍。」

林萬全道:「你是說狄元心中悲痛,所以說的話都不算數?」

程楚秋厲色道:「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林萬全道:「我只知道,你現在為了二十幾年前,幾個陌生人的事情,想拔拳頭打我。」

程楚秋先是一愣,隨即說道:「總之,你那時候實在太殘忍。」

林萬全道:「總之,你若想繼續聽下去,就給我坐下來,你不知道你打斷了我多少次了。」

程楚秋氣歸氣,卻也想知道二十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若說此事與他身上的釘子有關,那麼他因此受到折磨,也算是受到懲罰了。想到這裡,於是便坐了下來。

林萬全接著說道:「我一腳將狄元踹死,其餘人見狀無不驚恐萬分。我轉像那姓陳的道:」你說,你一定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否則你也不會一早就等在客棧裡,三更半夜還這麼勤勞。‘

「那姓陳的這時才認出我來,說道:」原來你就是在客棧的那……‘「我道:」不錯。‘

「他嘆了一口氣,懊惱道:」我早該認出閣下,否則也不會著了道兒,還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我道:」你只要老實說了,我會給你一個明白。‘「他苦笑著,說道:」好吧,這東西非同小可,乃是岳飛遺留下來的。一生榮華富貴,妙不可言。‘「

程楚秋一驚,道:「什麼?」

林萬全看了他一眼,續道:「我說:」可是我明明聽到那個瘦皮猴說,什麼天下無敵,稱霸武林的,到底哪個才對?‘

「那姓陳的說道:」這就是我願意為它賠上性命的原因了。我們兩個說的,都是真的。‘

「我說道:」天下哪有這種東西?‘

「那姓陳的說道:」那是因為……因為……‘他說著說著,腦袋一歪,垂了下來。

「我上前兩步,喝道:」別裝死,快給我起來。‘「那姓陳的仍是一動也不動。我這個人從不吃這一套,見他要死不活,抬起右腳,便往他頭上踢去。」

程楚秋臉上顯露鄙夷之色,但隨即想起那是二十幾年的往事,也就沒那麼激動了。但聽得林萬全續道:「就在我的腳將觸及他的頭部之際,那姓陳的忽然身子一仰,閃過這一擊,同時右手一抬,從袖子裡射出幾枚袖箭出來。

「這一下距離又近,速度又急,當我發現時,袖箭已經來到眼前。百忙當中我趕緊這麼一矮身,兩枚袖箭從我眉邊掃過,相去不過兩寸……」

程楚秋聽得緊張,輕輕喊道:「哎呀,可惜……」

林萬全道:「你說什麼?」

程楚秋道:「喔,我說,可……該死,該死……」

林萬全將信將疑,兩眼直盯著他瞧,口裡續道:「我這下雖死裡逃生,得意之餘,也不禁大怒,正想給他兩腳解決他狗命,哪知我徒兒已從一旁竄上,一陣拳打腳踢,把他打得暈死過去。

「我乾笑幾聲,轉頭過去看祁門五虎,說道:」你們要不要告訴我,這裡面到底是包什麼東西?‘

「那瘦皮猴道:」你不會自己開啟看看嗎?‘「我道:」這包東西浸過燈油,只怕還有其他機關。不過你們也用不著擔心,只要你們都死了,我會自己拆的。‘

「五人面面相覷,見我們師徒倆殺人不眨眼,自然知道我所言不假。沉默半晌,那曾廣大終於說道:」裡面……包得是兩本書。‘「我問道:」怎麼說可以享受富貴榮華?‘

「曾廣大道:」其中一本是岳飛留下來的兵法,你要榮華富貴,大可以送到金國去,黃金白銀少不了,說不定還有個官可以噹噹。‘「我道:」怎麼知道此書是真是假?‘

「曾廣大道:」你不知道,金國人可有辦法知道。事實上他們已經知道岳飛有留下這麼一個東西,他們早就派人在找了。他們在宋國奸細頗多,弄個岳飛的筆跡,兩邊對一對,不就清楚了。‘

「我想想也有理,那曾廣大續道:」再說別人不知道,金兀朮總該知道,只要拿到他跟前去瞧一瞧,只要見他留出冷汗來,真偽立判。‘「我道:」那另一本呢?怎麼說可以無敵於天下?又怎麼可以稱霸江湖呢?‘「曾廣大道:」另外這本,據說是前朝失傳已久的內功心法,威力強大,前所未聞。‘

