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若有若無的淡香輕觸著他的嗅覺,楊堅舉起了手,等候這位相貌出眾、舉止嫻雅的侍女為他更衣。
他的睏倦感已不知道去了哪裡,楊堅今年已經五十九歲,當了十九年的大隋皇帝,除了伽羅,他還從不曾這樣近地欣賞過一個正當妙年的美貌女子。
尉遲綠萼正半低著頭,為楊堅繫著腰帶,她感覺到自己的後頸被楊堅的目光燙熱了。這位相貌威嚴、從不親近女色的皇帝,也會為她動心麼?她的心充滿了幸福的憧憬,也許,自己將很快遠離這種看人眼色的奴婢生涯。
尉遲綠萼六歲時,就已經家破人亡,沒入隋宮當女奴,直到前年大赦後,她才能夠體面地當上侍女。
她不大記得自己曾是顯赫一時的尉遲家的孫女,卻忘不了在洗衣監當女傭的淒涼歲月,那時候,不滿十歲的她,每天面對的都是洗也洗不完的衣物。
冬天,門外飄著大雪,宦官和侍女們都躲在放滿薰籠的房間,而她卻要從結冰的井邊提來一桶又一桶的水,滌清衣物。
浮著薄冰的井水,像針一樣刺痛了她纖細的手指,從那一刻起,她便開始嚮往富貴,嚮往著重新回到呼奴使婢的生活中去。
感謝上天賜給她美貌和靈秀,兩年前,尉遲綠萼曾經發現太子對她頗為關注,她剛打算用眼神回報他的注視,就又發現了皇上那副充滿欣賞的神情……
楊堅在尉遲綠萼彎下的後背上放縱著自己的目光,她的身段是那樣纖秀,她的肌膚是那樣年輕凝膩,她的氣息是那樣溫熱而芬芳,這真是個可愛靈動的女子,特別是,她還這樣溫柔體貼,她的手指輕巧地在自己全身上下游走,將每一條絛帶系得精精緻致,將每一處衣角理得熨熨貼貼。
與伽羅夫妻幾十年,楊堅早已無法將身邊威嚴而端莊的老婦和當年那龍首原暮色中的絕代佳人聯絡起來。
如果說當年楊堅對伽羅是七分愛三分怕,那麼,如今,他對伽羅是五分敬三分怕二分依戀,混合著這種情緒,楊堅想,如果有來生,他還願意娶伽羅為妻麼?
回憶著從前那些充滿了機謀和責任的歲月,楊堅不禁遲疑起來:對於他這一樣志向普通、才能平常的男子,伽羅未免過於強大了。
「叫什麼名字?」
尉遲綠萼渾身一震,半晌才能確信皇上是和自己說話,她不敢仰起臉,低頭道:「奴婢叫尉遲綠萼。」
「好名字,綠萼……朕看,和你相比,滿宮粉黛都顯得俗豔。」
這話跡近似公然調情了,剛滿二十歲的尉遲綠萼登時紅暈滿面。
她的手指一顫,恰好停在楊堅的胸前,隔著衣服,她也能碰觸到楊堅胸前不失強壯的肌肉,尉遲綠萼慌亂地移開了手,低頭向後退了兩步。
她的年輕和清純,讓楊堅更為心動。
這個近年來越發顯得嚴肅氣派的君王,在斑白的長髯下綻開了一絲和善的笑容:「綠萼,朕會好好看視你。」
尉遲綠萼將手按在胸前,感覺到自己無法剋制的慌張,一時沒有答話。
「皇上在和誰說話?」內室的門又被推開,伽羅披著一件水白色的斜衽繡襦,走了出來。
她的髮髻有些散亂,皮膚黯黃,未經梳洗的容顏被樣式簡潔的白衣一襯,越發顯得衰老而疲憊,只有眉宇間那種不怒自威的氣概,還令她顯出幾分端莊。
楊堅沒想到她會起這麼早,忙笑道:「朕正在穿衣,綠萼,去外面叫人進來侍候皇后,你去御膳房吩咐進早膳。」
他說話的聲音顯得從容而鎮靜,但伽羅還是感覺到了一絲異樣氣息。
綠萼,這個女孩子有一點面熟……
楊堅從來不和侍女調笑,為什麼他竟然能知道一個剛剛入殿的侍女的姓名?而且呼喚得這樣親暱?
