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栗園春色

「這麼遠也能看見大興?」楊諒有些驚訝,順著母后的視線遠望去,卻見暮雪天際處,一座城池剪影巍然聳立,不是大興城是哪裡?

新建成的隋都大興城,位於原來漢長安城東南方的龍首原上,動用了一年時間,由丞相高熲親自督工設計而成。

城池規模之龐大,前古未有,楊諒聽身邊的內侍們傳說,父皇本意是想將漢長安城重修一下,而母后卻決不肯再住在長安,她說那裡的惡臭味讓她忍無可忍……

如今的大興城,氣派壯觀,較長安城大了幾倍。

大興城裡南北街道十一條,東西通衢十四條,縱橫交錯,將整座城池劃為一百一十坊,引得關內關外的豪門競相進城築起大宅。

在父母親的墓邊眺望見這座新建的隋都,讓伽羅有種安慰的感覺,似乎是終於成就了父親生前「一統九州」的心願。

大興城已是北朝百城拱衛的京都,不久之後,待她平定南陳,大興城還將會成為茫茫九州的首善之區。

她正在暮雪紛飛的廟宇裡暇想著,忽然眼角瞥見楊諒滿臉都是倦怠之色,心下不禁一緊。

伽羅平生最引以為自豪的,就是生了五個出色的兒子,除了楊勇相貌算不得出眾外,其他四個兒子個個相貌英挺、聰穎多才,她這麼多年來,除了料理政事外,就是一心一意照顧楊堅和管教五個兒子。

想不到的是,除了楊廣外,其他四個兒子都和她不大親近,楊勇、楊俊、楊秀長大以後,從來不願向她吐露心事,除了表面的禮節外,他們對她缺乏真正的感情。

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她才沒有將排行最末的楊諒放出去就藩,想留在自己身邊,慢慢培養出一份母子深情。

但楊諒此刻的漠然讓她感到,諸子之中,唯有晉王楊廣最留戀自己。

三年前,十三歲的楊廣到幷州上任時,攀住自己的衣袖,默默墜淚良久,才一步一回頭地離開;而三子楊俊去當洛州刺史時,卻只在臨光殿外拜了三拜,便飄然而去;四兒楊秀十一歲就當上了領二十四州軍事的大總管,上任之時一副歡天喜地的模樣,根本想不起來伽羅還在為母子分離心中難過……

