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平淡之中大愛

之後的事都不新奇了。他開車送她回學校聽講座,一路閒聊,很輕易就弄清了她的脾氣性格、家世來路、生活狀況、個人喜好。

閱人無數的陸正隆很快就看出,這個讀書用功、家境平平、有點浪漫幻想的美麗女孩,是極少數還保留著純真卻不失聰明的好姑娘,也是最合適、最完美的情人人選。他決定將她追到手。

他以為這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事實上,難度比他想象得大得多。他沒有料到的是,這小小美人的內心竟是那麼的傳統。

他送她的第一件禮物,是一件白襯衫,算是補償那件被咖啡弄髒的白襯衫。但他送她的這件,價格卻是她原先那件的200倍。

在他的逼迫下,她誠惶誠恐地收下了,卻不敢穿。

他再送她其它任何東西,她都一概地不收了。甚至連面也不敢再見,電話也不敢再接。

於是他只好改變策略,送她書,與她討論文學和哲學。在慢慢獲得信任與好感之後,才再次丟擲物質的糖衣炮彈。

從她接受他的第一件禮物,一件白襯衫,到她接受他的第二件禮物,一套西方哲學書,中間隔了整整四個月。從她接受他的第二件禮物,到她接受他的第三件禮物,中間又隔了整整六個月。

第三件禮物是一張寫有她名字的房產證。

整整十個月的矛盾、彷徨,反覆迴避,她推拒過名牌包,也推拒過鑽石。然最終,她還是向自己的內心投了降,接受了那張房產證。

她告訴自己,被這樣一個男人征服,是在劫難逃的命運。他這麼高高在上的一個人,卻這樣執著地寵愛她,讓她怎能不動心?

大四的下半學期,她正式與他在一起,生活從此被改變。

在那之前,她和大部分家境普通的女孩子一樣,沒多少零用錢,穿著打扮也就隨隨便便,不化妝,也沒有任何名牌衣服。說得好聽一點,是簡單樸素。打趣來說,就是標準的「土肥圓」。

陸正隆裝扮了她,改變了她的品味和習慣。他給她吃最好的,用最好的,讓她看到世界原來這麼大、這麼精彩。

曾一度,她是陶醉的。當身邊的女同學和同齡男友去肯德基吃午餐,去七浦路淘衣服,在wagas吃盤五十塊錢的意麵就覺得是大餐時,她已跟隨陸正隆頻繁出入恆隆、港匯和五星級酒店西餐廳。對於剛滿二十的女孩子來說,這種虛榮心的滿足實在是太快樂了。

當然,任何事情都有代價。她只是個剛剛長大的孩子,心智還不成熟。在與陸正隆的交往中,她是弱勢的,甚至沒有話語權的。她從屬於他,為他所有。她享受他帶來的一切,包括霸權。漸漸的,她有失望、煩惱和痛苦。她發現,他給予多少,什麼時候給予,用什麼方式給予,都是他說了算的。他來,他走,都不是她能控制的。

凡與兩人相關的一切事情,都是由他決定,她只能屈服或迎合,因為他是強者,是提供經濟基礎的人。

她掙扎過,吵鬧過,流過無數的淚。然後平靜下來,她習慣了。

漸漸地,她篤信,一個人的快樂和痛苦相加永遠等於零。他能夠帶給你多少快樂,必定在某時回報你同等的痛苦。沒有歡喜,自然也不會有憂愁,這就是能量守恆。

於是,在和陸正隆相處了一年之後,她的感情進入了成熟期。

她懂得了關係需要人妥協、忍讓、時時維護,也懂得了人的感情會有變化和起伏。她甚至懂得了男人的世界是由等級與規則建立起來的。她變成了一個在男人眼裡看來獨立、懂事、識大體的女子,不做作,亦不需要時時被安撫;習慣服侍人而不需人服侍。一定程度上,他訓練了她,讓她變成了一個很招人喜歡、讓人感覺舒服的女子。也由於她和年長的男子交往時久日長,她在感情問題的處理上已比同齡女子成熟,但她秉性中的簡單與不爭,又平衡了那種成熟。

至於後來,她懷上孩子,不願打胎,兩人產生巨大的矛盾,只能說是信仰不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這樣生死攸關的事情註定是無法調和的。兩人都不能妥協,除了分開,別無他途。當然,在整個過程中,她也看清了他的自私與軟弱,看清了他也不過是個凡人。凡人都自私,都軟弱。誰願意犧牲自己去成全別人呢?