她是多疑了麼?
此刻,在她面前,楊堅連看都沒有多看那侍女一眼。
伽羅狐疑地打量著那個穿著淺綠衣衫的美貌侍女,忽然間她想了起來:「你是姓尉遲麼?」
「是。」尉遲綠萼小心翼翼地答道。
她聽說過,獨孤皇后年輕時就讓皇上發過誓,這一輩子不許碰第二個女人,但那時候,皇上還只是個柱國大將軍。
「前朝的尉遲皇后是你什麼人?」
「是奴婢的堂姊。」
「難怪你長得這麼像她。」伽羅有些厭惡地說道。
她聽說過,尉遲家被滿門抄斬時,只剩下一個不滿六歲的小女孩,沒入宮中為奴,想不到,這個小女孩已經長得這麼大了,而且像她的姐姐一樣美麗動人。
伽羅忘不了當年和尉遲家在北周朝廷爭權時的種種兇險,若不是因為尉遲熾繁過人的魅力一直在威逼著楊麗華的皇后位置,她本來不必在天德殿的酒宴上屈辱地彈起琵琶……
而眼前,這個容光四射的年輕女孩,顯然又在富有心機地誘惑著伽羅的丈夫、大隋的天子楊堅。
這麼多年,他從沒有主動和別的女人多說一句話,而今天,他卻竟然當著自己的面,表現出對尉遲綠萼的另眼相看。
「下去罷,按皇上的吩咐去做。」伽羅沒有將自己的憎恨表現出來,她轉過臉,淡淡地說道。
從眼角瞥見尉遲綠萼纖秀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楊堅在心下長舒一口氣。不知是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對年輕女子有了興趣。
幾年前,他曾經為來自南陳的榮思公主傾倒,但伽羅雖然將榮思公主留在了大興宮,甚至也給了她貴嬪的名義,卻不曾讓他去陳貴嬪的殿中留宿一個晚上。就從那時候開始,楊堅才發現,伽羅早已在他的身邊佈下了無形的羅網。
作為一個統一九州的君王,楊堅時時感覺到自己的權力受限,不,不是那種流於形跡的限制,而是伽羅那充滿戒備的眼神、旁敲側打的話語、每天必有的進諫和勸告,讓楊堅清楚地發現,自己逃不了伽羅的手掌心。
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按著伽羅的暗示去做。
是的,自己離不開伽羅,如果她不陪著自己上朝,自己甚至連聽朝議都有些手足無措,無法決斷。
可是,如果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是個受制於人的皇帝,這皇帝當起來還有什麼興味?
夫妻兩人都沒有再交談,他們從各自有些粗重的呼吸中,發現了對方同樣心事重重。
楊堅草草進過早膳,便先行上朝去了。
伽羅沒有進餐,她坐在那面貴重的妝臺前,半閉著眼睛,讓侍女們為她梳理著樣式簡潔的歸真髻。
是從什麼時候起,楊堅有了想逃離自己的願望呢?伽羅不知道。
多年忙於政事的她,對枕邊人反而有些疏忽了,她只記得,楊堅已經很久沒有碰過自己了。
偶爾他也想在朝事上專斷一次,卻總被她用柔和而堅定的話語阻止,在伽羅的身邊,楊堅有時候竟會顯得猶疑而懦弱,他怕自己,這為什麼?
伽羅以為自己已經夠謙遜婉轉了,然而楊堅還是對她有些敬怕,是因為她說的話永遠正確,永遠有理有據、勢不可當麼?