「我道:」我不信。這樣的東西,你們有什麼本事可以得到?‘「曾廣大道:」第一,我們沒有得到這兩本書。要是我們得了,大可改裝易容,連夜北上,現在也不會在這裡了。‘

「我笑道:」要是你們改裝易容,連夜北逃,只怕追你們的人更多,然後換成死在別人手上而已。‘

「曾廣大未置可否,只是續道:」其二,閣下武功雖高,卻也不是天下第一,但這兩樣東西現在卻在你手中。可見要得到寶物也許要有些能力,但機運才是最重要的。‘

「我冷笑道:」你是說我靠的是運氣?‘

「曾廣大道:」此物是我們兄弟由一堆自相殘殺的人手中,機緣巧合所奪得,現在又因鷸蚌相爭,讓漁翁得利,一點也不奇怪。‘「我道:」哼,就算你們一二十個人全部聯合起來,也不是我們師徒倆的對手。

‘曾廣大默然。

「我續道:」再說我碰到你們雖然是機緣巧合,但要不是你們一路喳喳呼呼,我又怎麼知道你們大有文章?‘

「那瘦皮猴倒也有自知之明,大喝一聲:」我跟你拼了!‘忽然朝我抱了過來。

我哈哈大笑,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右手一拉一推,按在他胸口上,震斷了他三根胸骨。

「沒想到他這人本事是沒有,做人倒是硬氣,不管胸骨斷裂之後,反刺入內臟的疼痛,便用力抱住我的右臂,死扣著不放。我一連甩了幾下,竟都沒能甩開。

「那曾廣大見狀,認為這是可乘之機,忽然大喝一聲,奮力躍起,便來抓我的左手。接著那個死光頭,也一頭撞向我的小腹。我一腳踢出,雖然正中他的胸膛,但他們已經不要命了,一把抱著我的腰,死纏濫打,說什麼也不願意鬆手……」

林萬全說著說著,當說到左手時,便伸出左手,說到右手、小腹時,便看著自己的右手、小腹,神情相當投入,就好像那些人還在圍攻他一樣。

林萬全說得入神,不知不覺地站起身來,兩隻眼睛繼續在自己身上游移著,一邊作動作,一邊同時說道:「我沒想到他們會使出這樣卑鄙無賴的手段,盛怒之餘,奮力掙扎,只盼能早些時候掙脫。瞥眼見徒兒從另一邊來攻擊那個光頭,想要替我解圍,卻給矮子還有那個乳臭味乾的小子,以同樣的手法纏住了。

「我幾乎是使出渾身解數,又打又踢,可是都沒什麼作用。忽然間,我腿上一痛,居然是那個死光頭趁機咬了我一口。像我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這時竟感到有點害怕起來,為什麼?因為他們瘋了,他們都瘋了。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不是武功比你還強的武林高手,而是瘋子。你越打他,他就咬得越用力,抱得越緊,他們沒有知覺,卻又會笑,哈哈哈……」

林萬全彷佛學著當時那祁門五虎的笑聲,陰森森地笑著,感覺有點怪異恐怖,又有點荒誕滑稽。雖然是大白天的,程楚秋還是不覺有股涼意從背脊直透心頂,令人毛骨悚然。

林萬全笑了一會兒,繼續說道:「他們三個就像蟒蛇一樣,纏著我的身子,而且越纏越緊。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覺得被那瘦皮猴扣著的右臂略鬆了鬆,急忙潛運內勁,向外甩開。瘦皮猴支援不住,身子給我帶開了幾尺,我就利用這幾尺的空間使力,右手前臂這麼一轉一夾,就像螃蟹的鉗子一樣夾住他的脖子,奮力一扭,‘喀啦’一聲,扭斷了他的脖子。」

程楚秋「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林萬全沒聽見,續道:「我的右手得空,見瘦皮猴的腦袋垂在一邊,立刻將他提了起來,腦袋對腦袋,一頭撞向那個光頭。因為他咬得我實在很痛,握恨不得要他馬上死,‘碰’地一聲,兩個腦袋都撞出了個窟窿,霎時腦漿四溢,血流如注,看了也分不清楚前額還是後腦杓……」

程楚秋聽他說得噁心,已經有些反胃了,林萬全卻越說越顯得眉飛色舞,比手畫腳地道:「我一腳將兩人踢開,但左腿上已是一片血肉饃糊,那該死的光頭,從頭到尾不知咬了我幾口。