不知不覺,薇薇說了許多,大部分並不是具體的往事,而是她在經歷那些事情的過程中所獲得的體會與感悟。東學靜靜地聆聽。

當她全部說完,東學問道:「你愛他嗎?」

薇薇看著東學。他問的不是「你愛過他嗎?」,也不是「你還愛他嗎?」,他所注重的並不是「愛他」這件事的時態,也不是「愛他」這件事對現在、對他們婚姻生活的影響。他所注重的是她的心、她的感受、她的體驗,是她在這一段人生經歷中的收穫。

於是薇薇沒有猶豫,輕輕說道:「我完全可以撒謊,但我不想撒謊。我從未真正學會撒謊,但我已經厭倦了撒謊。我不得不說,我愛他。」

東學眼中浮起理解而讚許的微笑,這才是他愛的女人。

他又問:「那你愛我嗎?」

薇薇握住東學的手,「我也愛你。但,那是兩種不同的愛。」

東學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薇薇停頓了一下,說:「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更多的是崇拜、仰慕、服從,是一種有些病態的愛。而和你在一起,我感覺陽光、積極、健康,和你是平等的關係。我不想欺騙自己,或者欺騙你,說前一種愛已經結束,消失為零。你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的確,它正在結束的過程中,正在消亡,在一點點變淡。但我不想否認,說它此刻已經完全消失,一點都不存在了。當然,我愛你,我非常非常地愛你,並且我正在越來越愛你。這兩種愛的百分比的差距正在越來越大。以前,我不相信一個人可以同時愛兩個人,甚至不相信,一個人可以先後愛兩個人。現在我知道了,這是的確會發生的。這些,就是我的真實感受。不知你是否能夠理解我,並且原諒我。」

東學將她攬入懷中,輕輕地說:「我理解,我完全理解你說的話。並且,你無需請求我原諒。你愛著我,愛著他,愛著許多許多人,愛著這個世界,愛著所有的一切,愛著每一件事情,這多麼美好。能夠愛,是最大的幸福、最大的美德,並不是過錯。所以,你沒有什麼需要我原諒的,薇薇。讓我再說一次,你沒有任何事情需要我原諒,你懂了嗎?」東學說完攬過她的脖子,親吻她的額角。

3.

冬去春來。生活的車輪滾滾向前。

這一年,廷兒上了幼兒園。薇薇的工作有了突破,已有兩個雜誌專欄穩定地在寫。東學的事業也在穩步發展。

像許多年輕家庭一樣,他們開始進入事業和生活的黃金期。

隨之而來的變化也是有的。例如,東學的手機上時不時會收到曖昧的簡訊,有女人邀請他看話劇之類。

薇薇看到,不以為意,也不問。

東學卻主動說,現在的年輕女孩子,生猛得很,大學剛畢業,看到優秀男性,明知他有老婆孩子,照樣貼上來。

薇薇只笑笑,這是人性常態,沒有辦法。東學已經三十三歲,高大英俊,成熟多金,略帶滄桑,在公司有資歷有頭銜,這一切在二十二歲的女孩眼裡,魅力十足。職場內自有看不見的性張力,成熟男人在工作狀態中的專注與權威,是最能吸引年輕女孩的。