伽羅從沒有懷疑過楊堅對自己的感情,但她卻從不敢面對自己的心靈,自己是真的愛過楊堅麼?還僅僅是將他當作同進共退的盟友?
是的,如果當初不是和楊家聯姻,不是通過楊忠牢牢掌握了秦州舊部,不是靠了楊堅的軍功和楊麗華的婚事一步步走近了至高無上的皇權,她將永遠無法實現在獨孤信墓前發下的重誓。
但這些年來,自己已經十倍地回報了這些,如果不是她,不學無術的楊堅怎麼能坐上這個寶座?又怎麼能坐穩這張令天下英雄垂涎的龍床?
伽羅的眼睛有些迷濛起來,近年來,也許是在燭下批折的時間太長,她的眼睛有些老花了。
妝臺上的青銅螭花鏡反射著窗外的曦光,在這混合著金黃和淺藍的晨色裡,伽羅忽然清楚地看見,兩匹馬一前一後地在龍首原上追逐著。
前面的馬上,是一個身穿紫色袴褶服的少女,後面的馬上,是個深青長袍飛揚的少年,那時龍首原的黃昏,美得真是異樣。
隔了幾十年塵埃堆積的歲月,伽羅才發現,自己從不曾真的忘卻那份隱秘的少年情懷。只是,那個神情微帶憂鬱的英俊少年去了哪裡?做了當朝宰相的高熲,看起來拘謹而沉重,遠沒有龍首原上馳馬少年的不羈和驕傲。
獨孤菩提喘息著,從被子下伸手示意,她的兒子李淵與兒媳竇夫人在床榻邊侍立已久,見到獨孤菩提臉上痛苦而沉悶的神情,知道她是有後事要交代,趕緊拿過繡金靠枕,將她扶起來,倚在床頭靠好。
獨孤菩提撕心裂肺地咳嗽了一陣,好一會才平息下來,凝視著面前的一對佳兒佳婦,牽過二人的手,氣喘吁吁地道:「淵兒,娘只得你一個兒子,可我這一個兒子啊,便抵得上人家的五個。」
李淵知道她指的是楊家五子,太子楊勇、秦王楊俊和蜀王楊秀,這三個皇子沒一個能讓皇上皇后省心的,楊勇不夠恭謹溫順,楊俊自暴自棄,楊秀殺人如麻,獨孤伽羅已公開下詔切責這三子,督促他們改過自新,但從這兩年的行跡來看,顯然他們三個並不想悔改。
剩下的晉王楊廣與漢王楊諒,又都盯著太子之位,而且一個有母后偏寵,一個有父皇疼愛,將來必有一場惡鬥。
「孩兒得以成人自立,都是母親不辭辛苦,教誨得好。」李淵含淚說道。
他父親老來得子、過世得早,他年紀幼小,家勢敗落,都是母親獨孤菩提含辛茹苦將他養大,這些年來,曾經的世襲上柱國、唐國公,卻受盡了世間白眼,看夠了世態炎涼,母親將他栽培成今天這一個噙齒戴髮、頂天立地的漢子,自己卻疲憊枯槁得一病不起,再也無力接著守護他。
「是啊,淵兒長大了,娶了好媳婦,還生了四個這麼神氣的孫兒,娘知足了。」獨孤菩提望著自己的媳婦竇氏,強撐著笑道,「你是定州總管竇將軍的掌上明珠,更是襄陽長公主的女兒,從小生長在大周深宮,是宇文家的人,血統高貴,卻能看上我的淵兒,為我們李家生了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這四個孫子,我生病以來,你不辭辛勞,在我床前親侍湯藥,娘對你滿心感激,卻無以為報。」
「娘說哪裡話來,」竇氏滿眼垂淚,泣道,「這是兒媳的本分,娘一個人支撐我們隴西李家,忙裡忙外,教子成人,實在太辛苦了。娘,你好好養病,等你好起來以後,我們陪你回安州故地重遊,當年娘陪唐國公駐守安州多年,至今那裡仍傳說著娘陪夫君出征、在城頭擂鼓助威、擊退柔然入侵的故事。」