至於太子楊勇,那更不消提起。

北風捲地而來,般若寺裡的燈燭一一亮起,照見無邊的夜雪,伽羅緊了緊衣領,輕輕吁了一口氣,轉身道:「諒兒,咱們回宮。」

年少的楊諒陪母親在般若寺後的深林裡站了這麼久,又冷又累,聽了這一聲吩咐,暗自舒了一口氣,連忙扶住母親的肩膀,穿過大雄寶殿,在明遠大師的陪同下,快步走出了山門。

李圓通仍在門外守候,作為伽羅和楊堅的心腹愛將,在廢除六官制度後,他早已位居刑部尚書的高位,但仍在楊家夫婦面前保持著家奴姿態。

生性簡傲的他,連生父都不肯認,卻對楊堅和伽羅當年的另眼相看、破格提拔一直感激涕零。

見獨孤皇后和漢王楊諒走出寺門,滿頭滿肩都是飛雪的李圓通忙迎了上去,低聲道:「聖上,楊素的夫人鄭氏已在外面等了好久。」

鄭氏來做什麼?伽羅有些納悶,因為寵信楊素的緣故,伽羅常常召鄭氏入宮閒談,算得上熟稔,不過,她並不喜歡這個出身高門的漢女。

聽說鄭氏從小就十分要強,牙尖嘴利,做事帶幾分霸氣,嫁給楊素後,兩強相遇,夫妻二人和好的日子少,吵鬧的時候多。

楊素在大臣裡威信不錯,又以精明強幹著稱,卻時常會臉上帶著傷痕出現在臨光殿上,讓伽羅又好氣又好笑。

身後的內侍張開深黃色羅傘,伽羅剛剛往臺階下走去,便見一個穿著黑色貂裘的女人推開寺門前的甲士,款款跪在她面前積雪的石徑上。

「楊夫人,」伽羅沒有吩咐她起來,而是驚訝地問道,「怎麼了?」

鄭氏抬起臉來,那是一張清秀瘦削的面龐,眼睛紅腫不堪,她注視著伽羅良久,才哽咽道:「聖上,臣妾……臣妾冒死告發……」

隔著飄團扯絮的大雪,伽羅看見鄭氏的眼淚潸潸而下,落在胸前華貴的貂裘上,不禁有些憐憫。

她早知道楊素是個內寵頗多的男人,家中的舞女歌婢,號稱是大興城中的頭牌,平生最恨男子多妻和納妾的伽羅,對楊素的這個毛病也十分不以為然。

伽羅前年曾特地下過口諭,命公侯們不得將庶生子列為世子,更不得給婢妾謀求誥封,為了這個緣故,鄭氏等一大批公侯夫人曾親詣正陽宮謝恩。

但在當時,伽羅環視著那群羅拜階下、三呼萬歲的貴婦們,心下卻升起了一種惆悵的情緒。

這些女人,她們既不讀書,更不理軍政之事、民生大計,整天只知道為一己的富貴榮華而取悅自己的丈夫,她們有什麼資格要求一份終生不渝的愛情?

她們比那些婢妾並不見得高貴到哪裡,無非是運氣好,出生在一個官宦人家,又嫁了個能幹的丈夫罷了。

慢著,鄭氏在說什麼?告發?她要告發誰?瞧她這副泣不成聲的慘態,她莫非是要揭發楊素的什麼罪行?

楊素為人處世的作風雖然有些凌厲,但由於他勇於任事,精明能幹,伽羅一直都很欣賞他,認為他是條光明磊落的漢子,從未懷疑過他的忠心,難道,他竟然當不起伽羅的這份信任麼?

「楊夫人,你站起來說。」伽羅心下念頭翻騰,臉上卻仍然和顏悅色。

鄭氏沒有起身,她仰起臉,稍稍遲疑,一種強悍而絕望的神色掩蓋了她最後的繾綣,她幾乎是咬著牙說道:「聖上,臣妾的丈夫楊素為人放誕無禮,背後常有非分言行,昨天,臣妾見他又違背聖上口諭,窮奢極欲,花重金買取了十幾個平城少女入府學唱,因此和他爭執起來,想不到,他和臣妾爭吵時,竟然罵道:妒婦,我將來就是當了皇帝,也不會立你這種妒婦當皇后……聖上,憑這大逆不道的話,楊賊就有可殺之罪!」

不知道是夾雪的北風太冷了,還是鄭氏的話太令人震驚了,伽羅忽然打了個寒戰,她在般若寺前的一片燈籠中怔立良久,才點了點頭道:「楊夫人,你放心,本宮會妥當處置此事,此係楊素一人之過……本宮早知他自負才氣,為人不拘小節、簡傲放曠,本宮會好好給他一個教訓。」

伽羅並不相信楊素真有篡位的野心,楊素因為才貌出眾,氣概不凡,常有出格言行,伽羅也頗為欣賞他的脫略形骸。

但今天鄭氏的告發,卻讓她忽然發現了另一件事:大臣們似乎對她限制納妾、不許撫養庶生子女的聖裁很不為然,不但是不以為然,而且只怕是滿懷牴觸情緒。

妒婦?楊素到底是在罵鄭氏,還是在罵獨孤皇后?他這麼多內寵,鄭氏管束得當然有道理。

而伽羅早就三令五申,不許公侯們多納妾,對納妾的大臣,她有意識無意識地會將他們或調離實職、或壓制不用,但就是這樣,這些好色的官員們,還是偷偷地建了外宅,不斷娶妾買婢。

前天,伽羅聽高熲的賀拔氏夫人說,高熲在不久前,也娶了一個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女為妾。

賀拔氏夫人提及此事時,十分輕描淡寫,似乎沒有當一回事,而伽羅卻不禁心中鬱悶,連為人雅重有君子風的高熲也開始娶妾,這女孩子甚至還沒有伽羅的女兒年齡大……男人們只會一個接一個地喜歡年輕嬌豔的歌女,而不能守著忠貞深情的妻子終老麼?