「我氣急敗壞,將怒氣全都出在還架著我左臂的曾廣大身上。右手一抬,手刀便斬在他的脖子上。曾廣大全身一震,大叫一聲,卻將手臂收得更緊。我大罵道:」

他媽的,你放是不放?‘

「那曾廣大大概早已經忘了,他為什麼要抓住我的手,但到此時,他別無選擇,只是大叫:」不放,不放!‘

「我掄起拳頭,一拳拳如雨點般,不住地往他身上招呼,嘴裡同時說道:」你不放,你不放……我看你放不放手……我看你放不放手……‘「那曾廣大的功夫倒有兩下子,連捱了我十幾拳,居然不動如山,屹立不搖。

我心想一定是因為我打的不是要害,所以他無動於衷,於是左臂一縮,帶過他的身子,一拳就往他右眼上打去。他不知閃避,眼角迸裂,血流如注。我便又問他一句:」放不放手?‘

「沒想到他只是哈哈大笑,也不說話。我怒極,第二拳、第三拳,一拳一拳地,都打在他嘴上,將他一口牙齒全部打落。但他還是笑,總使嘴巴乾癟得像是老太婆嘴,鮮血還不斷地從裡面湧出,但他還是笑。

「我看著他的笑容,不禁心底發毛,漸漸覺得手軟,終於忍不住停下來喝問道:」你笑什麼?‘

「他半睜著眼睛看著我,嘴巴微微蠕動。我以為他要說話了,頭稍微向前一傾。

沒想到他」哇「地一聲,將一口血水噴到我臉上、眼睛裡。這下他可真的惹毛我了,雖然我一時不能見物,但他身體方位早在我的掌握當中。我右手探出,勾住他的脖子,使勁將他身子仰天扳了下來,同時右膝抬起,就這麼用力往上一頂。‘喀啦’一聲,將他身子拗成兩段……」

程楚秋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衝口說道:「夠了,前輩,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林萬全聽了,先是呆默半晌,後才緩緩說道:「我的雙手沾滿血腥,光是這一天,就背了這麼多條人命。我是要你知道,我的罪過有多麼大……哎,我剛剛不是說過,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麼了嗎?是瘋子,我當時覺得他們瘋了,所以下手狠毒,卻沒想到,其實發瘋的只有我一個。」

程楚秋不知該指責他好,還是安慰他好,最後拿定主意,說道:「那都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現在前輩放下屠刀,懸壺濟世,想來定能彌補前愆,立地成佛。」

林萬全道:「你還沒聽我說完呢……哎,這祁門五虎另外兩個的慘狀,我就不再描述了。總之,我雙目給曾廣大噴中血水後,居然感到微微的刺痛。我心知不妙,趕緊吩咐徒兒,拿了東西,然後儘速離開了那個是非之地。

「我們師徒倆個為了避開不必要的麻煩,便找了個地方躲了起來。我用清水洗過眼睛之後,眼前居然一片白霧茫茫,什麼也看不見。後來經我仔細推敲,想那祁門五虎自知無幸,於是拼命之際,可能吃了幫派交給的毒藥,所以曾廣大血中有毒。

「雖然正確的原因是不是如此,我到現在還無從得知,不過那毒性並不猛烈,所以我的失明只是暫時的,只要靜養幾個月,就能慢慢恢復光明。這也就是你現在看我並非瞎子的緣故。

「可是這樣,我的日子一樣難捱,尤其是寶物入手,卻看不見,真是心癢難耐。

才不過幾天,我就把徒兒叫來,讓他把東西開啟。

「他不用說話,我就知道他心中猶豫。我便教他,到鄉下路上隨便找個人,用騙的也好,用金錢誘惑也行,讓他們幫忙開啟。要是沒把他們治死,那這東西就沒古怪了。

「他興高采烈地拿了出去,回來之後,跟我說這包東西里確實包著兩本書,內容看起來,就跟曾廣大說的差不多。

「我心情激動,要他立刻念給我聽。他翻了翻書頁,說道:」這本第一頁只有五個字:仁信智勇嚴。‘

「我道:」這是岳飛的兵書。先翻下一本。‘「我徒兒道:」我想也是。‘於是去翻下一本,唸了幾行字給我聽。

「這次我一聽就知道是搬運內息的內功心法,高興得大叫,說道:」你多念幾頁,讓我聽聽看,我將來這幾個月的黑暗日子,捱得值不值得。‘「我徒兒依言,繼續往下念去。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一個關鍵之處,馬上說道:」你等一等,今天唸到這裡,東西放著,你先出去,讓我一個靜一靜,好好想一想。‘

