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平淡之中大愛

1.

東學帶薇薇和廷兒去希臘旅行了半個月,一直住在聖托里尼。白牆藍頂的海濱小鎮,是一個暫時脫離現實的人間天堂。

然而,正所謂去哪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誰一起去。

有東學和廷兒陪在身邊,薇薇覺得這是她人生最美妙的一次旅行。這也是她和東學遲來的蜜月。她在這個過程中情緒慢慢歸復安寧。前塵往事,被她留在遙遠的身後,靠時間和距離去溶解。

回到上海後,薇薇沒有再去銀行工作。她和東學一致決定把廷兒接回身邊帶。平日在家,薇薇一邊照顧廷兒,一邊重拾筆墨。她決定改行,開始陸續給一些雜誌撰稿。起初當然是辛苦,一天到晚忙個不停,光是張羅大人的三餐和幼兒的六餐,就耗去一上午。待下午廷兒午睡時分,她才有時間對著電腦坐下來。然而有時她剛有思路,僅僅敲打了數行字,廷兒又醒了,於是得接著照料他,準備晚餐,洗洗涮涮。一直要等到夜裡十點廷兒睡覺之後,薇薇才真正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開始工作。有時為了趕一篇稿子,熬到深夜。

東學又升了職,加了薪水,工作卻是更忙,早出晚歸,有時和歐洲的同事聯絡開會,因為時差關係,不得不工作到深夜。有時東學加班,回到家已半夜一兩點。薇薇總是等著他,為他備好熱騰騰的宵夜,香腸蛋炒飯或者蝦仁小餛飩。東學一邊吃著,一邊還在接著歐洲打來的工作電話,用英語或德語和對方溝通,說到嗓音都已暗啞,有多辛苦自不用說明。薇薇從藥櫃裡找出潤喉片放到東學手邊。

薇薇自己也上過班,知道在外面掙每一分錢都是不容易的。所謂領多少錢,做多少事。東學對這個家庭的付出不言而喻。

但東學從無怨言,總是快樂地忙著,對薇薇和廷兒的關心也從不疏忽。週末若是不加班,他必定開車帶他們去近郊遊玩,有時也幫著薇薇一起做飯,他頗有兩道拿手菜是薇薇也自嘆弗如的。

生活就這樣安定下來。再也沒有無關的人和事來打擾他們。過去的一切彷彿像一艘沉入海底的輪船,再也不見蹤跡,只有海面的波瀾不驚與風和日麗,是當下能夠看到的風景。

薇薇每週都會帶廷兒去看望父母。母親說,陸正隆妻子後來又給他們打過電話,他們沒再理會。事情便也不了了之,對方未再出現。

說到這件事,母親總是心有餘悸。一是感嘆女兒人生路上竟有如此大的一件過錯。從小聽話的薇薇竟會瞞著父母犯下這樣的糊塗事。二是感嘆世上竟有東學這樣開明豁達的好男人。第三又擔心廷兒的撫養權將來還有爭議。母親總擔心那個男人有錢有勢,以後會來爭奪兒子。而對方的妻子亦不是等閒角色,不知將來還會不會來尋麻煩。

見母親這般心驚膽戰地過日子,薇薇很內疚。她勸母親,事情都過去一年多了,肯定平息了。陸正隆和他的妻子應該已經移民海外,或者正為他們的生意忙得不可開交。我們眼中的大事,在別人那裡或許只是生活的一段小插曲。過去了也就過去了。不必整日憂心忡忡。

聽薇薇這樣講,母親稍稍放心,過了一會兒又勸薇薇,還是把廷兒的姓改過來吧,讓他姓鄭,免得將來還有麻煩。薇薇知道改姓不是這麼容易的事,只口頭敷衍著母親,讓母親不要再憂慮了。

薇薇嘴上勸母親不要憂慮,可她自己內心又何嘗沒有憂慮。一年多沒有陸正隆的訊息了。這一年裡,她閉關在家,除了帶孩子就是讀書寫字,與外界的交往只有通過網路聯絡的幾位雜誌編輯。起初她是有刻意在躲陸正隆和他的妻子,但時間久了,他們不再出現,她又忍不住去想,他們後來如何了?他們的家庭是否還能維持下去?他們是否還在國內,抑或已經移民海外?同時她也在想,會否某一天,在街上,或在某個餐館,她會再次遇見他們?這座城市那麼大,但命運常常捉弄人,越是害怕相見的人越是叫你們狹路相逢。

廷兒兩歲半。這天是週末,東學要加班。薇薇獨自帶著廷兒去超市大采購,採購完就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歇腳。

