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宗堯的元配夫人田氏,也就是郭金華的生母,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過世了。
這裡所說的郭夫人有兩位,是一對姊妹。程楚秋今天所見到的,正是其中的姊姊:
李寶兒。
話說九年前,李寶兒的父親,湖南威遠鏢局的總鏢頭李中玄,不知為何緣故,忽然帶著妻女舉家北遷。在行經大洪山的時候,一群強盜土匪攔住去路,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那李中玄走鑣多年,大洪山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與這些山賊強梁曾打過幾次照面,早在他還跟著師父走鑣時,彼此就有一些默契存在。也正因如此,他才敢獨自帶著家人走這些「黑山」。在他來說,這些黑山黑路的門路他熟,反而比一般官道安全。
所以儘管山賊擋路,李中玄老神在在。他照例上前與這幫人交涉,李家親屬便在後面安安靜靜的等待。他們一路從衡陽來到這裡,李中玄就是這麼一路打點交涉過來,所以並沒人覺得擔心害怕。就是經驗老道如李中玄本人,也沒有察覺氣氛有些不對。
當然,這件事情事發經過到現在已經有九年了,當時最早經由李家姊妹口述,再經過在場聽到的人口中,再轉述出來到李總管的耳朵裡,不曉得已經轉過幾手了,與真實的情況自然會有些出入。不過大致就是:當那李中玄自認為打理好一切之後,回到車隊裡招呼車馬伕繼續前進,可是圍在四周的人影一陣晃動,竟然只離開了一半,還有一群人阻住去路。
李中玄躍上馬背,向著前方大叫:「喂!李某規矩都做足了,為什麼還不讓路?
大家在江湖上行走,難道連信義都不顧了嗎?」
只聽得前方人群中有人朗聲應道:「李總鏢頭,我們的人馬可都已經讓開了,現在在你面前的是其他的朋友,他們說跟你有私人恩怨要解決,嘿嘿,那可不關我的事了……」
那李中玄聽到這話,自然眉頭一皺,心道:「什麼?」便在此時,颼颼聲伴著驚叫聲,不絕於耳。根據李家姊妹的形容,當時不但是箭如雨下,還從四面八方,不斷射來,兩姊妹躲在車篷內,聽著車頂四邊,叮叮咚咚聲,就像是下著冰雹一樣,直到有幾枝箭頭摜破車篷,兩人才知道事情不妙,有人朝著車子射箭。
兩姊妹驚叫不已,只是外面的情況混亂,吵雜的聲音比她們更大,早將兩人聲音淹沒。不久之後,外頭的聲音漸小,兩姊妹叫了幾聲「父親」得不到回應之後,害怕得抱在一起,不敢再出聲。
接著便可以聽到外頭有陌生的聲音彼此交談,接著便聽到他們到處翻箱倒櫃的聲音,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兩姊妹瑟縮在車內,聽著聲音越來越靠近自己,更是一動也不敢動。
便在此千鈞一髮之際,車前馬匹彷彿受到驚嚇,一陣嘶鳴躁動,整個車輿也跟著猛烈搖晃起來。兩姊妹躲在車裡,嚇得連叫都叫不出來。緊接著一陣混亂之後,忽地「喀啦」一聲,整輛車子翻了過去。車內物品飛出散落,打在兩姊妹身上,兩人緊緊摟在一起,咬著牙苦撐。
又過了一會兒,但聽得外頭人聲大作,兵刃相斫聲響,吆喝連連,像是又起了紛爭。人聲第二度止歇後不久,有人來掀車尾帷,說道:「快來啊,這裡還有兩個人……」
姊妹倆聽了,本來以為這下子死定了。就這樣,她們遇上了郭宗堯。
原來當時郭宗堯正好率眾經過大洪山,見到山賊打劫,濫殺無辜,車伕腳伕,老弱婦孺,無一倖免。一時興起,上前干預,結果陰錯陽差,正好救了兩姊妹一命。
兩姊妹一見到父母親、大哥大嫂,還有管家奶媽等,上上下下十餘條人命,都被賊人害死,只剩下孤零零的姊妹相依為命,頓時大哭起來。荒郊野外,匪賊四起,郭宗堯念在兩姊妹孤苦無依,於是便把她們姊妹倆帶在身邊,最後回到洞庭幫。
旁人轉述兩姊妹的來歷到此為止。其時距離郭宗堯的元配夫人辭世已有八年之久,郭金華離開洞庭幫也有三年。郭宗堯一直沒有續絃,有時顯得相當落寞,便在李家姊妹到了洞庭幫的第二年,經由旁人不斷地慫恿下,終於說動兩個無依無靠的李家姊妹,兩人一起嫁給了郭宗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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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宗堯當時四十四歲,姊妹中的姊姊李寶兒才十九歲,妹妹李貝兒更只有十七歲。她們兩個會答應嫁給年紀比她們父親還大的郭宗堯,其中緣故,絕對不單單只是被「說動」了,那麼簡單吧?