薇薇倒不大在意這些事情。有人喜歡東學,是好事,說明她沒有看錯人。至於東學會否對不起她,那是他的事了。她給他自由。

道德不應成為時時對別人舉起的武器,而應是每個人自己對照自己的一面鏡子。

到了這年秋天,薇薇懷孕了。東學再次獲得升職,被派往德國總部工作一年,家屬亦可同往,有補助津貼。

東學決定帶薇薇和廷兒一同前往,去異國他鄉開拓見識。

搬家出國是個不小的工程,週末東學和薇薇一起收拾行李。薇薇此時已懷孕五個月,做了b超,懷的又是個男孩。

東學很體諒薇薇,重活一點都不讓她做,只讓她在一旁指揮,由他和廷兒來行動。四歲的廷兒如今像個小小男子漢,很能做幫手。

東學一邊打包箱子一邊對薇薇說:「再過幾年,這屋裡將有三名壯漢被你呼來喝去,聽你差遣,你必定會有女王的感覺。」

薇薇大笑,「是,是,所以要多多生養。讓我們生一支足球隊。」

東學也笑,「可到了他們青春期集體叛逆時,你不知有多煩惱。」

薇薇說:「那還早著呢,我不管那麼遠的事。我只管當下,當下我就是愛你,好愛好愛你,所以我要給你生好多好多的孩子。」

東學捆完一隻箱子,微笑著俯過身來親吻薇薇。這個女子,馬上要成為兩個孩子母親了,卻仍像多年前那樣純真、簡單、執著、率性,好像永遠都不會長大。但她最初吸引他的,正是這些特質。

他們的行李並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東學一向提倡簡約生活,薇薇也跟著養成了這種習慣,什麼東西都是少而精。

他們現在環境已經大好,但吃的穿的用的都還是原來那些。沒有換更大的房子,也沒有換更好的車。任身邊的朋友們互相攀比,互相慫恿,他們仍然我行我素,過著在別人看來略微樸素的生活。

當然時不時會有老同事或老同學來關心:還住在那裡呀?沒換地方呀?聽說哪裡哪裡新開了樓盤,現在買划算呀,誰誰買了,誰誰誰也買了。你們要不要買?聯排別墅呀,還帶花園的。

他們總是笑笑搖頭——沒條件買,太貴了。

現在的人都愛替別人操心,都愛過問別人的家事。例如,有物件了嗎,結婚了嗎,生孩子了嗎,在哪兒工作呀,掙多少錢呀……

操心和過問都是為了刺探實情。刺探實情是為了比較。比較是為了印證自己比別人過得好。沒了比較,生活就失去樂趣和動力。

東學總是對薇薇說,那就讓別人滿足一把好了,就讓他們都覺得自己過得比我們好好了。予人快樂,勝造七級浮屠。

薇薇很欣賞東學這種豁達,還有這種淡淡的幽默感。

他們並不是不喜歡好東西,只是覺得人活著並非全為了享樂。

就像東學曾說過的,追求物質享樂,在這個時代已成了一種群體的狂熱。人一旦置身於這種狂熱,會很容易放棄思考,放棄個人立場,放棄自己的理想以及審美趣味,甚至在某些時候,會放棄道德,屈服於誘惑,去竭力追求別人都在追求的一切。

薇薇對東學所言深以為然,她從他身上學到了許多美德。

人生在世,要學會時時滿足,也需要剋制和承擔。他們都相信,積累再多的身外之物也無法讓自己更快樂,讓生活更幸福。

且不論,這世上但凡最珍貴的東西都是免費的——藍天、陽光、水、清新的空氣。最能帶來持久幸福感的東西也是免費的——親情、愛情、友情。

他們帶了最簡單的行李去了法蘭克福。

在異國他鄉,東學工作依然很忙,孕婦薇薇卻成了閒人。

寫雜誌的專欄固然不受地域限制,在國外也一樣寫。但寫久了,總覺得每次是大同小異的內容,無需創造力,薇薇失去了興趣。

東學說,已經沒有興趣的事情,就不要做了。掙錢養家畢竟是男人的事。他鼓勵薇薇追求自己的夢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薇薇說自己曾經很愛寫小說。