獨孤菩提的臉上浮出一絲略見羞澀的笑意,彷彿又成了當年那個高大健美、騎馬隨徵的英武少女。
「淵兒,你爹比我大二十多歲,可我對他一見傾心、誓同生死。他是個真正的英雄,馬蹄到處,敵軍甚至不敢仰望他。他的血,如今流在你的身上,當年公主之女能在一群求婚少年中,一眼看上你的射藝和氣概,就因為你具備我們隴西李家世代相傳的英武與膽略。」
竇氏的母親,是北周太祖宇文泰的女兒襄陽公主,因此竇氏從小在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宮中,和千金公主幾個女孩兒一同長大,宇文邕也很喜歡這個外甥女,千金公主出塞和親前,竇氏還特地送出了城外,她從小便極有見識,被宇文邕多次稱讚為「明慧決斷過人」,所以父親竇毅和母親襄陽公主都對她視若珍寶,到了竇氏成年,竇毅說此女才貌過人、不可以擇配凡夫,便在大興城比武招親,終於李淵射中屏風上的孔雀眼睛,雀屏中選,成為定州總管的乘龍快婿。
竇氏雖然出身豪門,卻並無驕奢之氣,她嫁給李淵以後,侍候婆母,生養兒子,勤謹過人,大度識時務,與獨孤菩提二人情同母女。
「娘,孩兒不會辜負你的寄望,以後孩兒會在樓煩太守任上盡力王事,皇上和皇后看在孃的面子上,對孩兒都十分欣賞抬舉,只要孩兒忠於大隋,征伐立功,一定會因戰功封公,升為柱國大將軍,重振我們唐國公李家的家門。」李淵知道母親素來雄心勃勃,只是造化弄人,才沒讓她得以像獨孤皇后那樣盡情施展平生抱負。
「不,」獨孤菩提緩緩地搖著頭,「淵兒,你性格深沉、才幹出群,倘若再有皇上的寵信,過人的戰功,只會為自己招來嫉妒仇恨。」
「那孩兒該如何是好?」
「淵兒,娘死之後,你要記得韜光養晦,在樓煩州縣大肆索賄、日夜縱酒,成為一個人人說你壞話、說你無能的貪官、酒徒。」獨孤菩提注視著自己的獨生子,目光炯炯有神。
李淵震愕不解地問道:「這是為何?娘自幼教兒子清正自守、建功立業、不辱姓氏,為何此刻卻要孩兒去當貪官汙吏、酒囊飯袋?」
「淵兒,皇上與獨孤皇后共生嫡子五人,五子皆英偉過人,也因此互不相下、互不相容,眼見他們五龍相攻,天下大亂,你只要保住性命官職,趁時守勢,就能等到趁勢而起的那一天,可是,淵兒,你才幹氣度太引人注目,已有相士說你是天子之氣,倘若再立功封侯,成為萬眾矚目的梟雄,只會給自己招災惹禍。」獨孤菩提長嘆一聲,她多想還能多活幾年,陪在兒子身邊出謀劃策,但這些年來,苦苦獨撐家門、教子成人的操勞,讓她心力俱疲,再也無力支撐下去,「淵兒,我自幼好強爭勝,活了這一輩子,才知道一個人再能幹、再出眾,也不如運氣好,我七妹伽羅,處處不如我,才能不如我,夫君不如我,兒子不如我,可卻開創了大隋王朝,統一了天下。淵兒啊,人強不過命,只有乘時守勢,等候最好的時機,才能順應天命,一舉成功。」
李淵深知母親臨終之際,說的全是肺腑之言,垂淚應答道:「是,淵兒受教,自明日起,兒子便含藏鋒芒、貪瀆縱酒、自毀名聲,藏身於凡夫俗吏之中,以免招嫉。」