程楚秋百般無聊地這麼想著。兩人一邊說,不知不覺地已經回到院中,李總管大方地讓他進了花廳看座,還讓人沏上茶水,繼續說道:「鮑大長老死了,郭大公子又音訊全無,幫內有識之士都知道如此下去,整個幫會非分崩離析不可。
「蛇無頭不行的道理大家都懂,可是雙方人馬口角爭執已久,許多話都說得太滿了,而且是怎麼難聽怎麼說,就是有人想出面叫停,也拉不下那個臉來。就在看樣子洞庭幫非一分為二不可之時,那魏慶突然出面提出另一個構想,那就是先讓兩位幫主夫人共同接掌幫主,並由所有的長老們來輔佐,一方面繼續派人去尋郭大公子,要是找不到,幫主之位也不至於一直懸在那裡,要是真的把他找回來了,到時再做那時的打算也還不遲。
「幫主由女人來做,這可是洞庭幫頭一回的大事,阻力自然不小。不過那鮑可信的兒子鮑旦首先附議,表示支援這樣的想法,如此一來,擁護郭金華那一派的,也就不好堅持下去,郭夫人登上幫主之位,也就水到渠成了。
「郭夫人的這個幫主是怎麼來的,大家心知肚明,一開始也懷疑這兩個姊妹究竟能不能坐穩這個位置。不過後來的事實證明,大夫人也還罷了,二夫人精明幹練,簡直是個中能手,不出六個月的功夫,幫中大大小小的事務,在她的整頓之下,全都有條不紊,井然有序地運作著,幫務蒸蒸日上,威風更勝當年。
「後來大家才知道,原來郭前幫主在去世前半年,因為精神不濟,早將許多事情都交給二夫人去處理決斷,大家渾然不知。那魏慶長年跟在郭前幫主左右,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情的人,所以他才會有由幫主夫人來接任幫主的提議。其實他想借重的,就是沒有陷入爭議泥沼的夫人身分,與她這方面的長才,終於幫助洞庭幫化解這一個危機。
「想一想,那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大家當初只是想讓兩位夫人暫管幫務,而現在,根本再也沒有人去提起郭前幫主大公子的事情了。
「不過雖然幫中事務都由二夫人決斷,但名義上,大夫人還是大夫人,是洞庭幫的頭兒。只要她喜歡你,你在這裡就有好日子過,要是你得罪了她,早晚被扔到湖裡喂王八!」
程楚秋聽完,心道:「原來如此。」問道:「她是幫主,我只是個被你們撈上來,沒什麼用的廢物。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我要她……幫主喜歡我,那不是太難了嗎?」
李總管道:「你有這份認識,那是最好……」說到這裡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四處張望一會兒,隨即將所有門窗關起,回到座位上,神秘兮兮地在他耳邊低聲續道:「兩位夫人的能力,那是沒話說的。最重要的是她們兩個待人寬厚,比起郭前幫主,那是大不相同。在這裡,郭前幫主到底長什麼樣子,我看大家差不多全忘了。」
他頓了一頓,確定屋外沒有動靜,又續道:「大夫人才能比二夫人差些,所以閒暇的時候多。你也知道,她畢竟是個女人,年紀輕輕,二十三四歲就成了寡婦,長夜漫漫,那可有多寂寞……」他越說聲音壓得越低,臉上既有些戲謔的古怪,又有點擔心害怕惶恐,聽來令人毛骨悚然。
程楚秋不禁一愕,心道:「什麼?難道……難道她想……」嘴巴一張,正要說話,那李總管作手勢打住,雖仍壓著嗓子,但聲色俱厲地說道:「我言盡於此,今天給你說這些話,是看在剛剛夫人對你的反應還不錯的面子上,讓你放在心裡,好給你日後說話辦事,有個斟酌的依據。待會兒只要走出這個門,我就要你忘了這些事情是我跟你說的,而你也不準再說出去。只要讓我聽到有半句話在外面流傳,瞧我不宰了你!」
那程楚秋見他說得鄭重,竟然沒有動怒,相反的,反而有點想多瞭解這兩姊妹的衝動。不過看樣子李總管是不會再多說了,說不定他所知也僅止於此,於是點了點頭,老老實實地說道:「我知道了。」
