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樂於享受清靜無為的生活,沙場百戰,我的心早已粗糙而倦怠,我甚至失去了對政事的熱衷,也失去了對獨孤信大人「一統九州」夢想的嚮往。
我只想攜著你的手,坐在我們種滿白楊樹的府院裡,看那些英氣勃勃的兒子們長大成人。
他們一個個看起來是那樣優秀而且手足情長,出身將族的他們,像小老虎一樣強壯,精於騎射,熱愛談論兵事,他們都是天生的大將。
我答應過你,這輩子誓不生異母之子,因此從結髮至今,我的視線從不曾旁移向第二個女人。
可是伽羅,為什麼你不能滿足於這一切?
你即將年滿四十,成為一個半老的婦人,卻仍然會在獨孤信的忌日里手撫那柄彎月寶刀,淚流不止,二十多年的塵埃積累,再深的血跡也消失了蹤影,而你卻從不肯忘記。
我曾向你說,此際宇文家都是孤兒寡婦,若忠心佐輔,可以成就楊家忠義保國的赫赫名聲,傳佈四野,而你卻鄙夷地答道:「那羅延,別相信那些忠君愛國的聖人曰,我爹就是死在這上頭。宇文家的天下,來之不義,便應當受到不義的回報。」
楊堅疲倦地扶住身邊的欄杆,他不知道自己該怎樣面對天德殿裡女兒信任的眼神。
總有一天她會發現,他是個充滿機心和欺詐的父親,他利用了女兒去換取權力、地位、富貴,他利用了女兒去控制這個日漸衰弱的宇文家。
遍佈天德殿四周的雄雞,此起彼伏地叫了起來。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早晨。在表面上一片沉靜的天德殿裡,以瘋狂著稱的帝王宇文贇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藉著天邊微明的曙色,楊堅探手入懷,取出那封紙質精良的信函,伽羅很少捨得用這麼好的紙,因此更讓楊堅感覺了這封信件的沉重。
疊成四疊的信紙上,是伽羅那頗具秀骨清相的字型,莊重而沉著:
那羅延:
大事已然,騎獸之勢,必不得下,勉之!
伽羅頓首
這封簡短無比的信,立刻讓楊堅看清楚了自己的處境,讓他感覺了自己猶豫得如此可笑,苦心經營了二十年,他不就是為了這樣一個難得的時刻麼?
就算他此刻停手,又有誰肯相信他的清白?
不要說別人,就連楊堅自己也不相信。
二十年來,李圓通來往邊塞,冒著苦寒風霜與突厥大規模互市,而那些盈利所得,楊堅卻全用來了交通大臣,還有他在秦州舊部裡的市恩買惠,送女兒入宮為後,與宇文贇的寵臣鄭譯重敘同學情,收高熲、李德林兩個以智謀聞名的大臣為自己左膀右臂……在做過了這一切後,他還想重拾忠君報國的臣綱麼?
不,明遠大師早在他少年時就曾讚歎過:那羅延,你天生有著帝王的威嚴。
北周宣帝宇文贇生前,對哪位叔叔都不放心,殺了齊王宇文憲後,他又將趙王宇文招、越王宇文盛、滕王宇文逌等五位王叔全都打發到外州去任總管,在外就藩。
待得宇文贇身故,身為執政大臣的楊堅便覺得有些棘手。
五位王叔領兵在外,他若想有所廢立禪代,宇文泰這剩下的五個兒子肯定不會答應,立即會起兵勤王,圍攻長安城。
雖說楊堅有老帥韋孝寬和高熲、楊林、楊素等七位虎將願為他效力,就算決一死戰,他也只會贏,不會輸,但這場惡戰打起來便會山河變色、死傷無數。
北朝與南陳隔江對峙,周軍早晚要渡江與南陳決戰,楊堅不願為了對付宇文家而損失重兵。
因此他以小皇帝宇文闡病重為由,調趙王、陳王、代王、越王、滕王這五個王叔入京,欲行平撫之策,先奪兵權,再逼他們閒居在家。
趙王宇文招走入上柱國楊瓚府中的那一刻,順陽公主剎那間紅了眼睛。
