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旗當時不明白司機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想,像成若白那樣長相可愛的小孩,能做的最壞的事情,難道不就是把他做的盆花給摔成爛泥,或者是捏著拳頭,對著他的肚子來幾下嗎。
直到成若白的媽媽帶著成若白,跑到高旗媽媽的辦公室大吵大鬧,被保安夾著胳膊扔到外面,成若用在辦公室撿到的摔碎的瓷瓶碎片,一下一下地划著手腕,哭叫「你們不要欺負我媽媽」,他才知道,原來人不光可以傷害別人,還可以傷害自己,甚至通過傷害自己來傷害別人。
高旗再也不敢走到成若白麵前,笑嘻嘻地送她什麼東西,更不敢跟她說話或者跟她玩。
但他越來越多地在她所住的小區徘徊,看著她一個人坐在鞦韆上哭泣,質問老天,什麼時候讓爸爸回到她身邊;看著她跟小朋友玩耍的時候,因為媽媽一個人掙不到多少錢,拿不出像樣的玩具跟人交換,被排擠在圈子之外;看著她過八歲生日那天,房子被抵押還債,她媽媽帶著她搬到其他小區;看著她進入新的學校,跟同學鬧出各種不愉快;看著她的表情一點點流失,變得像張冷硬的撲克牌……
她太小了,不知道怎麼解決家裡的問題,他也太小,只能想當然地替她分擔一些問題——
拿出零用錢買她喜歡的玩具、她需要的課外書,轉交給她的鄰居或者同學,借用她們的手送給她;逮著找她茬的人,用各種各樣的藉口,收拾對方一頓……
直到成若白練了幾年太極拳,周圍再也沒有人敢惹她之後,他才沒繼續偷偷跟著她,但仍會時不時出現在她常去的地方,只為遠遠地看上一眼,冰冷的臉上是否有稍縱即逝的笑。
他欠她太多。
即便她有了自我保護能力,他依然不知怎麼放心,而那種擔憂隨著成長,巧然變質,沉澱出少男少女的愛戀。
他看到別的男生靠近她,向她表白,又是嫉妒又是生氣,卻無可奈何。想著那或許是青春期特有的躁動,只要足夠成熟就會消失,可他上了大學,成了眾多女生追求的校草後,卻更加的惶惑不安。哦,或許只要在上學,就算不上成熟。
那麼工作之後應該成熟了吧。
可他背離父母的意志,放棄學了四年的經濟,在《非遺》雜誌畫了五年插畫,對她的思念卻分毫未減,反倒像是封存多年的酒,變得更為濃烈。
本以為日復一日的工作可以掩埋感情。
哪知道有次雜誌派他的一位同事採訪美協某實權人物,那實權人物是李慶的父親,他隱瞞了李慶剽竊成若白創意的事實。同事想要披露此事,卻被總編壓下,並且找藉口解僱。
高旗力挺同事,與總編對質,一氣之下,放下辭職信,那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縷幽魂,在這世界上什麼都不剩,沒有愛情,沒有事業,沒有家人……不自覺地走到她那段時間常去的花藝博物館,然後看到她的鄰居伊莎貝拉花店的老闆對她糾纏不休,終於忍不住出手……
至此,因為害怕見她偷偷藏匿的那麼多年,終於在光天化日之下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