夜色深沉,只有內侍手中打著的幾十只燈籠,照亮了般若寺外一角迷天的風雪。

獨孤菩提斜睨自己那母儀天下的七妹,伽羅也老了,眼角已有皺褶,微笑起來,臉畔更有兩弧深深的長紋,顯得比真實年齡更為憔悴蒼老。

伽羅一向有種沉靜的美,不如菩提大方豔麗,她與楊堅所生的幾個兒子,也大多長得像伽羅,清秀俊美有餘,健碩魁梧不足。

菩提的獨生子李淵正侍立在她身後,這孩子和太子楊勇同齡,比晉王楊廣大三歲。像他的父親李昞、祖父李虎一樣,李淵身材極其高大,虎背熊腰,面貌英氣勃勃,一眼看去便是出眾將才。

可作為當年西魏八柱國李虎的長房長孫,李淵如今的名位簡直不堪一提,去年才升了偏遠的歧州刺史,手下將卒不到五千人,當年世襲的唐國公之位,也早就隨著朝代更迭失去,連個像樣的封爵都沒有。

讓李淵在朝中受人另眼相看的唯一原因,無非他是獨孤皇后的親外甥,又因此深受楊堅賞識疼愛。

可獨孤菩提覺得,這全都是假的,楊堅和伽羅若真心喜愛她的淵兒,豈會令這孩子年過二十還只能當個地方官吏?

他們倆口子生的那五個兒子,哪個不是十三四歲封王、十五六歲就都督十五州軍事、當上雄踞一方的大總管?

淵兒與太子同齡,在朝多年,卻只能揀到這點殘羹剩飯般的偏僻城守之職,獨孤伽羅,難道她真當自己的四姐沒見過世面、是個乞食門下之人嗎?獨孤菩提為兒子求官心切,每年都要上獨孤伽羅那裡求情,獨孤伽羅卻永遠不冷不熱地回答以什麼「淵兒還年輕,再歷練幾年後提拔」這種空話。

無非是當年自己曾與順陽公主背後議論過她幾句,當眾數落過她兩次,想不到七妹竟如此記仇,甚至還把賬記到菩提的兒子頭上。

江山變色、朝代更迭,身為外戚的獨孤菩提卻一無所獲,只有滿心失意。除了眼睜睜看著七妹因權謀過人、隱忍多年報復父仇的壯舉被載入史冊,她自己丟了唐國公夫人的頭銜,她們李家丟了唐國公的爵位,還落了什麼好處?

獨孤菩提移開自己越來越滿含怨憤的視線,投在不遠處的滕王楊瓚身上。

楊堅和三弟楊瓚不和,已經是朝野皆知之事,儘管楊堅待這位試圖在亡母牌位前謀殺他的弟弟其實不薄,至少比獨孤伽羅對她這個四姐強多了。

楊堅易鼎之後,楊瓚似乎一夜間就變老了、變沉默了,也不再講究衣著姿容。

從前以俊美和姿儀聞名長安城的「楊三郎」,成了個髮髻半白的老頭兒,憂鬱寡言,他仍未離棄自己的原配、前朝公主宇文怡,也因此屢屢得罪觸怒大哥楊堅,受不到寵信。

儘管對三弟有種種不滿,楊堅大封諸弟時,仍立楊瓚為滕王,賞了雍州的豐饒之地做封邑,楊瓚帶妻兒就藩多年,獨孤菩提聽人傳說,說宇文怡仍試圖勾結遠在突厥的千金公主,平時節衣縮食、招兵買馬,暗有不臣之舉。

