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托爾文具匣

寫作魔匣

米洛拉德·帕維奇

我是魔匣現在的主人,在20世紀的最後一年,我花了一千馬克從一位佈德瓦的侍者手裡買下了它。我還記得侍者給我端上酒店晚間特供的幹羊肉時,臉上浮現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先生,有興趣買一隻特別的匣子嗎?船長的盒子。是寫作必備的工具,也可以用來放地圖、望遠鏡之類的東西。」那天是星期二,侍者一邊為我服務,一邊壓低聲音說。

「給我瞧瞧!」

「明天早餐時,我會把它帶來。送到酒店房間裡。」

「現在就拿來。」我說,琢磨著這傢伙太嫩了,薑還是老的辣,我可沒時間磨蹭。

文具匣比我想象的大;我很喜歡,如獲至寶。

這匣子曾經屬於來自多布羅特的達比諾維克家族,某位船長用它來儲存旅途中的航海日誌;後來它被帶進了科托爾的皇宮,用來儲存一些年代不那麼久遠的東西。最後,在我們生活的年代,它又回到了海上,侍者不無遺憾地告訴我們,它的主人再也沒有回來。

「但我對這件事沒什麼興趣。」侍者補充道,「因為你一旦發現了其中的秘密,也就成為秘密的一部分。我不喜歡管閒事!人們對這盒子的主人幾乎一無所知。他不喜歡說話,沒有體味,甚至沒有汗臭……他去了海上,再也沒回來。這也是為什麼我要賣掉這隻匣子……」

匣子是用泛紅的桃花心木做成的,包著黃銅。它裸重4千克,照侍者的說法,差不多和小狗一樣重;大概長51公分,寬27公分,高17.5公分。這些資料都不精確,因為在它的製造年份和產地,用的是其他計量單位——比如寸或者尺。

「現在,你如果非要精確到一個頭髮絲的程度。」侍者說,「我只能告訴你,這個以釐米計的東西,曾用衡量靈魂或者愛的單位測算過……」

匣子的兩側是金屬板,各有一隻圓環。儘管兩隻圓環很相像,但用途不一。右邊(從正對鎖的角度看)的圓環可以取下來,匣子就可以單手拎起來,變成一隻小箱子。盒子鎖上的時候,左邊的圓環是拉不動的。盒子一旦開了鎖,拉一拉圓環就能從側面拽出一隻向外開的抽屜。

掀開蓋子,可以看見文具匣裡分為三層,就像一幢三層小樓。包括十五個空檔、夾層和小盒子,其中五個是暗格。這些小機關分佈在匣子的上、中、下三層。破解文具匣的重重機關,會發現最裡面是一隻音樂盒。一定會有人對這隻文具匣愛不釋手。

*

匣子有六把鎖。一把鎖是從外面鎖上的,它在匣子的正面,合上蓋子就能看到。這把鎖出自grpatentthompson之手。匣子的主人會把這把鎖的小鑰匙隨身帶著。如果有人鼓起勇氣舔一舔鎖孔,就會發現它是鹹的。種種跡象表明,這隻匣子曾經在海水裡浸泡過,但海水顯然沒有滲進去,盒子也沒有沉下去。這一點也不意外,船長用的匣子有專門的防水設計。匣子裡面還有幾把鎖,用途不一,有的僅僅只是做成鎖的樣子。

我嘗試解開匣子的每一處秘密機關,但隨之而來的痛苦多過快樂。我必須開啟上述的每一把鎖。最遭罪的當屬鼻子,木盒子裡的格子多數密封太久,散發異味。除了我之前提到的十五個格子,匣子裡還有我沒能開啟的暗格,這些未知領域就交給它未來的主人去探索吧……

文具匣落到船長手裡時,不是空的。匣子裡裝著一些不太值錢的東西,有的屬於它的第一任主人,他生活在19世紀,但這些東西顯然又流轉到其他人手中。到了20世紀末,這隻盒子便被帶到了海上。

我撫摸著文具匣,清點出一些物件,漸漸對匣子和其中的物件有了初步認識:

文具匣的蓋子可以斜著支起來,把蓋子翻到底,盒蓋和盒子內面就拼成了一張寫字板,盒蓋和盒子內面都被布包裹著。整個平面是匣子的兩倍長(大概54釐米)。

文具匣的蓋子上有一塊太陽形狀的橢圓形金屬牌,上面刻著德國哥特體的1952年和大寫的r.。寫字板褪色的布面上有朗姆酒漬、紅墨水和一行字。那行字是義大利語,意思是:

「如果歐洲病了,請先為巴爾幹島尋找靈丹妙藥。」

如果有人抬起寫字板,會發現下面聞起來就像變質的肉桂。顯然,在製作文具匣子的工匠的構想中,盒蓋下應該放著地圖或其他用來測定船隻方位的東西。但如今這隔層卻用來儲藏抽菸時散落的膠粉和48張用藍緞帶綁好的明信片。明信片的收件人是同一個人,一位名叫亨麗特·多維爾的小姐,她住在法國佩魯日城,可惜她沒能收到這些明信片。絕大部分明信片沒有郵戳,顯然沒有寄出,這些明信片印著同一張照片,巴黎的新凱旋門。只有一張明信片是例外,這張明信片放在最下面,印有一匹威尼斯的馬。明信片上的文字都是法語,漂亮的筆跡顯然出自同一位女性,字跡向著起筆的方向略微傾斜,字母「i」全部都用一個小十字替代。最下面一層放著鴨毛做的牙籤和科托爾海灣地區富有特色的蕾絲手套,手套的裡子被翻到了外面,散發著塞普勒斯玫瑰油的味道。

*

買下匣子後,我曾偶遇過那位賣家。那是某年冬天,在科托爾。當時,南風乍起,黃昏似乎比夜晚還要漫長;因為下雨,晚飯後,人無處可去。我坐在大廳入口處,耳邊突然傳來音樂。有人在放磁帶,歌裡在唱著:「inthesilentshirtoftomorrow'smovements...」我想起文具匣裡曾經飄出同樣的旋律。我不禁起身,向半圓形的吧檯走去。我又看見了曾在佈德瓦遇見的侍者。他的臉泛著銀光,沒有一絲表情。他現在在這兒工作。

「早上好,斯塔維拉,你還記得嗎?能幫我調一杯希臘人最愛的兌過水的混合葡萄酒嗎?不過你倒酒的時候得小心點,我不喜歡酒杯裡有氣泡!」

斯塔維拉似乎很喜歡我的笑話,他說:

「晚上好,m先生。大駕光臨!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今晚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今天可要不醉不歸了。」

不一會兒,侍者就把一瓶兌了水的白葡萄酒放在了吧檯上。

「能向你打聽點事嗎,斯塔維拉?」

「說吧。要知道上帝從燃燒的荊棘叢裡和我們說話時,我們都沒有答應。」

「告訴我,你是從哪裡搞到那隻文具匣的,就是你賣給我的那個。」

斯塔維拉臉上露出充滿男子氣概的笑容,這笑容有些僵硬。我想,一些男人和一些女人的笑容可以維持很久,歷經百年都不會黯淡。侍者臉上的笑容彷彿就已經持續了數百年。

「我現在準備出手另一樣東西。」他想了想說,「一個長生不老的秘方。你不必立刻付我現金。」

「你是說長生不老嗎,斯塔維拉?」

「我們的靈魂靜默,身體卻瘋長。請你每晚都開啟窗,站在窗邊,重複如下的動作,重複十次,就能將魔鬼驅走。事情不難,但你需要掌握訣竅。用你的鼻子吸氣,用力吸到底,每想起一條戒律就深吸一口氣,最後再將沉在身體裡、沉在腹腔底部的濁氣從嘴巴里撥出來,直到一股異乎尋常的惡臭從嘴巴噴出。那是惡魔的氣味,這氣味意味著惡魔正在離開,上帝的戒律散發的芳香會徹底取代了這股惡臭。每天晚上,你只需這樣吐納十次,直到惡魔的臭味消散,你便能多活十年……」

「謝謝你,斯塔維拉,可我問的是你從哪兒搞到那隻匣子。」

「好吧,先生,世上的人們只知道在何處播種,不知道在何處收穫。但是,萬能的主啊,這位先生所思所想遠非如此。」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怎會猜不到您的小心思!這是我的工作,給客人們倒酒,瞭解他們的需求。」