那李總管統管整個洞庭幫一般幫眾,自然有些閱歷,雖然看不出程楚秋原來是個武林高手,卻能察覺他語意誠懇,與先前頗有不同,便道:「還有,瞧你臉上的刺青,充其量只是個奴隸。要想過得舒服些,就把招子放亮點,只要聽我的吩咐,總有你的好處,否則的話……哼……我能把你捧上去,也能把你摔下來……」
程楚秋會意,不過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待下來一探究竟,什麼脾氣也沒了,說道:「這個小的理會得。」
那李總管自與他說話以來,頭一回聽他自稱「小的」,以為他終於知道事情輕重,懂得要收斂謙虛,不禁感到十分滿意。於是便道:「對了,就是這樣。你跟我來。」
於是帶他到帳房去見一個老頭子,程楚秋記得他曾經提過「財叔」什麼什麼的,於是便道:「財叔好!」李總管見他乖覺,腦筋也不錯,甚是歡喜。果真安排他跟著財叔做事。那財叔是個唯唯諾諾的人,什麼都好,程楚秋知道跟著他,日子就好過了。
吃飯是大夥兒擠在飯堂裡一起搭夥。但到了晚上,卻另有人來帶他到他睡覺的地方,而不是跟其他人一起睡通鋪。程楚秋雖感奇怪,但也欣然接受。他睡覺的地方在柴房邊的一間小屋子裡,地方雖然簡陋,但想到是自己一個人的地方,也就沒什麼好挑剔的了。至於他睡在這裡還要負責看柴房後的庫房,自然也是沒什麼好計較了。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那程楚秋來到這島上,轉眼也有三個月光景,除了前一個多月屬於昏迷狀態,人事不知之外,這又一個多月以來,他天天在帳房幫忙東謄西寫,庫房一有東西進出,他也要幫忙搬運。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始終沒有機會再見那大夫人一面。
他心裡倒不是期待見那大夫人後,會有什麼事情發生,而是對這兩姊妹實在感到非常好奇。當然,也許他心中畢竟有所期待,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那也說不定。
程楚秋感到有些納悶。但這回李總管比他自在多了,渾像個沒事人一樣,就像真的根本忘了有那天,曾與他說過的那一番話的事情一般。程楚秋自然也不能問,偶而想起,也只有繼續擺在心裡。
這一天林鐵兒忽然跑來看他傷口復原的情形。程楚秋解開衣衫,讓他瞧個仔細,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抱怨道:「林師父的醫術雖好,但不知是否年老目花,手藝可真差勁。」
林鐵兒說道:「你是說他傷口縫得不好?」
程楚秋道:「不是,我的傷勢那麼重,能縫得起來已經是謝天謝地了,怎麼能要求還要美觀?我說的是我臉上的刺青。」
林鐵兒忍不住往他臉上瞧一眼,說道:「這種刺青能好看到哪裡去?他們是怕你逃跑才刺上去的,可是不為了好看。再說,原本的圖樣跟你臉上的也差不多。」
程楚秋道:「你是說我還得謝謝他囉?」
林鐵兒笑道:「沒錯,他沒有把它刺得跟巴掌一樣大小,已經是你祖上保佑了。」
程楚秋不記得林鐵兒有這般開朗,記憶所及,他是個內向拘謹的小夥子,沒想到他也會跟自己說笑。於是便順著他的話說道:「好,就請你幫我他道聲謝,然後我再給他安一個長生祿位,早晚三柱香,替他祈福。」
兩人談談笑笑,情感拉近不少。林鐵兒問起他生活情況。程楚秋道:「日子過得倒還舒服,就是這裡有些人忒也難相處。」
林鐵兒道:「這島是個封閉的環境,平常少有外人,他們要有些時間習慣。」
程楚秋道:「是嗎?」指著自己的臉頰道:「如果我這樣子的人少,那就不必作記號了。」
林鐵兒道:「臉上有這徽號的是不少,但是沒有一個像你這般舒服。」低聲道:「要是他們擄了人,男奴女娼,哪有一個像你這般舒服?」程楚秋心中一凜,問道:「你還知道些什麼?」
林鐵兒確定四下無人,這才說道:「你見過大夫人沒有?」程楚秋一愣,裝傻道:「什麼?」