獨孤菩提未免暗中笑話宇文怡的不智。

長城內外,獨孤伽羅的五個兒子、七大虎將統兵百萬,連當年沙缽略可汗聚集東突厥、西突厥四十萬兵馬強攻,也沒撐過幾個月便鎩羽而歸,小小的宇文怡還能翻騰起什麼風浪?縱然身系家國的血海深仇,無奈宇文怡卻沒有獨孤伽羅的堅忍與權謀韜略。

栗園的春色,是一種薄明的春色,陽光流水一般從樹頂篩下,新葉的淺綠色廕庇著宮宴的座席。

在座的,都是楊家的近支宗室和獨孤家的國戚,除了獨孤菩提幾個姐妹外,獨孤羅、獨孤善等人也都奉命前來賞花遊園,楊瓚因為上個月被查出妻子宇文怡在家設巫蠱入獄,他的雍州牧之職被奪,也回了大興城的王府。

「三郎,」楊堅興致勃勃地指點著林外盤旋的鳥雀,「你還記不記得,朕和你小時候最喜歡來栗園打鳥?爹帶著我們倆在這裡學騎馬,學射兔子和鳥雀,朕讀書作文章不如你,可是學騎馬射箭,偏偏比你學得快。」

楊瓚抬眼望著楊堅,冷淡地道:「多年前的往事,臣早忘了。」

「忘了?」楊堅有些可惜的神情,「唉,三郎怎麼能連小時候的趣事都忘記了?二弟,你還記不記得,有一次啊,我們從太學裡跑出來,和宇文邕、宇文憲他們兄弟幾個,來栗園裡射了兔子、野雞,偷偷烤了吃?」

靠山王楊林笑道:「當然記得,大哥和宇文邕射的兔子最多,可我和三弟吃得最多,等你們打好獵回來,兔子肉全被我們幾個人吃了,只剩下一堆骨頭。」

楊瓚仍是冷冷地道:「連宇文家的江山也被大哥吃得渣都不剩,幾隻兔子算得了什麼?當年栗園本是皇家園林,閒人不得入內,可只要我們楊家兄弟想來射獵,宇文邕、宇文憲他們兄弟幾個,哪次不是忙前忙後地作陪?」

他尖銳的話語,不但讓獨孤伽羅臉上陡然變色,也讓楊堅極為不悅。

楊堅放下酒杯,怒道:「三郎,休得放肆!宇文家的江山得來不義,朕不過是還了獨孤公一個公道!」

「還獨孤公的公道?」楊瓚冷笑連聲,「大周的江山,雖有獨孤公的戰績,但更是太祖以權謀膽略,畢生籠絡六官、駕馭英雄得來的功業!太祖與獨孤公君臣之分早定,就算獨孤公被專權的宇文護害死,就算太祖對不住獨孤家,可獨孤家的這份大仇,也用不著我們姓楊的來報!更用不著讓我們姓楊的受罵名、受牽連!」

「胡說!」楊堅看了一眼身邊的獨孤伽羅,妻子臉色鐵青,顯然在強忍憤怒,「爹是獨孤公的舊部,多年受獨孤大人深恩,爹活著的時候,也常感嘆獨孤公無辜受戮,為之不平,怎可謂獨孤家的仇恨與我們楊家沒有關係?」

「不錯,爹的確受過獨孤公恩義,可爹受了大周太祖恩義更多,宇文家對不起獨孤家,卻沒有對不起我們楊家!」楊瓚睜圓眼睛,厲聲答道。

獨孤伽羅看出來,今天的滕王楊瓚似乎已經潑出去不要名位、不要性命,也要當眾與她和楊堅翻臉抗詰了。

她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將昨晚簽署好的那道給宇文怡賜死的旨意下發,就算不賜死,宇文怡如今的日子也已經生不如死。