「好吧,告訴我,我現在想什麼,斯塔維拉!」

「這位紳士在想,我根本不會做希臘人最愛的兌水的混合葡萄酒。難道不是嗎?說實話,我猜得沒錯吧?」

「是的。斯塔維拉,我的確這麼認為。你根本不會。可這不重要。言歸正傳,告訴我,你知道匣子主人是誰嗎?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斯塔維拉鮮紅的嘴唇突然浮現出嫵媚而陰柔的微笑。這笑容比剛才那充滿男子氣概的笑容更為蒼老。不一會兒,他的笑容又猛地一變,露出了全部的牙齒,更加瘮人。他說道:

「我沒有一個親人。戰爭帶走了一切,m先生。時代變了,末日來臨,人世間充斥著邪惡、卑劣之徒。」

「你認識它的主人?」

「如果我說不認識,m先生,你會信嗎?我在波斯尼亞的時候恨不得殺了他,怎麼會不認識他?儘管我沒有動他一根汗毛。」

「你差點殺了他?」

「不能說我失手,m先生。我是在水下開槍,子彈之所以沒有擊中他,是因為水救了他。」

「但你拿到了匣子,你是怎麼辦到的?」

「在水裡撈到的,m先生。我在水裡撿了一條命,這也是為什麼它到了我手裡。我曾在一艘名為‘伊西多爾’的希臘船上做酒保,這個匣子被他的主人帶上了那艘船。他是我的同事,脾氣古怪。他是那種會帶一片面包去參加婚禮的傢伙。他只關心三件事:吃,穿和睡。船靠岸時,他會套上一紅一黑兩隻不成套的靴子去岸上豪賭,喝得爛醉。他能看見我們其他人都看不見的星星。我聽見了他臨終前的一句話,這句話令人費解。他說:‘我看到墜落的天使,我們註定在劫難逃。’當時船已經壞了,他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緊接著,消失在海浪中,而我抓住了一樣木頭做的東西。直到我被海浪衝上岸,我才看清我抱住的是船長的匣子。很快,我意識到這是他的東西,謎團也隨之解開……」

就在這時,斯塔維拉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柔的微笑,那種如精緻的銀雕般的僵硬笑容,他繼續說道:

「m先生,你現在應該覺得,是時候結賬走人了。」

「是的,斯塔維拉。」

「好吧,你得明白,m先生,不是你給我錢,應該是我給你錢。」

「什麼意思?」

「船長贏了,他才是大贏家。我把匣子賣給你的時候,你一定覺得我訛了你一筆。很抱歉,那個價錢的確高得有些離譜。實話說,你是這麼想的,對嗎?」

「是的,斯塔維拉,你的要價比我的底價高了些,這念頭的確在我的腦中一閃而過。」

我一說完,斯塔維拉就從錢包裡掏出五百馬克,高舉過酒杯,遞給我。

「給你,m先生。這是我多拿的部分。就當我問你借的。欠你的,我已經還掉了,現在我們兩清了……」

他看著我臉上驚訝的表情,補充道:

「你想讓我告訴你,你在想什麼嗎,m先生?你在想,現在是你從我這兒賺了一筆。對嗎?」

「是的,斯塔維拉,我正是這麼想的。」

「這一次還是和上次一樣,你估計錯了。」

「這次怎麼可能,斯塔維拉?」

「曾有一位帶著孩子的女士來到科托爾打聽那場海難。一個外國人,年紀輕輕,頭髮卻已經灰白。我猜她來自法國。她完全聽不懂我們的話;她也不會法語,只會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一位翻譯帶著她找到我。她聲稱是夢裡的鳥兒讓她到這兒來的,為了那隻匣子,她願意出價五百馬克。」

「你為什麼不把匣子賣給她?」

「她並不是出錢買下它,而是出錢把那隻匣子交給你。」

「她付錢是為了讓你把匣子送給我?」

「是的,她說匣子的最後一任主人知道你。」

「好吧。你是怎麼回答的呢,斯塔維拉?」

「我拿了錢,向她做出保證,可我已經沒法把匣子交給你了。」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拿到那個匣子了。我早已經把它賣給你了。現在我把那位女士的錢轉交給你。」

「為什麼你和她,相隔十萬八千里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選中了我做匣子的主人?」

「你竟然會不明白,m先生!我們都知道你在想什麼,這就是我們選中你的原因。」

「那你說說我正在想什麼,斯塔維拉?」

斯塔維拉的笑容越來越扭曲。這一秒還是年輕男人的笑容,接著又現出婦人般的微笑,最後定格在第三種看不出性別的笑容。他說:

「因為我知道,先生您一定會為這匣子寫一則故事……」

藏錢幣和戒指的暗格

雅絲米娜·米哈伊洛維奇

我喜歡神秘的屋子和屋子裡的神秘事物,喜歡關於這類屋子和這類事物的故事。當然,不只是聽,我還喜歡寫。

在現實中,我也總能遇上這類奇事。當然,也可以說,是它們選中我了。

科托爾是獲得上述兩種體驗的最佳地點,儘管我對這座小鎮已經有些厭倦了。坦白說,這地方沒法一直給我驚喜。大概是在1998年11月吧,我正準備前往m和我合著的小說《科托爾的兩段傳說》的誕生地,舉辦新書釋出會。

「一定要帶件毛皮外套。」臨出發前,科托爾的朋友在電話那頭叮囑我。

「我也覺得毛皮大衣最好看。」我說,「想想紅毯、閃光燈……」

「不,不是因為這個,是因為布拉的風!」

我曾在科托爾度過冬天、夏天和春天,唯獨錯過了秋天。我不知道秋天會有海上刮來的大風;我只知道潘諾尼亞地區的卡薩瓦有大片乾旱的土地,那裡的風乾燥、猛烈,帶著蠻荒的氣息,孕育了游牧文明。

布拉的風無疑更加強悍!空氣中彷彿有一千條水蛭,它們把觸手插進你的每一根骨頭裡,觸到你的骨髓,就連最細小的骨頭也不放過。它們會把自己遇上的每一樣東西都包裹得嚴嚴實實,再用空氣打一個結,無論是人、石頭、篝火、動物,還是樹木。布拉的風甚至可以到達地中海!在這樣溼冷的天氣裡,穿毛皮大衣實在不合宜,但至少可以給我一點心理安慰,告訴自己我正靠動物皮取暖,至少有雙重保護:第一層是毛,第二層是皮。

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囑咐我帶上皮草的朋友。

「為了這次新書釋出會,我預備了兩個意外驚喜。你要有心理準備!」我抵達科托爾後,她小聲對我說。

「別告訴我你找到了我在故事裡提到的科托爾桌子!」

「你簡直走火入魔!當然不是這個……」

這時,第三個意外卻翩然而至,可惜並非驚喜——而是我們預訂的酒店。

我們在科托爾通常會入住一家名字古怪的家庭酒店——「瓦爾達爾」酒店。雖然名字拗口,但酒店本身很舒服,它位於城中心,是一幢石結構建築,看起來頗為雅緻。但這次旅行,大概因為科托爾日的慶典活動,所有來客不得不入住位於海灣盡頭、帶著典型國營酒店特徵的龐然大物——「峽灣」酒店。這名字很應景,至少和海有關,可惜看不到風景。被布拉十一月的風包裹著的大樓頗有些捨我其誰的氣勢,雖然裡面只有寥寥數位形跡可疑的客人。它看起來就像一艘廢棄的遠洋客輪。我們被安排住進一間漏風的房間,強風從大大小小的孔隙裡鑽進來,牆內吹著小風,室外呼嘯著大風,這房間簡直就是一處避難所。

「我們該如何熬過今晚?」

謝天謝地,我想起了我的毛皮大衣。它既可以做披風,又可以做晚禮服。

接著,我想起朋友為我準備的驚喜,便來了精神,感覺溫暖了許多。期待總是令人振奮。

新書釋出會將在音樂學校的大禮堂舉行,禮堂大廳很漂亮,我過去參與的商業活動也在類似的場所舉行。漂亮的石膏,圓拱形裝飾,精美的巴洛克式枝形吊燈……

「走吧,活動開始前先去看一眼,看看我為你準備的舞臺……我還給你預備了更大的驚喜。」科托爾的老友故弄玄虛地說,她知道每次我都能帶兩份禮物離開這座小鎮:一堆有趣的故事,一捆風乾後可以用來調味的科托爾草藥。

她佈置的舞臺真的太令我印象深刻了。她給演講人準備了兩張小桌,分別鋪著長絨毯和錦緞,帷幔用真正的常春藤交叉編織而成,舞臺上還有插著七根蠟燭的燭臺,沉甸甸的雕花扶手椅——氣氛雅緻極了。沒有閃亮的水鑽,沒有凌亂的佈滿灰塵的塑膠花!