獨孤菩提點了點頭道:「淵兒,你能聽得進去孃的話,娘很開心。孃的時候不長了,看不到我兒開疆拓土、建立新朝的那一天,可娘相信,淵兒必不會負孃的這番心志。媳婦,你是宇文家的外甥女,聽說大周亡國之際,你痛哭數日、誓要報仇,你放心,有淵兒在,宇文家的滔天血仇,就有人會牢記在心、會替你報仇雪恨。」
竇氏含淚道:「娘,此生此世,我會追隨夫君,為宇文家報仇,更要重振唐國公李家當年的家世和名望。」
「好,好,好!有你們倆肯承我的遺志,娘就沒有死。淵兒,媳婦,你們給我記住,這楊家的天下,來之不義,你們就算替代新朝,也不算是謀逆。你們倆,一個是獨孤家的外孫,一個是宇文家的外甥,出師有名,取之有道,將來開創新朝,國號……就叫作大唐。」
「大唐……」李淵與竇氏喃喃唸誦著這個此際還茫然不見蹤影的王朝名號,怔忡著,望見獨孤菩提眼中陡然放亮的神采,兩人的心中,彷彿也被植入了獨孤菩提這輩子深藏心底的萬丈豪情。
獨孤菩提扭過臉去,注視著窗外的深沉夜色,低聲道:「伽羅,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姓獨孤,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配給父親報仇,更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才配得到獨孤家血戰得來的天下……伽羅,你所有的兒子眼裡都只看得見那金碧輝煌的皇位,註定了他們會為此打個你死我活……你贏了這一生的功名事業,卻輸掉了所有的愛與親情……」
狂風搖撼著樓煩太守府裡的高低樹叢,也慢慢熄滅了獨孤菩提眼中五十多年來從未消散的野心。
楊勇穿戴好朝服冠帽,又在落地的琉璃鏡架前仔細審看,見自己衣履整潔、鬢髮紋絲不亂,這才步出了宮的正殿。
高德正在臺階下等候著他,這個洛陽隱士是上個月來的東宮,楊勇素有好賢之名,只要是民間隱士高人,便樂於入宮接見、把酒言歡。
高德一見面便投上了一份萬言長策,楊勇向來喜歡文士,見他文章筆力不凡、見識高明,便將高德請到殿內接談,一見之下,很是欽佩高德博學多才、善於籌謀,深感敬重,便將他當場收為東宮的記室參軍。
一個月來,高德替楊勇寫奏摺、辦差事、議朝事,無不一精密妥當、見識獨到,讓楊勇更是信任。
「太子殿下,」高德施禮問道,「此刻是要入宮奏事麼?」
「正是。」楊勇一邊匆匆往階下走著,一邊問道,「高參軍,昨天孤讓你備的議事摺子,可曾備好?」
高德眼神閃爍了一下,道:「臣已經備好彈劾蜀王的摺子,也備好了防禦高句麗的奏章,只是昨天殿下交代下來的事務太多,不能一一詳寫。」
「好,那你就跟著孤到大興宮去,面奏二聖。」楊勇想著自己昨天臨睡之前一口氣交代了七八件奏議,都是隴東軍務、蜀王楊秀擅用儀仗、高句麗擾邊、揚州水災等大事,也的確不是幾句話就能說完的事情。
幸虧這個高德做事麻利、下筆千言,比前幾個記室參軍都更能幹敏捷,不然這個月九州災荒頻起、高句麗又開邊釁,大小事務,父皇母后常找他入宮商議追問,讓他查明實情、一一回奏,著實讓人頭疼。