當年周太祖宇文泰共生有十三個兒子,可除了被宇文護所殺的明帝宇文毓、閔帝宇文覺,叛亂自殺的衛王宇文直,被侄兒殺死的齊王宇文憲,病故的武帝宇文邕、宋公宇文震、譙王宇文儉、冀王宇文通,眼下太祖十三子僅剩五人,趙王宇文招最年長,其他四王還不到三十歲,大周開國二十多年,她的兄弟們已死傷殆盡,而這全都要怪獨孤伽羅那個野心勃勃的女人。
「七弟,你明知叛黨當權,楊堅那賊子要召你們入京奪兵權,為何還要前來?」順陽公主怒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況是楊堅、獨孤伽羅這對篡國奸臣夫婦的矯詔?你們這一來長安城,還能活著回去嗎?」
宇文招悲憤地道:「姐姐責備的是,可楊堅和獨孤伽羅千算萬算,他們卻忘了一招。我女兒千金公主如今是沙缽略可汗的可賀敦,沙缽略可汗對若眉十分寵愛,千依百順,沙缽略帳下四十萬兵馬,虎視塞外,難道楊堅就不掂量掂量?」
楊瓚從堂後走了出來,嘆息道:「我大哥其實並無多少野心,都是那個獨孤家的女人隻手遮天,意欲篡奪皇位。如今她女兒身為當朝太后,她的夫君兒子領秦州舊部數十萬,朝中七大虎將,全都被她收買,此刻你們宇文五王入京,只怕凶多吉少。」
宇文招急切地道:「三郎,我知道你為人仁厚,又是太祖駙馬,忠君報國,絕非令兄那種貌似忠良、內實奸險的叛臣,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不知三郎能不能看在公主的份上,大義滅親,剷除鉅奸?」
楊瓚沉吟不語,趙王宇文招情急之下,跪倒在地,泣道:「三郎,如今大周的錦繡江山,宇文家的前程命運,全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三郎若不答應,我便跪死在這裡,也不起來!」
順陽公主跺著腳道:「楊瓚,楊三郎!你們楊家世代將族,我父皇親賜你們家‘普六茹’之姓,將你爹提拔至都督十五州軍事、柱國大將軍、隨國公的高位,又把我嫁給你為妻,生兒育女,夫妻情深。你爹是個骨鯁忠臣,你也是丹心漢子,只有大哥被那蛇蠍女人矇蔽,執迷不悟,你若能忠君為念,助七弟剿滅楊堅和獨孤伽羅,太祖和武帝在地下,也會感激涕零,我宇文怡也將永生相隨、生死不棄,你若仍念手足之情,暗中助逆,我就帶著所有孩兒在你面前自盡,讓你斷子絕孫,妻離子散!」
楊瓚嚇了一跳,連忙擁住順陽公主,溫言勸慰道:「公主言重了。我適才沉吟不決,不是考慮除不除楊堅,而是在考慮如何除掉楊堅和獨孤伽羅。那羅延身為當朝執政,位高權重,高熲、楊素、賀若弼等人又不離他左右,要想除掉他,絕非易事,何況獨孤伽羅深沉多謀、心性狡詐,不是容易對付的人。」
順陽公主這才怒氣平息,憂心忡忡地道:「那我們該怎麼辦?對了,隨國公府的廚子當年是從我們家借走的,要麼我送藥給他,讓他下在酒水飲食裡。」
楊瓚搖了搖頭道:「如今大哥知道樹敵太多,宗室欲行暗殺,家中門禁森嚴,廚子早已換去,還有大總管李圓通處處設防,想要暗中下毒行刺,只怕難以奏效。」
楊瓚扶起了趙王宇文招,道:「你們都彆著急,楊堅與我同父同母,後日是先母呂夫人祭日,我在府上設家宴招待他與獨孤伽羅,料他必不防備。你們五王伏兵家廟之外,待楊堅夫婦一入家廟,便合力拿下他們二人,首奸既除,其他人便不足為慮。」
順陽公主聽他布策周全,大是感激欣賞,走近夫君身邊,望著那張人近中年卻俊美依舊的面龐,伸手撫摸著他眼角的皺紋,微笑道:「三郎,直到此刻,我才覺得今生所託是我前世修來的好夫君,三郎對我情深意重、恩澤家人、不懼兇險、不戀權位,讓妾身滿心感激、無以為報。大周宗室若得保全,我願此生為三郎做牛做馬,今後生生世世,與三郎永為夫妻,永續姻緣!」