「支開徒弟,我便將兩本書貼身收好,心想:」這本內功心法所載運氣練功法門,不但前所未聞,練成之後,威力更是駭人。我現在眼睛不方便,不如等過些時候,再找個地方躲起來練。‘

「我打定主意,便託言還在思索心法疑義,敷衍徒弟。但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早已經徒兒先前所念的那一段練得滾瓜爛熟,四肢百骸隱隱有股熱氣流動,從全身毛孔中透出,端的無比舒暢。

「那種感覺,就好像肚子很餓很餓,烤熟的鴨子就抱在懷裡,卻不能吃一樣的令人難過。所以又過不了久,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復把徒兒叫來,讓他把內文繼續念給我聽。

「這天他念著念著,忽然唸到:」蓋功夫者,光陰者也;十年功夫,十年光陰,百年功夫,百年光陰。然人生不滿百,功成而不久人世,何為也?與其俱歸為塵土,莫若為子孫積福。則我以前人之成就,為我今世之基石,而我亦以今生之成果,復為後人之石階,天理迴圈,搬有運無。故此法可謂河車渡引大法。‘「這段文字淺顯易懂,徒兒只問了我何謂‘河車’,我一邊解釋,一邊心想,難道只要修練成這法門,居然可以吸引旁人的內力嗎?此事我前所未聞,各家各人所練內功不同,如何互為所用,就是一個基本難題,此書居然說它有解決之法,不禁令人雀躍不已。

「當下我便照著繼續往下練,一日所需俱由徒兒張羅。原來要使這門渡引功夫,本身也需要內力作為引子,更為了日後能順利使用別人的內力,就必須先改練內功。

等到新練的內功強到一定的程度,就先渡引自己原先的內力,如此就可以避免日後的衝突了。」

同樣都是練武之人,程楚秋聽著聽著,也不禁覺得怦然心動。他練武至今不過二十年光景,成就卻超越了不少練了四五十年的人。他知道練功是一點一滴累積的,卻未必是練得久的贏,但若真有辦法可以渡引旁人內力,來作為己用的話,那可不是事半功倍?

可是他想了一想,若真有這項神功,可以渡引旁人的內功作為己用,可是這世上又有誰願意把辛辛苦苦,經年累月練來的內功讓渡給別人呢?到時候最有可能的方向,應該就如同經文上面所說的,就像家業家產一樣,遺留給子孫為多吧?

程楚秋腦海裡轉了幾個念頭,但想內功這東西又不像財產摸得著,看得到,人死功散,又如何能預測生死,而在死前將內功渡給子孫?不過想歸想,這些都還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此書所載是否真實可行?又如何能練成此等神功?這才是重點所在。

只聽得林萬全接著說道:「於是我專心苦練,日夜不停地練。如此過了四個多月,但覺體內所積蓄的新力已有小成,只要再過三四個月,就可以開始試練這河車渡引大法了。那時雙眼應該也已恢復光明,屆時就能一掃這幾個月以來的陰霾,重出江湖。

「那時我尚且估計,只要短短兩三年內,必能在武林中掀起驚濤駭浪,說不定接著還能挑戰天下第一大派少林,與武林第一大幫丐幫,真正無敵於天下,相信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程楚秋道:「這個什麼河車渡引大法,真的有這麼厲害?」

林萬全道:「照書上所說,只要有機緣,威力簡直無窮無盡。所謂天下第一,也不過是個人,我的功力卻是幾個、十幾個、幾十個人的功力累積,放眼天下又有何人能夠?」

程楚秋道:「可是哪裡找得到這麼許多內力夠強,又肯把內力渡引給你的人呢?」

林萬全狐疑地瞧著他,說道:「你究竟是真的傻呢?還是太過老實?誰說要他們肯?先找幾個像樣的傢伙,把他們的內力吸了過來,經過一段時間修練,在何這幾個人之力,去挑戰原本比你強的傢伙,在吸乾他的內力,兩三年間功力連翻兩翻,那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程楚秋驚道:「什麼?這……這不是……掠奪別人的心血成就,用硬搶的嗎?」

林萬全奇道:「你到現在才明白嗎?要是你殺了一個大奸巨惡,知道他身上有些銀子,自己身邊又剛好缺銀子使。你是會放著銀子不拿,還是會多少順便摸走一些?」

程楚秋一愣,想起他因為缺錢,是幹過順手摸走一些的事。但他覺得兩者不能對比,於是點了點頭。

林萬全道:「你拿他的銀子也是拿,拿走他的內力也是拿,不拿白不拿,又什麼分別?」

程楚秋道:「可是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林萬全道:「你聽你說的,從世間萬物,直到這具臭皮囊,無一不是身外之物。