高德頗為高興,笑著應道:「是,臣一夜沒睡,已想好如何奏對這七八件政務,在殿下的玉笏上記好了緊要事項,一會在入宮的車上,臣恰好能為殿下詳述。」
楊勇點了點頭,侍從備車前來,他攜了高德,往大興宮急馳而去。
獨孤伽羅並不在文思殿,難得她興致高,陪楊堅在武德殿射箭,看得興起時,自己還挽起袖子,引弦連射三箭,三箭齊中紅心。
楊堅還不及喝彩,已經聽得太子楊勇在他們身後大聲鼓掌叫好,楊堅回頭笑道:「勇兒,你偏要搶朕的彩頭,快來看,你孃的射箭功夫啊,是名將獨孤氏家傳的,朕瞧這大興城裡,就沒幾個女人能比得上。」
楊勇笑道:「豈止是女人,大興城裡的男人,也沒幾個比得上孃的射術,娘,你射術這麼高明,怎麼從來不肯傳授孩兒?」
他們三人相處,難得有如此融容和洽之時,獨孤伽羅把弓箭交回侍衛手中,以帕擦手,笑道:「你們父子二人,竟敢如此取笑我!誰不知道普六茹堅射術名冠三軍,當年攻打洛陽城時,曾以羽箭射落城門上齊帝高湛親題的牌匾,神射驚人,令北齊士卒震懾?如今我只是在庭院裡頭,隔著一百步遠,射中鵠的紅心,不過是閨閣裡頭玩鬧的把戲,你們倆卻故意戲弄我,哼,我若是男兒,精心練習,也未必不能上沙場博功名。」
三人說笑已畢,獨孤伽羅與楊堅端坐堂上,讓楊勇坐在下首,高德侍立於楊勇椅後,獨孤伽羅打量了高德一眼,問道:「勇兒,你新換了記室參軍?」
「是,母后,這是洛陽有名的隱士高德,比唐令則筆下更來得,我已調了唐令則去任東宮左庶子,以後大小奏摺,就由高德替我執筆。」
「高德?」獨孤伽羅皺起了眉頭,她素有博學強記、過目不忘之名,一下子就想起了這個古怪的隱士,多少年前,就是這個洛陽隱士,曾經給她上過一份民間奏章,勸告楊堅退位當太上皇,將皇位讓給太子楊勇。
「父皇,母后,高句麗的平原王高陽成去世後,王位傳給他的世子高元,高句麗是我朝藩國臣屬,一向恭順有加,世襲遼東公,世代向中原稱臣……」
「慢著,」獨孤伽羅打慣了太子楊勇的長篇大論,盯著高德問道,「高參軍,你是否就是當年那個寫奏章勸皇上退位的洛陽隱士?」
高德見她一聽之下,便想起舊事,暗暗佩服獨孤皇后記性過人,忙跪下道:「回稟聖上,臣正是當年勸皇上退位之人。」
太子楊勇大吃一驚,他生性疏忽,竟根本沒想到眼前這個高德就是當年進勸退奏章的高德,問道:「高參軍來東宮獻策之時,為何沒提及此事?」
高德仰臉望著楊勇道:「臣雖與殿下素昧平生,但一向佩服殿下文才,十幾年來讀盡殿下文章,早將自己視為殿下的肱股之臣、莫逆之交,甘為太子殿下終生驅馳。」
雖然他善頌善禱的話聽得很是悅耳,楊勇依然覺得有些不妥,道:「高參軍,既然已是陳年往事,這話頭不用再提起,今後你致力辦事,便足見忠誠。」
高德大聲道:「不,殿下明君之才,卻屢屢被獨孤皇后疑忌,坐不安席,睡不安枕,臣看在眼裡,甚是痛心!」
楊勇見他突然神情激憤,語帶譏嘲,根本不受自己制約,忙喝止道:「高參軍休得放肆!這裡是皇宮內院、二聖面前,你不得胡言亂語!」
獨孤伽羅冷笑道:「好一個洛陽隱士!好一個忠君報國的大儒名士!本宮看你就是個欺世盜名之徒!上次向皇上進表,妄言退位,本宮已經公開下詔,回覆過你,天下初定,九州狼煙未靖,皇上與本宮,萬事親躬,不避辛勞,實乃分內之事,何況我們夫妻年方五旬,如日中天,你居然敢上表奏請皇上退位,何其狂妄大膽!說,你到底受何人指使?」