薇薇給廷兒買了一塊蛋糕,自己喝一杯熱巧克力。她把廷兒抱在腿上,一勺一勺地喂他吃蛋糕。過了一會兒,她感覺有個人在桌子對面的沙發椅上坐了下來。抬起頭,她看到那個人竟是陸正隆。

一瞬的恍惚,薇薇以為自己在做夢。待看清坐在對面的男人真的是陸正隆,薇薇呆住了。

陸正隆很冷靜很溫和地說了一聲:「薇薇。」

薇薇還是待著,沒有反應。

陸正隆說:「很抱歉這樣突然打擾你。我承認,我是特地在這裡等你的。要找到你不太容易,但我用了一點辦法……」

薇薇抱緊廷兒,站起來就想走。

陸正隆抬起手隔空著往下按了按,臉上是懇求的神色,「聽我說,薇薇,我並沒有惡意。我知道如果給你打電話,你一定不會接,也不會見我。我只是需要再見你一面,也想……也想看看這個孩子……」陸正隆說著,目光落在廷兒身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薇薇這時定下神來,打量著陸正隆。他為了找到她,見到她,在此等候了多久?他如今會做這等卑微的事情。薇薇心裡有些難過。

時隔一年,陸正隆看上去老了不少,鬢角有了白髮。都說家和萬事興,這些時日,妻子與他不睦、吵鬧,一定讓他身心疲憊,元氣大傷。想到這些,薇薇心頭泛起一絲內疚,還有些許不忍。

儘管有了生疏,但這個男人畢竟是她曾經的戀人。薇薇慢慢冷靜下來,放下了戒備。她看著陸正隆,發現他不僅老了,還脆弱了。只見他看著廷兒,看著看著,竟然哭了,拿出一塊白色的手帕,一直按著眼角。這是陸正隆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個孩子,他的親生兒子。

薇薇心裡也有許多感慨。這也是第一次,她的廷兒同時見到自己的生父和生母。薇薇知道這樣的機會不會很多。

孩子天真無知,不明白大人為何難過,只呵呵地笑。

兩歲半的幼兒,正是最可愛的時候,已會走路,會說一些簡單的話,奶聲奶氣,媽媽媽媽叫個不停。

薇薇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塊蛋糕送進廷兒嘴裡。廷兒吃得香,仰起小臉對著媽媽笑,要和媽媽親親。薇薇俯身親吻兒子的臉頰,一股奶香。她摟緊他,滿足地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陸正隆坐在對面,看著這幅母子相親的畫面,感慨而感動。

停了片刻,他輕輕地告訴薇薇:「我離婚了。」

薇薇一怔,但表面上只是平靜。

他終於還是離婚了。她為他難過,並有些內疚。

是否因為曾今有她,或者因為她生下他的孩子,才導致他的家庭最終破碎?她低下頭不作聲。

陸正隆說:「前後鬧了大半年,現在終於都結束了。這樣也好。」他說著嘆了一聲,語氣裡有疲憊、無奈,還有傷感。

離婚。這恐怕是他最不想要的結果。

薇薇不知自己是否需要為這樣的結果負責。

她與他在一起的時候,從沒有帶給他麻煩。她懷上孩子之後,也只是分文不取地離開。可畢竟,他的妻子與他離婚,是因為知道了他曾經的婚外情,以及這個婚外誕生的孩子。

薇薇知道自己有責任,但這或許也是冥冥中的註定。

陸正隆也逃脫不了懲罰,不得不為曾經的風流付出代價。一個結髮的妻子、一雙女兒,以及一個曾經完整的家,不再屬於他。

他曾是她愛的男人。他是她孩子的生父。她對他有感情,所以會為他難過,為他惋惜。但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現在他離婚了,她無能為力,並且不能為他做什麼。她和廷兒早已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生活。東學是最好的丈夫和父親。

陸正隆本來剋制著,卻忽然失控,抬手掩住面孔。

薇薇聽到他哽咽的聲音,「你知道嗎,薇薇,我是個可悲的人。除了銀行卡里的數字,我其實一無所有。」

不,怎麼會一無所有呢。和許多真正一無所有的人相比,你擁有太多了,或者說,曾經擁有過太多太多。薇薇不說話。

又過了片刻,陸正隆平靜下來,拭去眼角的淚水,歸復理智與冷靜。然後他告訴薇薇,他打算離開上海。

他早晚是要走的。薇薇並沒有太多傷感,只是聽著。

陸正隆說,已準備將公司的股權賣掉,去江蘇北部的幾個城市與朋友合夥投資房地產。處理完這些事後,會去往歐洲住一段時間,做點曾經一直想做的事情,或者,什麼都不做。

薇薇這才有些驚訝。賣掉公司,投資地產,去歐洲遊歷?這是很重大的決定,竟如此草率?並且,他身邊是否還有女人陪伴?