楊瓚也大為感動,緊緊抱住這個平時刁蠻任性也一往情深的女子,笑道:「公主說哪裡話來,你我夫妻多年,恩深情重,公主為我生養了三個又英武又能幹的孩兒,對楊家有功,對三郎有情,為了公主,為了大周,我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順陽公主信賴地將臉埋入了他的肩頭。
望著並坐一席的楊堅與楊瓚,人到中年的順陽公主發現,當年楊堅的英雄氣依舊威重,即使以楊瓚的風姿,在面貌古怪的楊堅身邊,還是會被對比出一絲絲的平庸傖俗。
然而那已經不重要了,楊瓚才是對她一心一意、生死追隨的夫君,楊堅,心裡只有獨孤伽羅,只有獨孤家多年前的怨仇,已成宇文家的死敵,不除楊堅與獨孤伽羅,太祖一手打下、百計謀得的江山,就會被獨孤家收入囊中。
獨孤伽羅一言不語地坐在她身邊,順陽公主忍不住憎恨地望了她一眼。
同樣人到中年的獨孤伽羅,還是有同齡女子無法比擬的儀態和姿容,她奪走了順陽公主當初的姻緣,又要奪走宇文家的天下。
這狠毒的女子偏偏又如此能幹,如此老謀深算,多年來對朝中重臣深相結納,令他們甘心匍匐她裙下,成為大周的叛臣,大周皇室大勢已去,無力迴天,今天的順陽公主和楊瓚,不過是在做困獸之鬥。
楊林與楊堅、楊瓚二人不同母,因此今天沒有出現在楊瓚府上。
「三郎,父母逝去多年,你我手足情深依舊,娘在地下有知,也當欣慰。」楊堅敬了楊瓚一杯酒,和藹地道,「你也知道,大周天下得之不義,如今眾叛親離,我們楊家才是天命所歸。大哥明天就加封你為邵國公、大宗伯,你我兄弟一體,今後共享榮華富貴,共守江山。」
楊瓚的手一抖,將杯中的酒潑出了大半,他顫聲道:「大哥,你說什麼?難道你真的準備禪代了麼?」
楊堅點了點頭,望著畫堂前豔若雲霞的灼灼桃花,道:「宇文泰祖孫三代,多行不義,宇文護屢次弒帝、大殺功臣,篡奪魏室天下;宇文邕多疑好殺,滅佛毀廟;宣皇帝更是瘋狂悖逆,惹來天怒人怨,災荒不斷。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唯有德有能者居之。三郎,你大嫂家與宇文家更有不共戴天之仇,願你我兄弟同心,重振朝綱。」
順陽公主恨不得當場掀席而起,但想著家廟後面已經伏好的甲兵,她強自忍下了心頭的怒氣。
楊瓚知道楊堅的心意不會再更改,心底也暗自下了決心,他望著楊堅與獨孤伽羅夫婦身後站立的楊素、魚俱羅、賀若弼、伍建章四員大將,心知這四人均是萬人敵,若跟著楊堅夫婦同入家廟,自己所謀未必能成,便站起身來,命人端過酒壺,笑著為楊素等人一一斟滿酒杯,親手奉上,笑道:「今日楊府家祭,有累各位將軍守護,這裡是水酒一杯,楊瓚先乾為敬了。」
酒中有順陽公主事先放好的迷藥,過得片刻,便會奏效,令飲者手腳無力,楊瓚見四人都已飲下藥酒,又與楊堅攀談片刻,估摸著藥性該發了,這才站起身道:「大哥,你身為執政,百務繁忙,不如先去母親牌位前祭祀一番,便可回朝辦事。」
楊堅點了點頭道:「也好。」
獨孤伽羅臉上神色微變,此時黑膚捲髮的李圓通從畫堂外走來,在獨孤伽羅耳邊輕輕說了兩句話,獨孤伽羅神情才重新變得平靜。
楊堅攜著獨孤伽羅站起身來,楊瓚夫婦則陪在二人身後,楊素等四將在十步外跟隨,一起往後院的家廟走去。
家廟外靜悄悄的,幾樹盛開的桃花梨花,在春陽下粉白玫紅開得正熱鬧,甬道兩旁竹影森森,十分幽靜,聽不到半點動靜。
楊瓚心下有些嘀咕,趙王宇文招與陳王、越王這五人,今天一早就預備了三百甲士,伏兵於家廟內外,這麼多人的氣息,竟會如此寧靜?