林鐵兒道:「你昏迷的時候,大夫人去過幾次。若不是她,你現在要不是在山上挑土擔石,就是在湖灣邊拉縴引船。要在湖邊夏天還好,到了冬天總要凍死、淹死幾個人。而要在山上冬天還好,一到了夏天,總有幾個人要被蛇蠍大蟲咬死。」
林鐵兒細數著這些,身為最低階層工奴的悲哀。程楚秋聽他語意真切,突然明白他為何對自己這般關心。在他眼中,自己也算是這悲哀的一群吧?程楚秋有點想笑,但笑不出來。
林鐵兒初步檢視他的傷口,認為情況一切良好。程楚秋從來沒有受過這麼重的外傷,總覺得右肩好像有東西壓著綁著。林鐵兒告訴他那是因為傷口內部癒合,筋肉黏合在一起的緣故,如今大致痊癒,只要開始多活動,舒展筋骨,便能逐漸改善。
程楚秋也正想,自己的功夫也擱下得夠久了,再經林鐵兒這麼一提點,便決定開始把功夫練回來。
當天夜裡,他先在床上假寐一會兒,接著便趁著夜色,偷偷溜了出去。這些天來,他已經將附近的環境摸熟,知道後山上有塊空地,砂岩石礫,作物不生,人煙罕至。認清方向,便一路走去。
他初時行走,步不甚速,及至後來越走越快,接著才開始運起輕功起來。但覺丹田一股熱氣,暖哄哄地慢慢向四肢百骸散了開來,心中不禁有股他鄉遇故知的暢快。
身體給他的反應不錯,程楚秋的膽子也就漸漸大了起來。他越奔越快,不久之後,幾乎是足不點地,速度與他受傷之前差不了多少,只是時候一久,血行加速,右肩便開始隱隱作痛起來。他想今天不過是試探傷後狀況,不必操之過急,於是緩下腳步來。
腳下功夫已經試過。來到預定的空地上,便開始練起雲霄掌與七散手。他仍是採取漸進的方式,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試演。一開始只徒具其形而不著內勁,然後再一分一分地往上加。
由於他傷的就是手部,情況顯然不如腳下那般樂觀。右手才用上兩分勁,霎時便覺得一陣痠軟從肩膀傳到手肘,連帶地讓他五跟手指都使不上力,做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更糟的是,這種情況不但沒有因為他一直不斷地練習兒有所改善,相反地,他每勉強用力一回,痛楚就越增一分,到了後來,幾乎連握拳的力氣都有問題時,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既然右手手指不夠靈活有力,七散手便幾乎毫無用武的餘地了。拿手的武功剩不到兩成功力,程楚秋頗有些心慌意亂,繞著空地奔跑一圈,忽地深吸一口氣,運勁於臂,左掌倏地拍向一旁的樹幹,「啪」地一聲,比一個人腰桿還粗的樹幹陷進個碗口大的凹洞,樹葉樹枝紛紛落下而樹幹不裂不斷,正是雲霄掌的手段。
前掌既發,程楚秋抬起右掌,跟著拍去。他早有心理準備,運勁不敢超過兩成。
只聽得又是「啪」地一聲,但覺手臂彷彿同時應聲折斷,接著一陣錐心刺骨之痛,鑽入右肩。
他霎時冷汗直流,全身發抖,忍不住當場跪坐下來,大口喘氣,收懾心神,免得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好不容易將這劇痛逐漸忍受了下來,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絕望的心情。肉體上再大的疼痛,都終會過去,但精神上的痛,只怕才要開始,而且永無止境。
程楚秋一顆心怦怦地跳著。才感到疼痛平復,便馬上尋了處乾淨的地方,打坐運功。但他不論如何依著師傳口訣,從最基礎、淺顯的基本功開使練起,手少陽三焦經、手太陽小腸經以及手陽明大腸經三條經絡,仍是一如前次,不但不通,也毫無反應。
不知不覺間,天色漸漸亮起。程楚秋一顆心也沉到了谷底,這三條毫無反應的經絡告訴他一件事情:要是不顧一切繼續練下去,體內陰盛陽衰,終有一天會走火入魔。要是乾脆不練,這三條經絡說不定會萎縮下去,拖累他其他經脈的修為,然後內功一年一年倒退回去。
要是師父還在的話,他一定能告訴自己該怎麼辦吧?