片刻的猶豫後,她沒有問,停頓了一下,只說:「怎麼這個時候投資房地產,可有風險?」路人皆知國內房產此時處於峰值。

陸正隆只輕描淡寫地答:「不會有前幾年那種暴利了,但正常的利潤還是有的。」語氣裡都是心灰意懶,似乎不再關心能不能賺錢、能賺多少錢。他消極多了,心思都不在財富上,也不在任何地方。

薇薇也不再說什麼。無論他將要去哪裡,做什麼,身邊有誰,其實都與她無關了,她沒有什麼立場去詢問更多。

這或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陸正隆卻忽然提出:「能不能,讓我抱一抱他?」他看著廷兒。

薇薇躊躇了一下,把廷兒抱給他。

陸正隆接過廷兒,眼眶又溼潤了,口中輕輕喚著廷兒的小名。

小男孩瞪著好奇的眼睛看著他,並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薇薇看著這父子倆,心裡很傷感。

陸正隆想把廷兒再摟緊一點,親親他的臉。廷兒卻突然不願意,渾身扭動起來,吵著要下來。陸正隆有些手足無措,拉拉他的小手,摸摸他的小臉,想要討好他,與他親近。廷兒卻忽然怕生,強扭著從他身上下來,喊著「媽媽,媽媽」,撲到薇薇的懷裡。

陸正隆看著孩子牴觸他的樣子,有些失望,有些不捨,但終究剋制著,深吸一口氣,收斂住情緒。接著他告訴薇薇,下週他就走了,也許兩三年內都不會再回來。

薇薇輕輕地「嗯」了一聲,不表示什麼。

陸正隆從錢夾裡取出一張銀行卡,放到薇薇面前的桌上,「這是給廷兒的,密碼是他的生日。」

薇薇愣了一下,馬上說:「我們不要。」

陸正隆看著她,說:「我知道你丟了工作,我也一直很自責。就當是……一點點補償。」

薇薇急忙說:「真的不要。我不要補償。工作是我自己辭掉的,和別人沒有關係。」她把卡推回他面前。

陸正隆看著眼前這個少婦,她和多年前那個單純的女孩子還是同一個人,心地善良、缺乏城府,在辯解或說明一件事情的時候,認真、急切,總是臉紅,有一種懵懂的天真與孩子氣。

他輕輕地嘆了一聲,再也不說什麼,把卡留在桌上,站起身。

他站在那裡,準備走了,忽然又停下來,再次看一眼廷兒,又看一眼薇薇。他的兒子,還有他愛過的女人。他的目光飽含著眷戀。

一生那麼長,他和她在一起的時光不過數年。他們曾是陌生人,然後那樣親密,然後又變回陌生人。

但就是這短短的交集,讓他們給了彼此最深重的傷害與疼痛,也創造了彼此生命中最美妙的一些部分。

現在,他們終於要告別了,也許就是永別了。再豁達的人到了這一刻也不免覺得傷感。這或許就是這種不倫戀情的悲哀之處。

整個咖啡館裡鬧鬨鬨的,情侶們成對坐著,一些孩子奔來跑去。人們在這裡享受著俗世的輕鬆、閒暇、愉快與甜蜜。然而這所有的熱鬧與歡樂都在反襯他與她的悲哀,都在加重他與她的傷感。

他仍然注視著她與孩子。在這離別前最後的幾秒鐘,他將他們的面容深深印刻在腦海。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最後一絲不捨與眷戀壓制下去,隨即黯然卻果斷地轉身走去,沒有說再見。

千言萬語,都在那片刻靜默的注視中,薇薇看懂了。

但她什麼也沒有說。

她不允許自己傷感,或者眷戀,不允許自己沉溺到無止盡的回憶中去。她只是看著他,遠遠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就這樣安靜地目送他離開,某一瞬間,內心忽然充滿了憐憫。她有些明白,他為何執意留下這樣一張卡。

讓另一個男人來撫養他的後代,對於陸正隆這樣一個男人來說,是很窩囊,很沒有臉面,很沒有尊嚴的。

但這一切是誰的錯呢?他說過的,他不要和她共有一個孩子。薇薇一直記恨這句話,一直不能原諒他。

而這一刻,她卻忽然覺得,應該讓一切都過去了。

薇薇想,這卡里的錢,無論是多少,她不會去查,也不會去動的。

若干年後,若有機會,如數奉還。如果沒有機會還了,就當是他留給兒子的一點愛的紀念。

想想是有些可笑。這麼多年了,至始至終,他所能給的,只有錢,無論是給她,還是給兒子,只有錢。

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錯。

她已經完全地、徹底地,原諒他了。

2.