家廟之前,有兩個漢子低頭推開廟門,楊堅一把拉住楊瓚的手,走了進去。
楊瓚心知有異,大喝一聲道:「趙王何在?越王何在?」
獨孤伽羅在他身後冷笑一聲道:「適才高熲和楊林帶人入府密捕,這五王已經下了黃泉。三郎,原來你竟如此狠毒,為了聽妻子的話,幫宇文家做最後一搏,竟然要向同父同母的親大哥下手!」
楊瓚一把拔出劍來,怒道:「大哥還不是一樣,一心只聽妻子的話,要當大周皇室的叛臣賊子,做下這殺頭滅族的勾當!獨孤伽羅,你處心積慮多年,不就是為了篡權奪位麼?告訴你,有我楊三郎在,你們休想!今日你倆一併在先母牌位前受死,我楊三郎大義滅親,為大周除此叛賊!」
楊素、賀若弼等人見情勢緊急,大步趕來救主,卻紛紛腳軟乏力,倒在家廟前的地下。
楊堅見楊瓚早已設計要害自己,勃然大怒,拔出劍來,正要與楊瓚對決,卻覺得眼前一花,同樣手腳發軟,癱倒在地,原來楊瓚敬給他的酒中,也已下藥。
楊瓚持劍一步步走近獨孤伽羅身前,近乎獰笑般說道:「獨孤伽羅,你這奸險女人,也有今天!」
順陽公主攔住他道:「且慢,獨孤伽羅,你剛才說趙王他們都怎麼了?」
獨孤伽羅微微一笑道:「趙王、陳王、代王、越王、滕王,他們已經全數被高熲抓捕,就地斬首了!宇文怡,你所有的兄弟都死了,周太祖宇文泰所有的兒子都死光了!背叛兄弟、無信無義的奸雄,終於遭到了報應!」
順陽公主眼前一花,腳步一軟,顫聲道:「你……你好狠毒,獨孤伽羅,就算我爹算計了你爹,就算我爹的天下是獨孤信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可獨孤信不是我爹殺的,是宇文護這個奸臣殺的,這賬你為什麼要算在我爹頭上?你奪了大周的皇權還不算,還要殺光太祖所有的兒子,你……你這個毫無信義的蛇蠍女人,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獨孤伽羅毫無懼色,望著楊瓚鋥亮的劍尖,冷笑道:「太祖生前,寧可負盡天下人,也要為兒孫謀奪權位。我爹為了忠義二字,從不居功,明知太祖花言巧語,對他全是利用,卻也看在兄弟情分上,心甘情願為你爹賣命。當年獨孤公追隨孝武帝投奔到長安城時,你爹手中只有數千兵馬、一座孤城,就算這數千兵馬,也是我爹在賀拔嶽帳下讓給你爹的。此後你爹封我爹為荊州太守,我爹便以八百兵馬對決田八能的萬人大軍,奪取荊州。太祖故技重施,又任我爹為秦州刺史,我爹便拋妻棄子十多年,困守荒無人煙的秦州,十年血戰,辛苦經營,練成縱橫天下的秦州鐵軍,前後為太祖攻取二十多城,佔據千里關隴,得與北齊高家平分天下,卻被你爹遺命,巧取兵權,以‘信義’二字誘迫,死於非命。我爹明知你爹奸險,卻死心塌地,不肯防備,他臨終之前,曾對我說,倘若他此生忠心侍君、信義待友,卻最終不得好死,那就讓他獨孤信用死來告訴天下人,信義二字,從此不如糞土!宇文怡,你沒資格跟我提信義二字,你爹用這兩個字騙了我爹一輩子,騙得他含恨而死。所以我不但要殺光太祖所有的兒子,還要殺光他所有的孫子,殺光所有宇文家的人,讓世人知道,背叛信義,會有什麼樣可怕的代價!」
順陽公主聽得心中慘痛,對楊瓚大叫道:「還不快殺了她!」