東學說:「那就寫小說。」

薇薇苦笑,「但我寫的小說自己也看不下去。」

東學說:「沒關係,繼續寫。」

他說,任何事情,只要繼續做下去,總有一天會成功。一條路,哪怕看不到前方,繼續走下去,總有一天,景色會不同。

這年夏天,薇薇生下一個男孩,取名鄭躍洋。

添了一個孩子,生活又忙碌熱鬧起來。在嬰兒的哭鬧與嬉笑中,時間過得特別快。一轉眼,夏去冬來,洋兒也在牙牙學語了。

廷兒上了當地的託班,每天由東學送去上學,下午薇薇去接。

白天薇薇一個人在家帶洋兒,利用空餘的時間寫作小說、學習德語。東學在總部的工作卓有成效,已確定將在此地工作三年。

一個週末,東學竟接到吳漫的電話。

吳漫回美國後很快嫁了一個白人丈夫,已生了兩個孩子。這次他們全家來歐洲旅遊,她想順路來看看東學。

此時薇薇和東學婚姻堅固,感情穩定,早已不再為那些陳年舊事感到不快。薇薇很豁達,乾脆邀請吳漫全家來作客。

吳漫和她的丈夫真就帶著兩個孩子登門。一男一女兩個小混血兒,哥哥牽在手裡,妹妹抱著懷裡,都十分漂亮。

薇薇做出一桌精美的飯菜款待他們。吳漫的丈夫是個大學教授,長得很粗狂,金髮藍眼,汗毛濃重,酷似影星russellcrowesup/sup。西方人思想開明,教授知道東學是吳漫的前男友,但絲毫不以為意,與東學一見如故,兩人在飯桌上用英語爭論著進化論的真偽,都認為對方是極有實力的辯手,相見恨晚似的,末了乾一杯啤酒。

吳漫和幾年前沒太多變化,儘管生了兩個孩子,還是那麼時尚、漂亮,並且苗條,只是沒了原來那種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遠遠的冷漠與溫和。她一直淡淡地微笑,在飯桌上話不多,對薇薇很客氣,但始終有一點點輕微的敵意,藏得很深很深。

薇薇看得出,吳漫對東學還是有那麼一點喜歡,甚至是有一點愛的。在偶爾的片刻,她的目光不經意落在東學身上,那種惆悵,那種懷念,是很容易讓另一個愛他的女人捕捉到的。

但感情這事很奇怪。吳漫和她的美國丈夫看上去也很恩愛。或許吳漫現在對東學的感情,就和薇薇現在對陸正隆的感情一樣。大多數時候不會想起,也不會想念,偶爾看到,或者偶爾想到,心中不過是柔柔地牽扯一下,牽扯出一絲淡淡的溫柔或疼痛。

但,那畢竟是和每一天的生活無關的內容,是一種虛無的寄託。

陸正隆一直沒有訊息來。薇薇也沒有刻意去尋找他。他成了她記憶長河中的一塊石頭,被水流日復一日地衝刷,越來越溫潤黯淡。

他在她生命中漸漸遠去。她平和而愉快地接受一切。

只有在極少的片刻,薇薇會想起他,想起他們的最後一次相見,或從廷兒臉上依稀辨別出他的模樣,有些感慨。

一些人在生命中出現,另一些人離去。這就是離合無常。

面對自己正在愛的人,或者愛過的人,沒有人知道,哪一次見面會是永別。因而,珍惜每一次,珍惜每一刻,才是生活的真諦。

這日傍晚,薇薇和東學一起在公園散步。

薇薇推著嬰兒車,洋兒躺在車裡熟睡。廷兒遠遠地跑在前面,一路踢著一隻足球。公園裡綠樹成蔭,安靜幽然,只聞鳥語花香。

這幾乎就是薇薇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與最美的時刻。

她感激東學給她恩慈與包容,為她築建一個穩妥的家庭,使她能夠保守如今這樣一顆清淡知足的心,遠離物質慾望的煩惱,只單純地去感受生命最本質、最柔軟的溫情。她知道這一切的珍貴。

遠方的天空佈滿旖旎的雲彩。太陽從樹梢間悄然落下。一隻多彩的鳥兒在枝頭停留,又忽地躍身朝遠處飛去,身影劃過天空。

薇薇凝視著眼前的風景,由衷發出感嘆:「這裡太美了,這一刻太美了。真希望時光就此停住。」

東學卻笑道:「莫流連,往前走,或許前面的風景更好。」

薇薇也笑,輕嘆一聲,問:「三年之後,我們會在哪裡?」

東學說:「我可以向總部申請去別的分支機構,或者換一份工作。世界那麼大,可做的事情那麼多。你願意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薇薇說:「天涯海角,我總跟隨你。」

東學微笑,「是,重要的不是去哪裡,或者做什麼,而是,和誰在一起。只要和愛的人在一起,天涯海角,都是家。」他說著,攬住薇薇的肩膀,將她輕輕拉向自己。

這一刻,薇薇只覺得內心靜謐安然,彷彿一切想說的,東學都已經懂得,於是只微笑著靠向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看向遠方。

(完)

註釋

阿瑪尼,世界著名時裝品牌。

好萊塢影星羅素·克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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