當年的順陽公主,眼下連宗籍身份都沒有,楊家的家譜上也將她除了名,不再錄為楊瓚之妻。

除了在滕王府裡關著門當著楊瓚無名無分的女人,宇文怡再不能拋頭露面,在這世上幾乎連一個親人也沒有,她所有的兄弟,都被埋入了周太祖宇文泰成陵附近的荒地。

這些年,宇文怡背後設貓鬼咒、巫蠱咒來對付獨孤皇后,世人多有耳聞,獨孤伽羅也一直不願與她多做計較。

可一個月前,獨孤伽羅竟在自己的茶水裡發現了毒藥,雖然李圓通很快查出了下毒的侍女,查出她是受楊瓚、宇文怡指使後,即時處死,但獨孤伽羅還是渾身刺痛、滿頭大汗,臥床將息了足足十天,才恢復過來。

無奈之下她才將此事啟奏楊堅,讓他定奪,看楊堅事後旨意,仍舊念及幾分手足之情,不願降罪於三弟楊瓚,只將他削職了事,獨孤伽羅也只能強忍不快,讓李圓通加緊防備,把臨光殿的侍女更換了一半。

可這般隱忍的結果,楊瓚卻越來越放肆了。

望著一旁姐姐獨孤菩提和弟弟獨孤陀那幸災樂禍的眼神,獨孤伽羅就知道,倘若再不打壓楊瓚氣焰,這些仗著他們裙帶登天的親眷們,只會更不把她放在眼裡。

「滕王無禮!」獨孤伽羅低喝一聲,指著伍建章和魚俱羅道,「你們還不將這個無父無君的逆臣拿下!楊瓚,本宮問你,你早知宇文怡與突厥可賀敦勾結,要引兵入關,還在背後設貓鬼咒要害本宮,為何知情不舉?」

「宇文怡全家被害,皇位被奪,為父兄報仇,何罪之有?皇后為父報仇,便是一段佳話,我妻子為父兄報仇,便是滔天罪孽,哼,果然是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楊瓚對她不屑一顧,「宇文怡智計不如皇后高明,心術不如皇后奸險,手段不如皇后毒辣,自然難成大事,讓皇后笑話了!」

伍建章與魚俱羅應命而來,從座席上拿下楊瓚,將他按倒在楊堅的座前,楊堅氣得長髯亂抖,道:「三郎,你受妻子蠱惑,已成瘋魔,來人,速下詔命,即刻將宇文怡賜死,將楊瓚下獄!」

楊瓚強自掙扎,抬著臉叫嚷道:「那羅延,我不用你饒性命,我是大周駙馬,為岳家復仇也是我的本分!你聽了獨孤伽羅這個賤人的話,玷汙我們楊家的累世清譽,成了篡位奪權的奸臣叛黨,千秋之下,難逃罵名!你殺了我吧,從此我與你兄弟之情斷絕,也好洗清身上的汙名!」

楊堅怒極反笑,揮手道:「放了他!三郎,既是你如此厭惡我們夫婦,朕放你一條生路,你與宇文怡離開大興城……」

他話音未落,卻見楊瓚從懷中取出短劍,手起劍落,往獨孤伽羅心口扎去,雖然獨孤伽羅手疾眼快、翻身躲開,右邊臂膀卻被楊瓚的短劍劃了長長一條血痕,衣袖破碎、鮮血淋漓,她捂著肩頭,咬牙忍痛不吭聲。

魚俱羅搶上前來,一把打落楊瓚手中的短劍,伍建章再次擒住楊瓚雙臂,用膝蓋壓住他腰眼,將楊瓚按倒在地。

事到如今,不容楊堅不發怒,楊堅沉著臉道:「朕本來只打算將宇文怡賜死,三郎,既是你夫妻情重,一心要追隨她於地下,朕也只有成全你。來人!」

李圓通道:「皇上有何吩咐?」

「拿一杯鴆酒來!」

楊瓚仰起頭來,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大哥,好皇上!你這輩子,為了一個女人,不惜出賣家聲、背叛朝廷、殺盡對我們楊家恩深義重的宇文皇室,還要處死你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好,好,好!我到了地下,見到爹和娘,會好好把你今天的所作所為,全都稟報雙親!」