高德面無懼色,從懷中拿出一張黃絹,跪在地下,雙手展開黃絹,高舉過頭道:「臣上奏表,出自為國為民之心,無人指使。皇上,聖上,這是臣刺破指血,寫下的血書,二聖終日為國勞苦,四方兵戈卻至今未止,整天不是南朝叛亂,就是突厥入侵,如今連自稱遼東糞土臣的高句麗王高元,也敢派兵騷擾我大隋邊境,是因為二聖仁德,不如太子!懇請二聖公忠體國,不戀皇位,遜位讓賢!」
楊堅勃然大怒,一把拔出腰上長劍,喝道:「高德,你這奸人滿口胡言亂語,是想當殿受死麼?」
獨孤伽羅攔阻道:「慢!皇上,這奸賊是東宮太子帶來的,就讓勇兒親手鋤奸,平息皇上怒氣!」
楊堅道:「好!」
「噹啷」一聲,楊堅將手中的長劍擲在離楊勇座位不遠處的地下,道:「勇兒,你被奸臣矇蔽,讓他藉機闖到大興宮裡來,在朕與你母后面前胡言亂語,快殺了他,也好洗清你的牽連!」
楊勇卻猶豫著,沒有揀起地下的長劍,道:「父皇、母后,高參軍雖然言辭激烈,行止與常人不同,但他是洛陽有名的隱士,耿介之性,與眾不同,並無反跡逆行,若殺了他,兒臣怕堵塞天下賢路,說我的東宮容不得賢臣。」
獨孤伽羅氣得「呸」了一聲道:「他算得上什麼高人賢臣?一個胡說八道的瘋子、狂徒!娘為你的東宮裡前後派去了多少重臣、多少名士,太子太師田仁恭、太子太保柳敏、太子少傅公孫恕、太子少保蘇威、李綱,他們哪一個不是名震四邦的賢德之士、肱股重臣?你放著這些人的話不聽,卻對一個不明來歷的狂徒惺惺相惜,難道說,勇兒,他敢到大興宮裡來逼宮,逼你父皇退位,真是你的意思?」
楊勇聽母后有疑己之意,嚇得趕緊撩袍跪下,泣道:「兒臣不敢,母后冤枉兒臣了!」
高德在一旁看見楊勇滿臉惶恐,長嘆一聲道:「太子殿下,臣雖然大膽狂悖,卻出自一片忠心。太子仁德寬恕,東宮裡名士如雲,若得早治天下,大隋必開創前古未有的盛世,可惜啊,臣的忠心,卻被皇后視為糞土,視為奸險。罷罷罷,與其連累太子,不如臣以死進諫,以死明志,望皇上與聖上能記取臣今日死諫,早日讓出皇位,安享清閒,則國家幸甚!社稷幸甚!」
高德將手中黃絹平平整整放在獨孤伽羅的腳下,轉頭下了臺階,走到殿下的一塊石碑旁,大叫一聲道:「太子殿下,今日臣為太子殿下而死,為了大隋江山而死,願太子早登皇位,早安天下!」
話音未落,他便舉頭往碑上撞去,頓時腦血四濺,死在當場。
太子楊勇望著眼前出乎意料的場面,望著高德留在殿內的血書和橫在殿下的屍身,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獨孤伽羅恨恨地站起身來,道:「太子殿下,聽說你的東宮裡來往高人不斷,結交大臣不少,今日本宮果然親眼得見,天下名士,盡入太子東宮矣!」
她拂袖而去,不再給楊勇任何解釋的機會。
楊勇望著高德血流滿面的屍體,越想越是糊塗,只隱隱想起,這個高德,好像是越國公楊素推薦來的名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