程楚秋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將所有師傳武功全部學全,現在看來,他還有很多根本還沒學到。想起師父的慈愛,想起雲霄山上的生活,想起文君……復又想到自己的遭遇,對照自己現在的處境。一向樂觀的他,終於也要面臨崩潰,鼻子一酸,怔怔掉下淚來。
如此幾天過去,程楚秋每天夜裡都到後山上練功。他既被譽為近代武林的練武奇才,對於練武,自然也有幾分痴好與執著,當然最重要的是,他還有著幾分自信。
他只希望老天爺能看在他努力不懈的份上,以勤補拙,讓他慢慢重拾往日的感覺。
不過有時候,類似像「勤能補拙」這樣的勵志話語,正是相對優秀者,用來愚弄安撫相對笨拙者的。因為就正常社會結構來說,畢竟是平凡庸俗的多,出類拔萃者少,好好安撫這些人,有事情讓他們花心思,能夠維持一個安定易於統治的社會。
所以一個自認不凡,懷才不遇的人,到最後非常容易流於憤世嫉俗,就是因為以他們的智慧,已經不能再給人愚弄。不能麻痺自己,日子可就痛苦了,要不嘛就遷怒旁人,要不嘛就裝瘋賣傻,或者鎮日買醉。
當然,程楚秋還沒走到這樣的地步。這天夜裡,他又上山偷偷練功。幾天的心得下來,預估除了輕功最少還保有受傷前的八九成功力外,雲霄掌左手勉強可以恢復五六成,只是他左手力氣向來就比右手小,七折八扣下來,恐怕剩不到四成。
至於七散手,右手不論是力道還是速度都配合不上,遇到真正強敵時,反成了破綻所在,所以還不如不用,這門功夫,從此也就算沒了。
思前想後,左右合計,程楚秋不禁感到一陣灰心沮喪。先是身外所有的一切,在一夜之中失去,沒想到就連十幾年來的修為,如今也要逐漸失去。正自彷徨之際,忽然想道:「那齊古今號稱刀王,一刀斬斷了我的筋骨,加上失血過多,還泡在湖水中,傷勢不可謂不重。那林鐵兒的師父,居然能去腐肉,縫筋肉,續斷骨,簡直是華佗再世,絕對不是一般尋常的大夫。」想到這裡,不禁雀躍起來。
其實這層道理顯而易見,一開始他因為突逢大變,再加上人在病中,所以沒有想到這一節。後來則因心中埋怨,想那林老頭之所以伸出援手,也不過是另有所圖,也就沒有去深究他的醫術竟有高到什麼地步。
程楚秋心中重心燃起這點希望,立刻高興得靜不下來,一邊往山下走去,一邊復又心道:「就算他對內功一竅不通,但這是因外傷引起的,最少也可以給我一些建議。」想起當時林老頭曾經要自己搬動石臼,此時想來,更覺他必有深意。
他自問自答,不自覺越奔越快,腦中仍不斷思索著:「不過這中間有個難處,我要是顯出曾經練過高深內功,只怕會引起不必要的事端,說不定身分也要暴露了……」想到這裡,委實覺得難以下定決心。他心有旁騖,腳下又奔得急了,忽然間頭一抬,才發現走錯下山的路了。
程楚秋倒退走回幾步,仰頭望著夜空,但見半月斜掛,從雲後透出光來,辨明方向,往左邊一拐,續往前進。
走著走著,忽然碰見一堵從未見過的圍牆。因為天色很暗,白天的景象到了晚上,常有看走眼的情況,所以他並不以為意,只順著牆腳不斷行去。過了好一會兒,但覺得這堵牆好似無窮無盡一般,以前的習慣一時改不過來,伸手一搭,身子拔起,輕輕巧巧地翻過牆頭。
為了省時省力,程楚秋本來打算穿過這裡,可是翻過圍牆一看,卻發現四周庭院深深,遠方屋影幢幢,不知身在何處。
程楚秋又走了幾步,終於確定這是一處他從沒來過的地方。四處凝視一會兒,才想退出此地,忽地聽到背後腳步窸窣幾聲輕響,連忙身子一矮,往前方一棵大樹竄去,足尖一點,躲到樹上。