楊瓚手起劍落,正要除去獨孤伽羅,楊林從家廟外飛身而至,掌中一雙水火囚龍棒交錯,擊飛了楊瓚手中的長劍。
楊瓚怒道:「二哥,你身為忠臣之後,也要附逆嗎?」
楊林面無表情地道:「爹臨終之際,囑咐我這輩子要好好聽大嫂的話,爹也說過,宇文家所行不義,終遭報應,三弟,你別再為了順陽公主執迷不悟了,好好追隨大哥大嫂,另建新朝吧!」
他的話音未落,高熲已帶著院外的伏兵翻牆而入,楊堅的手下剎那間便佈滿了家廟內外。
楊瓚知道自己論武藝不是楊林的對手,面前敵眾我寡,此時已無退路,一咬牙,拾起長劍,對著自己的前胸道:「大哥、大嫂、二哥,你們做此無父無君之事,不但讓我愧對武帝,愧對公主,更讓我愧對楊家的忠臣名聲。今日我楊瓚寧死不肯附逆,你們若願留公主一條活命,我便與公主棄官歸隱,隱姓瞞名,消磨殘生,你們若不肯放過公主,我就死在你們的面前。」
楊堅和楊林都沒有說話,同時望著臉色沉靜的獨孤伽羅,獨孤伽羅斬釘截鐵地道:「除惡務盡,長安城裡,一個姓宇文的都不能留下,既是三郎情重,要留順陽公主一命,那就命順陽公主剃度出家,落髮為尼!」
楊瓚更不答話,持劍直插前胸,楊林再次打飛他的長劍,道:「二哥何必如此,不過是一個女人,哪裡值得你捨命搭救?」
楊瓚緩緩跪到地下,仰起臉龐,落淚道:「大嫂,既是當年獨孤家打來的天下,你已從宇文家手中奪走,太祖十三子,也已全都剷除乾淨,宇文泰已得報應,一切如你所願,你為什麼就不能饒了怡兒一命?她身為女流,從不明朝事政事,又有何辜?你與大哥真心相愛,我與怡兒也是真心相愛,夫妻情重、願同生死,想必大嫂比別人更明白,今日你能放過怡兒,不拆散我們夫妻,三郎便願屈膝為臣,追隨大哥大嫂,倘若大嫂眼裡真容不得怡兒,怡兒去哪裡,三郎便去哪裡,哪怕流落南朝乞食,我也決不後悔!」
順陽公主聽得夫君情深如此,滿眼落淚。
當初她是大周公主,美貌如花、身份高貴,他真心愛著自己,如今她已是亡國餘孽、半老徐娘,他仍對自己一往情深,此生得夫如此,夫復何求?
順陽公主嗚咽著撲在楊瓚懷中,泣道:「三郎,今生有你,怡兒無憾!怡兒此生無以為報,願以死明志,不拖累我的三郎!」
她站起身來,往地下巨大的銅香爐上一頭撞去。
獨孤伽羅下意識地一把抓住順陽公主裙帶時,順陽公主的額角已撞出血洞,血流涔涔,紛披在那張蒼白的俏臉上。
「事到如今,你還假仁假義,救我幹什麼?」順陽公主氣息微弱,沒好氣地甩脫了獨孤伽羅的手。
獨孤伽羅長嘆一聲,望著地下摟成一團、泣不成聲的楊瓚夫妻,淡淡地道:「世上盡有這些痴兒痴婦,令人感懷難安。三郎,宇文怡,我今天就成全了你們,不拆散你們夫妻,可是宇文怡平日常在背後設巫蠱,咒詛我們夫妻,罪不可恕,她的一應尊號,全都取締,今後不得以命婦身份,出現在長安城中。」
楊瓚拭去腮邊淚水,摟著順陽公主在地下行禮道:「多謝大嫂成全!」
他懷中仍在哆嗦流血的順陽公主,卻向獨孤伽羅投去仇恨的目光。
獨孤伽羅,你別得意得太早。
你殺了趙王宇文招,還要把趙王滅族,把宇文家斬草除根,可你別忘了,趙王的女兒千金公主,身為突厥可賀敦,擁雄兵數十萬,還可結盟達頭可汗、阿波可汗等人的二十萬軍馬,你遠非她的對手。