「開局不錯。」我想,「儘管入夜之後,布拉的風更猛了。」

在科托爾,我從不覺得無聊。只需幾個小時,在貝爾格萊德沾染的久居內地的無聊感就被博卡灣混合著海風和山風的空氣帶走。我感覺頭腦清醒,近乎澄明、輕盈;一切井然有序,輕鬆無比。

「或許該讓m從他的鐵屋子裡出來,透透氣。」我一邊想著,一邊跟著朋友,見證第二份驚喜。

事實上,我的丈夫已經為那篇題為《三角形房間》的小說閉關數月。他似乎還沒有找到合適的結構。小說創作的過程中,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挑戰,但多數是結構方面的。我現在覺得,寫作與其說是學術工作,不如說是複雜的鍊金術。文學作品就像嬰兒,是有生命的。他一次又一次把沉睡的小說從容器中倒出來,量體溫,稱體重……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而小說就像未出生的嬰兒般,光著身子,在電腦深處沉睡著。

「我們到了。這是我給你的第二個驚喜!」

我忍不住後退。我們正站在海事博物館的大門口。

「你真的找到那張桌子了!」我笑出聲來。

「不,不,要瘋狂得多!」

一位女經理接待了我們。大概是專門為女人準備的驚喜;我猜不到,但滿懷好奇,於是鼓起勇氣,大膽想象著……

「親愛的雅絲米娜,」女經理說,「科托爾鎮決定給你一份特別的禮物,但要說明的是,就像童話故事裡寫的,這份珍貴的禮物只在今晚屬於你。你可以從博物館的藏品裡挑選一款珠寶,戴著它去參加讀書會。你可以佩戴整晚,明早送回來即可。」

「我們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獨一無二的敬意。」她繼續說,「我們希望用珠寶安慰您未能找到故事裡的桌子的遺憾。我想……沒有什麼是不能用實物體現的,我是一位博物館學家,我深知這一點。我和實物打交道,也能體會實物所承載的情感與精神。」

「籤你的名字就能戴著珠寶離開。」她補充道。我磕磕巴巴地說著感謝的話,事實上,我徹底懵了。

當我從「籤你的名字就能戴著珠寶離開」的驚喜中回過神來,便開始計算時間。我天生對數字敏感,打起女人才有的小算盤:距離讀書會開始還有多久?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用來挑選、試戴珠寶以及展櫃裡究竟有多少件珠寶?

當我意識到有珠寶擺了滿滿四個展櫃後,幾乎受到了驚嚇。

「我的天,我想起在義大利的鞋店裡的遭遇。」我慌亂地想著,「一開始,每一雙都讓我眼前一亮,可真要我挑一雙買下來,卻一雙都看不上;最後,我只能回到貝爾格萊德,買了一雙義大利產的鞋子。」

猜猜我在瀏覽了無數項鍊、胸針、戒指、別針、釦子、耳環、手鐲之後選擇了什麼……一條男式串珠!

就是它了,這條串珠掛在脖子上便是一條項鍊,至少在夜裡看不出破綻。它是不二之選:文學作品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各種各樣的變形。這條串著大顆金黃色珠子的17世紀男式串珠,戴在我的脖子上,便成了一條奢華的女士項鍊。

新書釋出會很成功。我感覺自己完成了與這座城之間的契約,科托爾的驚喜徹底抵消了之前的遺憾。布拉的風漸漸停了下來,所有的採訪也都已經結束,我們熬過了那晚,並沒有凍死;第二天,我按時把串珠送了回去。之後我們有整整兩天時間去城裡散步,逛集市,欣賞科托爾日上演的大型慶典,圍觀博卡海軍表演圓圈舞……

星期天,也是這次旅行的最後一天,颳起了南風。雨一直下,讓人想起《百年孤獨》中的場景,彷彿這雨再也不會停。空氣中混雜著潮溼和病懨懨的氣味,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慌逐漸在人群中、城鎮裡、陸地上、海上瀰漫著。淡水凝成的雨滴原本要落在海面上,風卻不斷將它們刮進房間裡。牆壁、床鋪都是潮溼的,連水都有股怪味,人和物都散發著悲傷的氣息。

「布拉吹來的男子氣概十足的風可比娘娘腔的南風好受一百倍。」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