這天晚上,薇薇將自己偶遇陸正隆的事情告訴了東學。

東學沒什麼評論,他對陸正隆始終是漠不關心的態度,也從不認為薇薇之前交往了四年的男人和他們現在的生活有什麼關係。

薇薇以前問過東學:「你真的不會嫉妒嗎?真的不會介意嗎?」

東學就笑笑,假裝很用力地思考一會兒,然後答:「嫉妒噢,嫉妒得要死,嫉妒得快發瘋了,要不我們一起坐時間機器飛回去吧,回到大學裡的時候。噢,也不行,那時我已經有女朋友了,而你還沒有男朋友,對你又不公平了。那還要再往回飛,飛到中學裡。可中學的時候,我十七歲,你十三歲,你還未成年啊,你要誘導我犯罪嗎……」

薇薇知道東學在東拉西扯,又氣又笑,舉起拳頭假裝要打他。東學就嘻嘻哈哈地喊:「老婆饒命」。

這天晚上,東學卻忽然對薇薇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不妨講講你和他之間的故事。四年的時間,應該有許多值得回憶的事。」

「你想聽嗎?」薇薇倒很意外。

東學微笑著聳聳肩,「如果你樂意講的話,不妨聽聽。」

見薇薇猶豫,東學又說:「別誤會,我可不是醋意大發要挖你的隱私。我只是突然想到,你和他的故事,是很好的素材,或許你可以將那些事記錄下來,寫成一本書。」

「唉,我哪有本事寫書?就算不用動腦筋,光是讓我噼裡啪啦打字,打完那二十萬字也要累趴下了。」

「更何況……」薇薇看東學一眼,嘆了口氣,「更何況我曾經的經歷並不光彩,有什麼可寫的呢……」

「可是,那些特殊的經歷不正是我們的人生財富嗎?」東學微笑,「一個人如果沒有走過彎路,沒有遇到過荊棘,沒有經歷過痛苦與黑暗,或者,沒有做過任何超出常規的事情,人生該是多麼乏味啊。」

他又說:「我一直覺得,一個人最幸福的事,就是老了以後有許多回憶。所以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儘可能多地去經歷,然後記錄。」

聽東學這樣說,薇薇陷入了沉思。

眾所周知,男人,尤其是東方男人,大多有處女情結,總希望自己的女友,或者娶回家的妻子,之前的感情經歷為零。如果細細推敲這種心理,會發現它和「愛」無關,相反,它是「愛」的對立面。

這是一種自私、狹隘,並且極度缺乏自信的心理活動。

能夠做到像東學這樣,對妻子之前的經歷從不計較,也無猜測,甚至為她能夠更自由地體驗人生、更多地經驗快樂和痛苦、獲得更豐富的記憶而感到高興,實在很難得。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大愛」,或說「大的悲憫」,突破了世俗的侷限。

於是這個夜晚,薇薇縱容自己沉入細細的回憶,將那四年的感情慢慢梳理了一遍。她忽然有種預感,這一天,是她和陸正隆此生最後的相見。而這一晚的回憶,是她在內心對陸正隆徹底的告別。

認識陸正隆的時候,薇薇還在讀大三。

大三的女生,身邊的環境已變得複雜且微妙。一棟宿舍樓裡,有錢的大多已出國或準備出國;稍有點錢的則狂買衣服;沒錢的只能天天背單詞,或者到處跑實習。薇薇就屬於這第三種女生。

她去實習的那家銀行和陸正隆的公司恰好有一項合作業務。那天她給主管專案的領導當小秘書,跟著去參加專案籌備會議。散會後,她為了趕回學校聽一場講座,穿著高跟鞋一路小跑,在電梯間的拐角和陸正隆撞了個滿懷。陸正隆手上的一杯咖啡翻了大半在她的白襯衫上,還有一半在他的armanisup/sup西裝上。

在周圍人一片「陸總,陸總」的驚呼中,她嚇傻了。那個帶她去開會的銀行領導當眾斥責她冒失,口氣是兇惡的,頗有點罵給大家看的意思,生怕好好的一筆業務跑掉。

陸正隆卻溫和地說沒事沒事,是我撞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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