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若白知道男人是膚淺的動物,除了她七歲時邂逅的男孩。
那個小小的陶瓷般的男孩,睜著充滿好奇和同情的大眼,走到坐在醫院門口大哭的她跟前,放下一隻長方形盒子。
盒子邊上圍著短短的蘆葦杆,裡面插著一截沾著泥巴的藕,還有一朵帶著翠綠葉子的白蓮。
「這個送給你,別哭了。」
見成若白根本不理他,還是把臉窩在膝蓋之間哭,男孩伸出小手抱了抱她。
「媽媽跟我說過,做人當如蓮,‘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就像我做的這盆花一樣,就算生在骯髒的泥巴里,也要把不好的東西通通吸收,漂亮地開出花,結出白白胖胖、甜甜糯糯的蓮藕。」
成若白聽到這話,猛地推開小男孩,抬起頭,露出紅通通的圓眼睛,眉間眼梢全是憤怒和痛苦。
「我討厭插花!你滾!」
她一腳將花盆踢翻。
男孩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緩緩蹲下,把散落在地上的枝丫和花瓣撿拾起來,一點一點,重新裝在盆子裡。
他的神色透著超出年齡的認真和專注,彷彿世界上除了手裡的花草再無他物。
成若白呆呆地抹去眼角的淚水:「你就那麼喜歡插花?」
「嗯。」男孩完成作品,笑著抬頭看她,「媽媽說‘一花一世界,一草一菩提’,不管對插花,對人,對事都要特別特別仔細。」
「笨蛋。」成若白低聲罵了一句,轉身跑掉,那小男孩不屈不撓跟在她後面。
「你心情好點沒?」
「沒有。」
「我送你花啊。」
「不要!」
「媽媽說女人都喜歡花的。」
「我沒那麼老,不是女人。」
最終男孩追著成若白到了醫院旁的小花園,跟她一起坐滑梯、盪鞦韆,直到他家司機叫他回家,男孩才依依不捨地跟她告別。
「下次見到你,再也別哭啦。」
成若白從滑梯上滑下來,撿起他放在地上的花盆,腦子裡浮現出男孩比蓮花還要單純的笑容,心想,原來傳統插花沒有那麼討厭啊。
但成若白媽媽一聽到「傳統插花」幾個字,就差點暈厥,堅決不同意她學。
成若白的舅舅趁機毛遂自薦:「插花屬於娛樂行為,不如來點實際的,比如太極拳,可以防身健體、陶冶情操。」
硬拉著她開始「一個大西瓜,一刀剖兩半,一半送給你,你不要我收回來」之旅。
在別的小女孩披紗巾扮公主被男孩子們追著欺負的時候,成若白身穿一身白色絲綢練功服,跟滅絕師太似地衣袂飄飄,行雲流水幾拳幾腿下來,就把那些抱有「喜歡你所以要惹你」念頭的蠢小子打翻在地、罵著「倒霉鬼」或是「男人婆」落荒而逃。
後來成若考上美院,想著那個男孩,就重新接觸傳統插花。
只要手沾到漂亮的花器,目光瞅著形狀顏色特別的花,她就像是著了魔似的投入進去,非要做出個構圖完美的傳統插花作品,表達心裡當時的感情不可,畢業後更是以此為生。
為了追尋那個男孩的影子,她不自覺關注了許多人。
有的男人名字裡有「蓮」字,有的男人家裡是蓮花養殖大戶,有的男人喜歡穿帶有白蓮元素的衣服……這些人卻統統跟她沒緣分——
小a只要碰到她就倒霉。最嚴重的一次是她叫他的名字,他轉身答應,腳一滑,從十層高樓梯上滾落。
小b非常喜歡她,並且經常主動出擊,但每次離她還有三米遠,就開始狂打噴嚏、渾身冒紅疙瘩,去醫院檢查,發現他有花粉過敏症。
小c跟她脾氣合得來,但他的爸媽見成若白的第一面就瑟瑟發抖,小聲問小c,成若白是不是黑道中人,第二天小c全家就跑路了,後來成若白才知道,小c父母是被通緝的詐騙犯……
回顧完失敗至極的戀愛史(根本不算),成若白向閨蜜們保證:「於玫說的有道理,我不會忘記跟大家做的約定,這輩子都不談戀愛,守著空心花語單身下去,等我們年齡大了、幹不動活兒了,就弄個院子抱團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