藏好身子,探頭往樹下一瞧,但見兩道人影手執火炬長棍,從樹下走過。其中一人說道:「喂,你剛剛看到什麼沒有?」
另一人道:「看到什麼?什麼也沒看到。」
先前那人又道:「我剛剛明明看到有個人影……」
另一人道:「人影?人你個大頭鬼影啦!我們守夜巡更了三年多,有哪一天哪一隻眼讓你看到鬼影?當真胡說八道……」兩人越說,越走越遠。
程楚秋心道:「這是什麼地方?居然有人守更巡夜?」他這一下倒不想走了。
心想反正自己到這島上已經好幾個月了,卻沒到過幾個地方,實在與他以往的個性不合。但見那兩個巡夜的毫無所覺地續往前去,便偷偷溜下樹來,遠遠地跟在他們的身後。
跟著跟著,三人兩前一後,來到一座大宅前,那大宅外又有一圈圍牆,比剛剛程楚秋翻過的那一堵,還要高出好幾尺。便在此時,另一邊又有兩個人會合上來,程楚秋遠遠地等著,但見四個人交頭接耳地談論一會兒,又是兩個一組,分頭往兩邊巡去。
程楚秋尋思:「這是誰住的地方?難道……」忽然想起那天李總管帶他去見的那位大夫人李寶兒。這個地方守衛森嚴,定是幫中要角居住的地方無疑,不過是不是李寶兒,那就未必了。至少程楚秋的印象當中,那天李總管並非帶他來這裡。
既來之,則安之。他左看右看,挑了一處地方,毫不費力地翻過牆去。那牆內是一幢大屋,左右兩邊各有一條迴廊。三更半夜,四周一片漆黑,那是當然的事。
可是就在那回廊的另一頭,有扇窗子透出些許燈光,大老遠就能看見,顯得十分醒目。
程楚秋繞著大堂走了一圈,發覺沒什麼好看的,禁不住心中好奇,還是往那亮光的地方走去。
才來到窗前,忽地窗內黑影晃動,跟著「咿呀」一聲,窗扉打了開來。程楚秋趕緊往旁邊一閃,躲了起來。
才藏好身子,只聽得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道:「這麼晚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程楚秋心中一突,隨即知道這話不是對自己說的,偷偷側臉過去,露出一隻眼睛來。
只見窗邊站了一個苗條身影,光線從背後透了出來,看不清楚樣貌,不過依稀仍可分辨得出是一位年輕女子。她下巴微抬,彷彿看著天上夜色,卻不知剛剛是不是她開口說話。
才懷疑著,卻見女子背後一個人影靠了上來,站在她身後開口說道:「最近難得能跟你說上話,白天時人多,所以只有晚上來了。」影高肩寬,是一個男子的聲音。
那女人頭也不回地道:「那也不必這麼晚啊……」
男子將貼近女子,低聲道:「不到這個時候,你的藉口總是一堆。」
女人頗不自在地往旁邊讓了一步,說道:「好吧,有什麼事你就快說吧。」
男子溫柔地道:「你怎麼還不睡?還在為了下個月歲貢的事情傷神嗎?」
女人冷冷地道:「這件事我們白天談論過了……」
男子的聲音有點不耐,說道:「我知道我們談論過了……」
女子語氣一貫,道:「那你還來做什麼?」
男子欲言又止,最終說道:「你先把窗子關上。」
女子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關門閉窗,多有不便。」
男子臉色微變,說道:「你……你說什麼?」
女子斬釘截鐵地道:「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男子雙手往女子肩上一搭,皺眉道:「孤男寡女,多有不便?我們不是已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