獨孤伽羅草草紮好傷口,眼望楊瓚,像在對他說,也像在對獨孤菩提等人說道:「宇文泰欺罔兄弟,辜負信義,才會得到如此報應。我爹臨終前曾說,倘若他一生秉持忠義,卻受冤屈而死,那他就會用死來告誡世人,信義從此不如糞土!本宮隱忍多年,報復家仇,一來是宇文家氣數已盡,江山社稷,唯有德者居之,皇上仁德,深得民心,雄才大略,堪為帝表;二來,本宮是要用宇文泰子孫的橫死,來告誡後世,欺人者必受報復,信義者必有恩澤,善心必結福祉,負心必得惡報,因果迴圈,報應從來不爽!」

獨孤伽羅的聲音並不大,而且沉靜緩慢,可聽在身邊親眷耳中,卻如寒風凜冽,讓獨孤菩提、獨孤陀等人都背上暗出一層冷汗。

楊瓚閉目道:「獨孤伽羅,不用廢話,成王敗寇,我夫婦不是你的對手,今日有死而已!可是大哥,臨終前我還有句肺腑之言,望大哥能聽得進去。」

楊堅痛心疾首道:「三郎,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何必為了一個宇文怡,非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楊瓚微微一笑道:「宇文怡雖是前朝公主,嬌蠻任性,可這一生嫁作我楊三郎的妻子,她恪盡妻職、母職,為我生兒育女,對我體貼照顧,得妻如此,此生無憾,只願生死追隨,無怨無悔。可憐的是大哥,這個姓獨孤的女人,她的心裡從來就沒有你,她野心勃勃,自視為帝王之才,一輩子將大哥操縱在手心裡,利用大哥,利用我們楊家的秦州軍,利用女兒的婚事,成就了她的皇帝夢。大哥當真以為自己是大隋皇帝嗎?這麼多年來,朝中所有的奏對、條陳,哪份不要經這個女人過目?哪條國策大計,不是這個女人的主意?從高熲、楊素到賀若弼,哪個朝廷大臣的提拔、任命,不是這個女人的意思?群臣稱大哥為‘皇上’,卻尊稱這女人為‘聖上’!大哥,你醒一醒吧,大隋皇帝是獨孤伽羅,從來都不是你!你不過是廟堂坐的一尊菩薩,獨孤伽羅裡手中的一個牽線木偶!」

楊堅被他的話驚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他掃視著宴席上那些宗室與親眷們的面龐,從他們的神情裡,遲鈍的楊堅到此時才看了出來,原來,所有人心裡都是這樣想的。

李圓通捧著一個托盤匆匆而至,托盤上是一瓶封蠟的毒酒。

楊堅突然間怒氣勃發,喝道:「楊瓚,朕看你是昏了頭,死到臨頭還要花言巧語挑撥我們夫婦!伽羅嫁入楊家多年,為朕生了五子三女,無不英偉過人,輔佐朕治理天下,殫精竭慮、極盡忠誠。你自己才是宇文怡手中玩物,放著王位和性命不要,死心塌地跟著那個女人謀逆叛亂、陷害皇后,實在不識時務!既是你自己一心求死,朕就成全你們,你放心,你們夫婦死後,你的四個兒子,朕依舊會好好看顧。」

李圓通冷著一張黑臉,沒好氣道:「三王爺,你上路吧!」

楊瓚道:「我今天來栗園,就沒想活著回去。大哥,你說話要算話,我死之後,你將我與宇文怡以夫妻之禮葬在一起,就葬在這栗園之中,讓我的孤魂時時可以歸來,在栗園門前、龍首原上,回顧童年的那些無憂歲月……」

他從托盤上取過開蓋的鴆酒,平靜地一飲而盡。

在楊家宗親和獨孤家姐弟的驚呼聲中,這個四十二歲的美男子,嘴角流血,緩緩倒伏在栗園的薄明春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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