難道內功就可以與生俱來,死後帶去十八層地獄?」

程楚秋道:「可是……這……」囁嚅半晌,說不出話來。

其實倒也不是說程楚秋竟然老實到這種程度,而是他壓根兒從沒把腦筋動到這上面來。那是因為他知道練武之人,對於自身內功有多珍惜,有多寶貴,一點一滴,都是心血結晶。金錢雖然也是得之不易,但總曾聽說有人視錢財如糞土,卻從沒聽聞人說,視內力如糞土的。

林萬全見他無話可說,卻探了一口氣,說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當一個人覺得自己春風得意的時候,卻也是他大難臨頭的時候了。」

程楚秋聽了這話,竟是呼應了自己的遭遇,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復又想起林萬全脅下的兩根釘子,知道他接下來必有重大變故,不禁豎直了耳朵。

注:

岳飛於南宋高宗紹興十一年十二月遇害,罪名是意圖謀反。至於世傳「莫須有」

之罪,乃是韓世忠聽到岳飛被捕入獄,跑去詰問秦檜,後人從秦檜回答中所摘錄出來的:

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一四三紹興十一年:「初,獄之成也,太傅醴泉觀使韓世忠不能平,以問(秦)檜,檜曰:」飛子云與張憲書雖不明,其事體莫須有。

‘世忠怫然道:「相公,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乎?’」

韓世忠之所以「不能平」,是因為不相信岳飛會謀反,他與秦檜說話時雖然生氣,但責問的重點卻是在「罪證不足」,可見當時岳飛是被指控謀反,秦檜找不到證據,只好一直將他關在牢裡。以現在的情況來說,就是「因有逃亡串供之虞,收押禁見,不得交保。」然後才搜尋住居,傳喚相關人等來套供對質找證據。

至於「莫須有」三字,曾有人解為:莫,須有。意思是:不用問了,一定有。

又有人解為:莫須有為或許有。筆者最近看到的一個研究結果,感覺比較合理,研究說:「莫須」兩字為宋時口語,莫字無意,莫須即為「須」意,莫須有即「一定有」。王鞏隨手雜錄:「朱衣人曰:」既誤,莫須放回?‘金紫人曰:「合如此。

’」

這樣把它放回韓世忠與秦檜的對話裡,感覺就比較合理了。否則韓世忠特別跑一趟去問岳飛為何被關,秦檜若只模稜兩可的敷衍說:「或許有吧?」韓世忠好歹也是一代名將,難道會就這麼算了嗎?若秦檜是斬釘截鐵地說:「一定有,我會找出來給你看。」韓世忠這才會氣得丟出辭呈,用「老子不幹了」向高宗皇帝抗議吧?

不過不管「莫須有」三字原意為何,現在這三個字已經變成了成語,人人朗朗上口,隨意引用。君不見朝野政客,每每牽涉某某弊案,引起檢調關切時,都要氣急敗壞,聲嘶力竭地開記者會大喊冤枉,自比岳飛是遭了「莫須有」的罪名,相對的檢調單位就成了「秦檜」。然後開始演出一幕幕「羅生門」,看得全國百姓眼花撩亂。

「羅生門」是日本文學家芥川龍之介的一篇短篇小說,整篇故事是由數個人口述而成的,他們描述的事件明明是同一件,可是因為人人立場不同,描述出來的內容也不盡相同,甚至互有矛盾。故事結尾沒有交代所謂真正的真相,因為那是作者要留給讀者的省思空間。

「羅生門」是不折不扣的外來語,三個字拆開來,人人都懂,但合在一起,就跟「莫須有」一樣,無法望文生義。然而它們卻成了現今社會常用的口語,也是奇事一件。

岳飛既然因「叛亂罪」而死,就像今日被指「賣臺」處死一樣,當時有誰敢挺身疾呼岳飛無罪?一直要等到二十二年以後,孝宗嗣立之後,才下詔岳飛「官復原職」,算是承認他的清白,替他平反。又過了十六年,到了淳熙六年,這才追諡武穆,不但承認他的清白,還有朝廷向忠臣認錯的意思。到了寧宗嘉定四年,又追封鄂王,這已是在表彰他當年的功勞了。但此時距離岳飛死時,已足足有七十年矣。

這就是古今中外歷史上,絕大多數忠臣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